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黃昏下的殺機,北境暗探正在被一個一個拔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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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昏。

  離陽皇城東市,暮色如紗,輕輕籠過鱗次櫛比的屋檐。

  街市依舊熱鬧。

  賣糖葫蘆的老翁推著吱呀作響的木車,在人群中慢悠悠地穿行,草靶上插滿紅艷艷的果子,在夕照下泛著琥珀色的光。

  餛飩攤子的鐵鍋里沸水翻湧,白茫茫的蒸汽一團團升起來,裹挾著蔥花和蝦皮的鮮香,飄過半條街。

  幾個孩童舉著風車從他身邊跑過,咯咯的笑聲清脆得像撒了一地的珠子。

  夕陽的餘暉將一切都鍍上溫暖的橘紅色。

  悅來茶館就在東市最深處。

  此時茶館裡沒有客人。

  這個時辰,正經喝茶的人早就散了,要喝花酒的也不會來他這種不起眼的小店。

  可老張頭不著急,他開店十二年,早就習慣了這種冷清。

  或者說,他需要這種冷清。

  暮色從窗欞外滲進來,將整間茶館染成一片昏黃。

  牆上那幅「茶」字的橫幅已經褪了色,邊緣起了毛邊,那是十二年前他掛上去的。

  那時候他還是個壯年漢子,頭髮烏黑,腰板挺直,一口氣能從城東走到城西不帶喘的。

  現在他五十三了。

  鬢角的白髮怎麼拔都拔不完,腰板也開始佝僂,雨天的時候膝蓋會隱隱作痛。

  隔壁賣燒餅的王婆子總說他看起來像六十的人,他就笑笑,說開茶館累的。

  王婆子信了。

  這條街上的所有人都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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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張頭把最後一個茶碗放回架上,直起腰,輕輕錘了錘後背。

  他的目光不經意地掃過街口,那裡是悅來茶館正對的方向,從他站的位置看出去,能清楚地看見每一個從東邊過來的人。

  十二年了,這個習慣他一天都沒有斷過。

  此刻街口空蕩蕩的,只有暮色在青石板路上流淌。

  一個賣餛飩的攤販正推著車收攤,幾個放學的孩童追逐著跑過,笑聲在巷子裡迴蕩。

  都是熟面孔。

  老張頭收回目光,從櫃檯下取出一個小本子,翻開。

  本子上記著一些數字,看起來像是茶樓的流水帳——某年某月某日,進龍井十斤,花茶五斤,茶碗三個。

  某年某月某日,收入紋銀十二兩,支出八兩。

  帳本很普通,普通到任何一個掌柜都會記這樣的帳。

  可只有老張頭自己知道,那些數字里藏著什麼。

  比如「龍井十斤」,意思是收到離陽東境駐軍調動的情報十條,其中十條需要立刻傳回北境。

  「花茶五斤」,是北境發來的指令五條。

  「茶碗三個」,是有三個兄弟因為各種原因撤離了。

  而今天這一頁,一個字都沒寫。


  三天了。

  整整三天,沒有任何消息。

  上一條指令還是三天前收到的。

  「速查柳紅煙下落,確認其關押地點及當前狀況。」

  柳紅煙。

  北境駐離陽使臣,世子殿下最信任的幕僚之一,也是他這條線唯一的上級聯絡人。

  她被離陽朝廷抓了。

  沒有任何徵兆,沒有任何理由,甚至沒有任何人通知他。

  他是從別的渠道打聽到這個消息的。

  一個在刑部當差的北境暗樁,喝醉了酒,在接頭時含含糊糊地說了幾句。

  等他酒醒後追問,那人卻說什麼都不記得了,只叫他「不要輕舉妄動」。

  不要輕舉妄動。

  老張頭合上帳本,將它放回櫃檯下的暗格里。

  他的手指觸到暗格底部那塊鬆動的磚,磚下面是一包用油紙裹好的砒霜,和一柄三寸長的短刃。

  那是他給自己留的最後一條路。

  老張頭起身,拿起抹布開始擦桌子。

  一張張八仙桌擦過去,抹布在桌面上一旋,水漬便乾乾淨淨,連桌縫裡都刮不出一點灰。

  這是他做了大半輩子的事,從北境到離陽,從青年到暮年,擦了十二年的桌子,泡了十二年的茶。

  十二年。

  四千三百八十天。

  他有時候會想,這輩子大概就這麼過去了。

  老張頭將最後一張桌子擦完,直起腰,捶了捶酸痛的背。

  夕陽從窗欞斜射進來,在他面前的桌面上投下一片橘紅的光斑。

  那光斑里有細小的塵埃在飛舞,慢悠悠的,像北境冬日裡飄落的雪。

  他望著那片光斑,忽然有些恍惚。

  過了一會,

  老張頭嘆了口氣,將抹布搭在椅背上,轉身準備去後廚燒水。

  晚上還有一個老客要來,姓周,在兵部當差,每次來都要喝到亥時,跟他說些朝堂上的事。

  當然,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那些話,他會記下來,等那個姑娘下次來的時候,一五一十地告訴她。

