第305章 截殺鐵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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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陽皇宮,清心閣。

  月色透過雕花窗欞灑入殿內,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柳紅煙跪在殿中央,額頭觸地,一動不動。

  她已經這樣跪了不知多久,從她完成任務,回到宮中開始,她就沒有抬起過頭。

  膝蓋早已麻木得失去知覺,那冰冷從金磚滲入骨縫,蔓延到全身,讓她整個人都像被凍住了一般。

  可她沒有動,也不敢動。

  她只是跪在那裡,等待著。

  殿外傳來腳步聲。

  很輕,很穩,不疾不徐。

  柳紅煙的心跳驟然加速。

  那腳步聲她太熟悉了。

  月白色的軟靴踩在金磚上,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從容,如同踩在她心尖上。

  殿門被推開,月光如潮水般湧入。

  秦牧邁步走進殿內,月白色的長袍在地面上拖曳而過,帶起一陣若有若無的風。

  他走到紫檀木長案後,在軟榻上坐下,靠在椅背上,姿態慵懶得仿佛只是出去散了散步。

  趙清雪跟在他身後,在他身側的繡墩上坐下,垂手而立,目光低垂。

  柳紅煙感覺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很輕,很淡,卻如同一座無形的山。

  她的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隨即更加用力地伏低。

  「陛下,」她開口,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石摩擦,「民女回來復命。」

  秦牧看著她,沒有急著說話。

  柳紅煙繼續道,語速很快,仿佛在背誦一份早已爛熟於心的名單。

  「昨夜共抓獲北境暗探一十三人。其中,悅來茶館老闆張德貴,已在押。錦繡綢緞莊夥計李二牛,已在押。城西官驛驛丞王德發,已在押。城南鐵匠鋪鐵匠趙老四……」

  她頓了頓,聲音里有一絲極細微的顫抖,快得幾乎聽不出來。

  「……逃脫。其餘九人,全部抓獲,無一遺漏。」

  她說完了,依舊伏在地上,額頭貼著冰涼的金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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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內陷入短暫的沉默。

  陽光從窗欞灑入,在三人之間緩緩移動,灰塵在光柱中飛舞,慢悠悠的,像北境冬日裡飄落的雪。

  「不錯。」

  秦牧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卻在這寂靜的殿內格外清晰。

  「做得很好。」

  柳紅煙的身體微微一顫。

  那緊繃了一夜的弦,終於鬆了半分。

  她幾乎要癱軟下去,可她知道現在還不是放鬆的時候,只能咬著牙,維持著跪伏的姿態。

  「謝陛下。」

  她的聲音沙啞而低微,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

  秦牧看著她這副模樣,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從她身上移開,落在窗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庭院裡。

  臘梅的花瓣在風中輕輕飄落,打著旋兒落在青石板上,很美。

  「不過——」

  他說。

  就這兩個字,柳紅煙剛剛放下的心,驟然提了起來。

  她的身體猛地繃緊,那緊繃比方才更甚,如同拉滿的弓弦。

  她不敢抬頭,只是死死地盯著眼前那雙月白色的靴子,等待著那兩個字後面的內容。

  秦牧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她身上。

  「為了讓那個被你放走的人,更加確信昨夜的事只是一場意外,而不是有人故意放他走,」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你還需要再演一場戲。」

  柳紅煙的瞳孔微微收縮。

  她的腦海中瞬間閃過無數念頭,每一個都讓她脊背發涼。

  可她不敢問,不敢抬頭,甚至不敢讓呼吸變得太急促。

  她只是跪在那裡,用最平靜的聲音問:「陛下的意思是?」

  秦牧看著她這副強作鎮定的模樣,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他微微俯身,湊近了些,聲音壓得很低,低得只有三人能聽見,卻字字清晰,如同冰錐刺入骨髓。

  「如今,那個被你放走的鐵匠,正在往北境方向趕路。朕要你……」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

  「在路上截殺他。」

  柳紅煙的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大小。

  「讓他重傷,然後……」

  秦牧的聲音依舊很輕,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從容。

  「再放他一次。」

  柳紅煙的大腦一片空白。

  她的腦海中只剩下一個念頭在瘋狂迴響。

  截殺他。重傷他。再放他一次。

  為什麼要多此一舉?

  這個念頭剛浮現,另一個更可怕的念頭就接踵而至。

  難道他發現了?

