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八戶人的樓多了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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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00,何嘉寧準時到了事務所。

  她二十七八歲,穿一件淺灰色外套,懷裡抱著硬殼文件夾。進門後,她先出示工作證,又把一份蓋過社區服務中心公章的第三方核對申請放到桌上。

  「主管同意你們核對建築和實際居住記錄。」

  她沒有把文件夾立刻交出來。

  「副本做了脫敏,只能在這次委託里使用。原始表還在服務中心,今晚會單獨保留。」

  陸觀沒有先碰副本。他用事務所座機撥了申請上的辦公電話,接電話的主管報出申請編號,又確認何嘉寧是這次現場核對的經辦人。電話開著免提,何嘉寧坐在對面,一直等到主管說完才把文件夾放平。

  申請一式兩頁,第二頁列著使用限制:只可記錄表號、門牌與建築對應關係;副本不得轉發;委託結束後由社區收回或監督銷毀。

  林雪把最後一條念了一遍:「我們可以留調查筆記,不能留副本?」

  「筆記也要隱去住戶個人信息。」何嘉寧說,「結論交社區歸檔。」

  陸觀在委託書的材料欄里補上申請編號和副本頁數。何嘉寧核過一遍,才解開文件夾的搭扣。

  陸觀先看申請範圍。

  允許核對的是槐蔭里西樓建築平面、實際居住預核行、相關表具編號和現場門牌。資金、身份證完整號碼與其他樓棟都不在其中。

  「夠了。」他說。

  林雪把委託書推過去:「你想讓我們先回答什麼?」

  何嘉寧打開文件夾。

  第一頁是西樓平面圖。

  一層到四層,每層兩戶,共八戶。一層樓梯後方另畫著一間服務房,標註為公共空間,沒有獨立門牌。

  第二頁是實際居住者臨時安置預撥表。

  一戶到八戶下面,多了一行。

  西樓九戶,吳麗霞。

  後面填著一組水錶號和一組電錶號,身份證與帳戶欄位已經遮掉。

  第九行和前八行使用同一種字體,行高也一樣。單看列印出來的紙,分不出它是一起錄入,還是後來插進去的。頁面右下角有匯總時間,左上角印著一串淡灰色副本編號,正好對應申請附頁。

  林雪拿尺沿著表格邊緣比了一下,沒有發現裁剪或拼接痕跡。她把尺收回筆袋:「這份紙只能說明昨晚導出的版本里有第九行。」

  何嘉寧點頭:「所以我沒在工作群里說有人造假。」

  「你在群里說了什麼?」陸觀問。

  她把自己的工作消息調出來。昨天17:42,她發的是:西樓圖紙與預核人數不一致,申請暫停本樓預撥並核對數據來源。主管回復收到,要求她提交具體表號。

  工作群停在主管那句「請提交具體表號」,何嘉寧沒有再發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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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觀把消息時間寫進會談記錄:「這條保留原設備,不轉發給我們。後續需要時由社區自己導出。」