  「砰、砰、砰。」

  敲門聲。

  老張頭的腳步微微一頓。

  這個時候,會是誰?

  老張頭轉過身,目光落在那扇緊閉的大門上。

  敲門聲又響了三次,不急不緩,帶著一種他熟悉的節奏,三下,停頓,再三下。

  他的心跳忽然快了半拍。

  那是北境的暗號。

  老張頭快步走到門後,深吸一口氣,拉開大門。

  夕陽如潮水般湧入,刺得他微微眯起眼。

  他抬手擋了擋光,眯著眼往外看——然後,他愣住了。

  門外站著一個人。

  一個女人。

  湖藍色的織錦長裙,月白色的外衫,長發挽成簡單的髮髻,只用一根銀簪固定。

  她的臉很白,白得有些不正常,不是那種養在深閨的嬌嫩,而是大病初癒的、近乎透明的蒼白。

  她的臉頰微微紅腫,隱約可以看見指印的痕跡,嘴角有一道結了痂的傷口,在下巴上留下一道暗紅色的細線。

  可老張頭還是一眼就認出了她。

  柳紅煙!

  她回來了!

  老張頭眼眸一顫,側身讓出半個門,朝屋裡連聲招呼:「姑娘可是來喝茶的?快進快進!」

  「張叔。」

  柳紅煙開口了。

  聲音很輕,很淡,像一片落葉飄過水麵,幾乎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老張頭的話頓住了。

  他看著她,看著她那雙眼睛。

  對方每次來都是笑眯眯的,眉眼彎成兩道月牙,裡面盛著北境雪原上才有的、清凌凌的光。

  可此刻,那雙眼睛裡,什麼都沒有。

  不是悲傷,不是憤怒,不是恐懼。

  是什麼都沒有。

  空蕩蕩的,像一口被淘幹了的老井,只剩下黑洞洞的、看不見底的深。

  老張頭的心,忽然沉了一下。

  「姑娘……」他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顫抖,「你怎麼了?」

  柳紅煙沒有回答。

  她只是站在那裡,看著老張頭。

  然後,她微微側身。

  老張頭的目光順著她的動作,看向她身後——

  巷子裡,黑壓壓地站滿了人。

  禁軍。

  至少三十人,全副武裝,刀已出鞘。

  夕光照在那些刀鋒上,反射出刺目的、冰冷的白光。

  他們站成兩排,從茶館門口一直排到巷口,將整條窄巷堵得水泄不通。

  為首的是一個年輕的校尉,面容冷峻,手按在劍柄上,目光越過柳紅煙的肩頭,落在老張頭身上。

  老張頭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可喉嚨里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扼住,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姑娘……」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這……這是……」

  柳紅煙看著他。

  紅唇微啟。

  聲音依舊很輕,很淡,卻像一把刀,將暮色劈成兩半。

  「帶走。」

  巷子裡,禁軍動了。

  鎧甲碰撞的金屬摩擦聲整齊而沉悶,在窄巷中迴蕩,震得牆壁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兩個禁軍大步上前,一左一右,架住老張頭的雙臂。

  那個年輕將領走到老張頭面前,停下,從懷中取出一張蓋著朱紅大印的文書,展開。

  「張德貴,北境暗探,潛伏離陽十二年,證據確鑿。奉陛下旨意,即刻收押。」

  老張頭的身體猛地一僵,本能地想要掙扎。

  可那雙鐵鉗般的手死死地箍著他,他連動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他只能瞪大眼睛,死死地盯著柳紅煙。