  發現她故意留下臉上的傷痕,發現她故意用沉默向趙老四暗示自己是被迫的,發現她故意讓趙老四帶著「柳紅煙是被迫叛變」的結論回到北境?

  她的脊背瞬間泛起一層冷汗。

  那冷汗從毛孔里滲出來,浸濕了裡衣,黏膩地貼在皮膚上,冰涼刺骨。

  她不敢抬頭,不敢看秦牧的眼睛。

  她怕自己一看,就什麼都藏不住了。

  可她也不敢猶豫,不敢讓他等太久。

  因為她知道,任何一絲猶豫,都會讓他起疑。

  「是,陛下。」

  她說。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

  她頓了頓,又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困惑。

  「可是陛下,對方已經走遠了。而且他是二品武者,腳程極快。此時已過去數個時辰,屬下不一定能找到他。」

  這個理由,合情合理。

  她甚至在心裡暗暗祈禱,祈禱秦牧也覺得麻煩,覺得沒必要,覺得放走一次就夠了,不必再追。

  秦牧看著她,輕輕笑了。

  那笑容很溫和,溫和得如同春風拂面。

  可柳紅煙看見那笑容的瞬間,脊背的冷汗又多了一層。

  「放心。」

  他直起身,靠在椅背上,姿態依舊慵懶。

  「朕帶你去。」

  柳紅煙愣住了。

  帶她去?怎麼帶?

  她的腦海中瞬間閃過無數種可能。

  騎馬?乘馬車?還是——

  她不敢想下去。

  因為那個念頭太荒謬了,荒謬到她覺得自己的腦子一定是被昨夜的雨水泡壞了。

  秦牧沒有解釋。

  他只是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停下。

  柳紅煙抬起頭,看著他。

  月光從他身後照入,將那張俊朗的面容照得半明半暗。

  他伸出手,那動作很慢,很隨意,隨意得如同在自家後花園裡摘下一片樹葉。

  「起來。」他說。

  柳紅煙不敢猶豫。

  她掙扎著站起身。膝蓋傳來一陣刺骨的酸痛,讓她險些再次跌倒。

  可她咬著牙,硬生生撐住了,垂手而立,目光低垂,盯著自己的腳尖。

  秦牧看了趙清雪一眼。

  趙清雪站起身,走到他身邊,與他並肩而立。

  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那雙深紫色的鳳眸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那情緒很複雜,有同情,有憐憫,有一種說不清的悲涼。

  柳紅煙看見了那絲悲涼,心中那不祥的預感越來越濃。

  然後。

  她感覺自己的身體忽然輕了。

  不是那種失重時的猛然下墜,而是像一片羽毛被風托起,像一滴水融入江河,像一粒塵埃飄在陽光里。

  沒有任何徵兆,沒有任何前奏,甚至沒有任何屬於武者的氣息波動。

  她就那樣,輕飄飄地,離開了地面。

  柳紅煙的瞳孔驟然收縮!

  她低下頭,看見自己的腳離金磚越來越遠,一寸,兩寸,一尺,兩尺。

  月白色的裙擺在她腳下飄蕩,如同水中搖曳的荷。

  她猛地抬起頭,看見秦牧負手立於她身側,月白色的長袍在風中輕輕拂動,衣袂飄飄。

  趙清雪站在他另一邊,同樣懸浮在半空中,長發在風中飛舞,遮住了她半張臉,卻遮不住那雙深紫色鳳眸中的平靜。

  她的目光越過秦牧和趙清雪,看見殿頂的橫樑越來越近,看見窗欞外的天空越來越開闊,看見雲層在頭頂鋪展,如同一片無邊無際的白色海洋。

  然後,

  她們穿過了殿頂。

  不是撞破,不是飛越,而是穿過。

  那琉璃瓦、那椽子、那橫樑,在她眼前如同水面的倒影,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撥開,又在她們身後緩緩合攏。

