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夜宿客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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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車沿著山道緩緩前行,夜色漸深。

  趙清雪端坐在車廂最深處,背脊挺得筆直,月白色的常服在昏暗的車廂中泛著幽幽的光。

  她已經這樣坐了整整兩個時辰。

  從離開那片叢林開始,到此刻馬車駛入這條蜿蜒的山路,她始終維持著這個姿勢。

  脊背離車壁三寸,雙手交疊置於膝上,目光落在車廂某處虛空,面無表情。

  只有她自己知道,這個姿勢有多累。

  被封住修為後,她與尋常女子無異。

  腰會酸,腿會麻,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會讓肌肉不受控制地顫抖。

  但她寧可咬碎一口銀牙,也絕不在秦牧面前流露出半分疲態。

  對面,秦牧斜靠在車壁上,一手支頤,姿態慵懶得像是躺在自家後花園的軟榻上。

  他閉著眼,呼吸平穩,似乎已經睡著了。

  月白色的長袍微微敞開,露出線條分明的鎖骨和一小片結實的胸膛。

  幾縷墨發散落額前,隨著馬車的顛簸輕輕晃動。

  他睡得倒是安穩。

  趙清雪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隨即移開。

  她不明白。

  這個男人,難道一點都不著急嗎?

  他是大秦皇帝,離開皇宮已有多日。

  朝中雖由李斯和王賁主持政務,但一國君主長期不在宮中,難免會生出事端。


  他就不怕宮裡出亂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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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就不怕朝中有人趁機生變?

  他就不怕……

  趙清雪的思緒頓了頓。

  他就不怕她離陽的人追上來?

  國師還在怒江渡口。

  以他的智慧,此刻想必已經察覺到了端倪。

  離陽的探子遍布九州,只要自己還在大秦境內,就總有被找到的可能。

  可他似乎全然不在意。

  仿佛這一切,都不在他的考量範圍之內。

  他到底想幹什麼?

  趙清雪的目光再次落在秦牧臉上。

  月光從車簾的縫隙中透入,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他的眉宇舒展,嘴角還殘留著一抹若有若無的弧度,那是他慣常的、似笑非笑的神情。

  即便在睡夢中,那抹笑意也沒有完全褪去。

  趙清雪忽然有些煩躁。

  她移開目光,望向窗外。

  山道兩旁是密密的樹林,月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下,在地上投出斑駁的光影。

  遠處隱約可見連綿的山巒輪廓,在夜色中如同蟄伏的巨獸。

  她不知道這是哪裡。

  也不知道馬車要駛向何方。

  她只知道,自己正在離那片熟悉的土地離陽越來越遠。

  這個認知讓她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有憤怒,有不甘,有對未知的隱隱恐懼,還有一種她不願承認的、深入骨髓的疲憊。

  五年了。

  登基五年來,她從未像今夜這樣,感到如此無力。

  不是因為被劫持。

  不是因為修為被封。

  而是因為——

  她完全看不懂眼前這個男人。

  她引以為傲的智謀,在他面前如同孩童的把戲。

  她視為底牌的太祖敕令,被他隨手碾成齏粉。

  她精心布局的棋局,從一開始就是他的棋盤。

  而此刻,她坐在這輛駛向未知的馬車裡,身邊是他,對面是他,整個車廂里都是他那若有若無的龍涎香氣。

  她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不知道他要帶她去哪裡。

  不知道等待她的會是怎樣的命運。

  這種「不知道」,比任何刀劍都更讓她難受。

  趙清雪閉上眼。

  深吸一口氣。

  再睜開時,眼中已恢復了幾分清明。

  既來之,則安之。

  她是離陽女帝,是趙清雪。

  縱然身處絕境,也絕不……

  「在想什麼?」

  一個慵懶的聲音響起,打斷了她還沒想完的念頭。

  趙清雪抬眼,正對上秦牧那雙深邃的眼眸。

  不知何時,他已經醒了。

  依舊斜靠在車壁上,一手支頤,目光卻落在她臉上,帶著饒有興致的打量。

  「在想朕到底想幹什麼?」

  他替她問了出來,嘴角那抹笑意深了幾分,「還是在想,為什麼朕一點都不著急?」

  趙清雪沒有回答。

  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那目光很平靜,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秦牧笑了笑,也不在意。

  他微微坐直了些,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頸,然後看向窗外。

  「這裡的風景倒是不錯。」他隨口道,語氣輕鬆得像是在郊遊。

  趙清雪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窗外依舊是那片密林,月光下的樹影層層疊疊,與方才經過的路段並無二致。

  她不知道「不錯」在哪裡。

  秦牧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笑道:「女帝陛下久居深宮,怕是很少有機會這樣看月亮吧?」

  趙清雪沉默了一瞬,才淡淡道:

  「國事繁忙,無暇風月。」

  秦牧挑眉,眼中閃過一絲玩味。

  「那今夜倒是難得,」他說,「朕替陛下偷了半日閒,讓陛下好好看看這月亮。」

  趙清雪看著他,沒有說話。

  秦牧也不在意,重新靠回車壁上,姿態更加慵懶。

  「女帝陛下,」他忽然開口,「你知道朕為什麼不著急嗎?」

  趙清雪的目光微微一凝。

  秦牧繼續道,聲音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因為該著急的,從來都不是朕。」

  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嘴角那抹笑意深了幾分:

  「該著急的,是徐龍象。」

  「是你離陽那位劍神國師。」

  「是那些此刻正在滿世界尋找你的人。」

  「而朕——」

  他頓了頓,目光望向窗外那輪明月:

  「朕只需要坐在這裡,慢慢地,等他們自投羅網。」

  趙清雪的瞳孔微微收縮。

  她明白了。

  從一開始,她就明白了。

  這個男人,根本沒有把「劫持離陽女帝」當成一個需要遮掩的、見不得光的事。

  他在用她做餌。

  釣徐龍象。

  釣離陽。

  釣所有會因為她失蹤而瘋狂的人。

  而她,就是那條最肥美的魚餌。

  趙清雪閉上眼,又睜開。

  心中那股複雜的情緒,在這一刻沉澱下來,化作一片冰冷的平靜。

  「你就不怕,」她緩緩開口,聲音同樣平靜,「釣來的不是魚,而是足以掀翻你這艘船的大浪?」

  秦牧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欣賞。

  「怕?」他笑了,「女帝陛下,你見過這世上有誰,能掀翻朕的船?」

  他的語氣很平淡,平淡得仿佛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可那平淡之下,是足以壓塌蒼穹的自信。

  趙清雪沒有再說話。

  因為她知道,說什麼都沒有用。

  這個男人,已經強大到無視一切規則的地步。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等。

  等機會。

  等破綻。

  等她終於看懂他的那一天。

  馬車繼續前行。

  月光透過車窗,在兩人之間投下斑駁的光影。

  不知過了多久,秦牧忽然開口:

  「雲鸞。」

  車簾外,傳來一道清冷的女聲:

  「陛下。」

  「累了吧?」秦牧的語氣隨意得如同閒聊,「前面如果有客棧,可以停下歇一歇。」

  外面沉默了一瞬。

  然後,那道聲音再次響起,依舊清冷,卻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柔軟:

  「是,陛下。」

  趙清雪的目光微微一動。

  她看向秦牧。

  這個男人,對那個叫雲鸞的女子,似乎有些不同。

  不是對待下屬的態度。

  而是一種更複雜、更難以言喻的……

  她掐斷了這個念頭。

  與她無關。

  馬車又行了約莫半個時辰,終於在一處山腳下停下。

  「陛下,」雲鸞的聲音從車簾外傳來,「前面有家客棧。」

  「好。」秦牧應了一聲,站起身。

  他看向趙清雪,伸手做出一個「請」的姿勢:

  「女帝陛下,請吧。」

  趙清雪看了他一眼,沒有理會他伸出的手,自己起身,邁步走下馬車。

  月光明亮,照得山腳下的景物清晰可見。

  這是一家客棧。

  不大,但看起來有些年頭了。

  兩層的小樓,青瓦白牆,檐角飛翹,掛著幾盞昏黃的燈籠。

  客棧門口立著一根高高的旗杆,挑著一面褪了色的酒旗,上書「悅來客棧」四個大字。

  山風吹過,酒旗獵獵作響。

  整個客棧的風格古樸而雅致,與尋常荒村野店截然不同,倒像是某個文人雅士隱居山林的別院。

  趙清雪的腳步微微一頓。

  這客棧……

  她的目光掃過四周,落在那扇半開的木門上,又掠過檐角那幾盞隨風搖曳的燈籠,最後停在門口那棵老槐樹上。

  老槐樹虬枝盤錯,樹幹粗得兩人合抱都抱不過來。

  樹冠遮住了半邊院落,在月光下投下一大片濃重的陰影。

  一切看起來都很尋常。

  可她總覺得有些不對。

  「怎麼?」秦牧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女帝陛下也覺得這客棧不尋常?」

  趙清雪沒有回頭。

  她只是淡淡道:

  「不尋常的地方太多,反而顯得尋常。」

  秦牧笑了。

  那笑聲裡帶著幾分欣賞。

  「不愧是女帝陛下,」他說,「一眼就看穿了。」

  他邁步上前,與趙清雪並肩而立,目光落在那扇半開的木門上。

  「不過,」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絲玩味,「越是這樣,越有意思,不是嗎?」

  趙清雪看了他一眼。

  這個男人,眼裡永遠帶著那種讓她捉摸不透的笑意。

  仿佛這世間的一切,在他眼中都只是一場有趣的遊戲。

  她沒有說話。

  只是跟著他,朝客棧走去。

  身後,小漁戰戰兢兢地跟著。

  雲鸞則落後半步,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四周,手按在腰間那柄暗銀色的細劍上。

  一行四人,朝那扇半開的木門走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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