  「你們搞錯了!」他的聲音因驚恐而變了調,尖銳得像被踩住尾巴的老貓。

  「我是冤枉的!你們搞錯了啊!!」

  柳紅煙沒有說話。

  她只是站在那裡,看著老張頭被那兩個禁軍從門框裡拖出來。

  然後,她轉過身。

  巷子裡,禁軍已經將老張頭押上了囚車。

  她站在那裡,看著那輛囚車。

  看著它緩緩駛出巷口,拐上主街,匯入暮色中的人流。

  街上的行人紛紛避讓,有人竊竊私語,有人指指點點,有人認出囚車上的人是老張頭。

  「那不是悅來茶館的老闆嗎?犯了什麼事?」

  「不知道……剛才還好好的呢……」

  「哎,這年頭,誰知道呢……」

  柳紅煙收回目光。

  她轉過身,朝巷口走去。

  月白色的裙擺在青石板路上拖曳,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夕陽在她身後沉落,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在兩側斑駁的牆壁上。

  如同一道被撕碎的,再也拼不回去的影。

  .........

  城南的錦繡綢緞莊,是這一帶最大的布莊。

  三間門面打通,高闊敞亮,貨架上各色綢緞堆得滿滿當當。

  蜀錦、雲錦、宋錦,杭羅、蘇緞、湖縐,從天花板垂到地面,紅的綠的紫的藍的,像一道道凝固的彩虹。

  空氣里瀰漫著染料和漿洗過的布料特有的、淡淡的酸澀氣息,混著樟木箱子的香氣,聞久了會讓人微微發暈。

  此刻已是酉時三刻,天色將暮未暮,街上的行人漸漸稀了。

  綢緞莊的夥計們開始收拾店面,將那些被客人翻亂的布匹重新疊好,歸還原位。

  只有一個年輕夥計還站在門口,百無聊賴地靠著門框,望著街上漸稀的人流發呆。

  他叫李二牛,二十三歲,來離陽五年了。

  五年,一千八百多個日夜。

  他每天都在這個鋪子裡,從早站到晚,從春站到冬。

  他學會了分辨綢緞的質地,學會了裁剪衣裳的尺寸,學會了用離陽官話跟客人討價還價,甚至學會了用離陽的方言罵那些只問不買的窮酸客。

  可他沒有學會忘記北境。

  他記得北境的風。

  那不是離陽這種軟綿綿的,帶著花香的微風,是能刮進骨頭縫裡的、刀子一樣的風。

  他記得北境的雪。

  那不是離陽這種落地即化的薄雪,是鋪天蓋地的、能埋掉半扇門的暴雪。

  他記得北境的夜。

  黑的,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只有遠處軍營里偶爾傳來的篝火噼啪聲,和更遠處狼嚎的迴響。

  他還記得那個姐姐。

  那個把他從雪地里撿回來的姐姐。

  那年他十八歲,從老家逃荒出來,一路往南走,走到北境的時候,已經三天沒吃東西了。

  他倒在路邊,身上蓋著薄薄的雪,以為自己要死了。

  然後他聽見一個聲音,很輕,很脆,像冰凌斷裂。

  「喂,你還活著嗎?」

  他睜開眼,看見一張臉。

  很年輕,很好看,眉眼裡帶著北境女子特有的英氣,可那雙眼睛是笑著的,彎成兩道月牙。

  「還能走嗎?」她問。

  他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她已經蹲下身,將一壺水遞到他嘴邊。

  「喝點水,慢慢喝,別嗆著。」

  那是他第一次見到柳紅煙。

  後來他才知道,她是世子殿下身邊的人,是北境最年輕的幕僚,是很多人仰望都仰望不到的存在。

  可在他眼裡,她永遠是那個蹲在雪地里、給他遞水壺的姐姐。

  她問他願不願意去離陽,他說願意。

  她問他怕不怕,他說不怕。

  她問他有什麼願望,他說想活。

  她笑了,拍著他的肩膀說:「別怕,有姐姐在。」

  有姐姐在。

  這句話,他記了五年。

  李二牛靠著門框,望著街上漸漸稀疏的人流,心中想著姐姐什麼時候會來。

  這幾天,姐姐一直沒有消息,世子殿下那邊也傳來了消息,讓他打聽姐姐的下落,弄清楚離陽皇朝為什麼要抓走姐姐。

  他一直在打聽,可是什麼也沒有打聽到,官府那邊口風太嚴了,什麼也問不出來,他急得不行。

  「二牛!發什麼呆呢!把門口的布收進來,要下雨了!」

  掌柜的聲音從店裡傳來,帶著幾分不耐煩。

  李二牛回過神,應了一聲,轉身去搬門口的布匹。

  就在這時,他看見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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