  下一瞬,她們已經站在了雲端之上。

  柳紅煙的雙腿猛地一軟,幾乎要跪下去。

  可她沒有跪,因為她發現自己根本跪不下去。

  那無形的力量托著她,讓她連膝蓋都彎不了。

  她就那樣站在萬丈高空之上,腳下是鋪展到天際的雲海,頭頂是藍得近乎透明的天空。

  風從四面八方湧來,呼嘯著掠過她的耳畔,吹得她的衣裙獵獵作響,長發瘋狂飛舞。

  可她感覺不到冷,感覺不到害怕,甚至感覺不到自己的心跳。

  因為她的大腦一片空白。

  她看見腳下那些城鎮、山川、河流,此刻都變成了微縮的沙盤。

  那些她走過無數次的街道,此刻細得如同髮絲。

  那些她仰望過無數次的城牆,此刻薄得如同一張紙。

  她看見雲層在她腳下翻湧,如同北境冬日裡的大雪。

  她看見陽光從雲層的縫隙中射下來,將大地照得一片金黃。

  她看見遠處的天際線微微彎曲,那是只有在萬丈高空才能看見的、大地的弧度。

  她看見秦牧就站在她身側,負手而立,月白色的長袍在風中輕輕拂動。

  他的臉上,依舊是那副慵懶從容的模樣,嘴角噙著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仿佛他腳下的不是萬丈高空,只是自家後花園裡一條尋常的小徑。

  柳紅煙的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她知道秦牧很強。

  可她從未想過,他會強到這種地步。

  強到可以帶著兩個人,飛上萬丈高空。

  強到可以在這雲端之上,如履平地。

  強到讓她連恐懼的資格都沒有。

  那些關於陸地神仙的記載,她在北境的密檔中讀過無數遍。

  離陽太祖趙匡胤,可御劍飛行,日行千里。

  前朝劍聖葉孤城,可踏水而行,如履平地。

  可沒有任何一本典籍,記載過有陸地神仙能帶著兩個人飛上萬丈高空。

  這已經不是「強」能形容的了。

  這是神跡。

  這是只有傳說中的仙人,才有的手段。

  柳紅煙的腿終於軟了。

  那無形的力量不知何時已經撤去,她的膝蓋重重地砸在雲層上。

  可那雲層卻如同實地,穩穩地托住了她。

  她跪在雲端,低著頭,額頭幾乎觸到那流動的白霧。

  她的肩膀劇烈地顫抖著,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更深沉的、更徹底的絕望。

  因為她終於明白了。

  明白為什麼趙清雪會站在秦牧身後,明白為什麼李淳風會敗得那麼徹底,明白為什麼離陽皇朝會在一夜之間改旗易幟。

  不是因為他們不夠強,而是因為,這個男人,根本不是他們能對抗的存在。

  從始至終,他們都沒有任何勝算。

  沒有。

  一絲一毫都沒有。

  柳紅煙緩緩抬起頭。

  她看著秦牧的背影,看著那道在風中紋絲不動的月白色身影。

  心中,那最後一絲不甘,那最後一絲掙扎,那最後一絲「也許世子殿下還有機會」的幻想。

  都如同這腳下的雲層,被風吹散,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輸了。

  北境輸了。

  從一開始,就已經輸了。

  她轉過頭,看向趙清雪。

  趙清雪站在秦牧身後,與她相距不過三尺。

  晨風揚起她月白色的衣袂,也揚起她披散的長髮。

  那些青絲在風中飛舞,有幾縷拂過她蒼白的臉頰,遮住了她半張臉。

  可柳紅煙還是看見了那雙深紫色的鳳眸。

  那眼眸里,沒有恐懼,沒有震驚,甚至沒有多少波瀾。

  只有一種深深的、近乎麻木的平靜。

  那是見過太多次,才會有的平靜。

  柳紅煙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原來如此。

  原來趙清雪早就見過了,見過這萬丈高空的風景,見過這超越一切想像的、神跡般的手段。

  所以她才會那麼平靜,所以她才會那麼順從,所以她才會那麼絕望。

  柳紅煙忽然覺得,自己昨夜那些掙扎、那些猶豫、那些自以為是的「忍辱負重」,都變得那麼可笑。

  她以為自己是在被迫背叛,以為自己是在忍辱負重,以為自己是在為北境保留最後的火種。

  可此刻,站在這萬丈高空之上,她忽然明白,

  她什麼都不是。

  她的背叛,她的忠誠,她的掙扎,她的那些小心思、小算計,在這個男人面前,連笑話都算不上。

  她不過是一隻螻蟻,從一片葉子,爬到另一片葉子。

  還以為自己走得很遠,還以為自己看得很清。

  卻不知道,那棵樹,早就被連根拔起了。

  柳紅煙的眼淚終於奪眶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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