  陸觀先數了一遍平面圖上的門,又看向表格。

  「吳麗霞住在哪間房?」

  「沒人告訴我。」何嘉寧說,「我去現場問過,西樓住戶都說沒有九戶。」

  「表號呢?」

  「系統能查到,月月有讀數。」

  「你親自查過表號對應的實體表嗎?」

  「還沒有。後台里有號,現場水錶箱上有沒有同一個號,我沒權限單獨開箱。」

  「那就分開記。」陸觀在紙上畫了兩欄,「現在有後台表號;現場有沒有、接到哪間房,明天核。」

  何嘉寧看了一眼那兩欄,肩膀松下去一點。

  「是誰把這一行交給你的?」

  「項目數據組。我們社區負責初核實際居住情況,我拿到名單後發現人數對不上。」

  陸觀把兩頁紙並排放好。

  「你昨晚為什麼問藥品包裹?」

  「因為項目組拿那張無法投遞的運單做過地址補充,說西樓九戶在民間一直有人使用。」

  「運單上是馮桂蘭。」林雪說。

  「表上是吳麗霞。」

  「項目組怎麼解釋?」

  「說舊樓代收很常見,名字不同不影響地址存在。」

  林雪問:「你接受這個解釋嗎?」

  何嘉寧搖頭。

  「我去西樓時,沒找到九戶的門。可服務間的水電又一直在走。要麼平面圖漏了房間,要麼表上的人沒住在那裡。」

  陸觀翻到申請最後一頁。

  「我們只接第三種工作:核對房間、表具和名單能不能對應。誰能領錢、誰有產權,不在委託里。」

  「可以。」

  「後台編輯記錄、完整身份和帳戶,需要主管部門或警方依法查。你不能以個人名義拿給我們。」

  「我明白。」

  何嘉寧簽下名字。

  筆尖碰到紙面時,她忽然看了一眼窗外。

  事務所外是一條不寬的街。路邊停著送貨麵包車和兩輛私家車,一輛白色商務車正慢慢從路口過去。

  何嘉寧收回目光,繼續寫日期。

  十分鐘後,林雪問她舊錶由誰保管,她又往窗外看了一次。

  那輛白色商務車已經不在原處。

  林雪的筆尖停在會談時間旁。

  「你在等誰?」

  「沒有。」

  「那輛白車,你看了兩次。」

  何嘉寧握著筆,過了幾秒才說:「我昨天下班時也見過一輛差不多的。白色商務車太多了,我沒看清車牌。」

  「有人聯繫或威脅過你?」陸觀問。

  「沒有。」

  「你覺得它在跟著你?」

  「我不能確定。」

  她合上筆帽。

  「可能只是我最近總在看這張表。」

  林雪在會談頁寫下兩次看窗時間,車牌一欄留空。

  「昨天那輛出現在哪?」陸觀問。

  「服務中心斜對面。我下班時它從路邊開走。」

  「看見駕駛員了嗎?」

  「沒有。」

  「今天這一輛從哪個方向來?」

  「我進門前沒注意。剛才只看見它經過路口。」

  兩次都缺少車牌、駕駛員和連續路線,連是不是同一輛車都無法確認。陸觀讓她把昨天下班時間和離開路線寫下來,紙仍由她自己收著。如果之後需要交警方,這比一句「它好像跟著我」更容易核對。

  17:25,三人前往槐蔭里社區服務中心。

  何嘉寧的主管已經等在那裡。他確認委託範圍後,帶他們看了預核表的歸檔位置。紙質原表裝在編號檔案盒內,當天沒有開封;電腦里則保留著昨晚的匯總版本。

  陸觀隔著桌面核對副本頁碼。

  九戶那一行在第七頁,下面還有制表時間和數據組提交編號。提交人姓名沒有顯示,只寫著項目外包數據組。

  主管把電腦屏幕轉向他們時,先關閉了其他樓棟頁面。陸觀只核第七頁的表頭、編號和九戶一行,沒有點開被遮蔽的身份欄位。

  何嘉寧帶來的副本與屏幕逐項相同,連頁腳生成時間都一致。陸觀在核對記錄上寫下:與當前只讀展示頁一致。

  林雪看了一遍,在後面補問:「原始數據呢?」

  主管搖頭:「這次申請只批了展示頁。錄入和修改記錄要另走流程。」

  林雪看完他的用詞,伸手把「當前」兩個字圈了一下:「等22:00以後,還要再核一次版本號。」

  主管答應由值班人員截圖封存頁面編號,明天在監督下提供核對,不讓他們今晚守在後台旁邊。

  「22:00重新導出,會發生什麼?」他問。

  主管說:「各組如果提交修訂,匯總文件會更新。舊版按規定也應當留檔,但臨時核對頁面只顯示最新一版。」

  「昨晚版本已經固定了嗎?」

  「下午提交了保留申請。技術人員正在做。」

  陸觀問清「保留」具體指什麼。主管解釋,臨時頁面會被新匯總覆蓋,但伺服器按批次保存導出文件;技術人員正在把昨晚那一批轉入項目爭議材料區,生成只讀校驗值和操作回執。

  「誰能刪除?」林雪問。

  「普通項目帳號不能。技術管理員按流程能處理過期文件,但爭議材料掛起後需要雙人審批。」

  「現在掛起完成了嗎?」

  「還差回執。」

  林雪把「待回執」寫在版本號後面。

  何嘉寧說:「我想等到確認保留再走。」

  主管皺了皺眉:「你昨天就加班到很晚。」

  「只差回復。」

  林雪問:「換表交接記錄也在這裡?」

  「部分在項目檔案室。」何嘉寧說,「社區留有複印目錄,具體頁需要再申請。」

  「目錄留在這裡,具體頁按程序申請。」陸觀說,「今天先固定我們已經看到的兩張表。現場明天再核。」

  何嘉寧點頭,把兩份副本重新放回文件夾。

  19:10,外面天已經黑了。

  陸觀和林雪在服務中心旁邊的小店吃了兩碗餛飩。何嘉寧只吃了幾口,手機一響便放下勺子回辦公室。

  她離開後,桌上那碗餛飩還冒著熱氣。陸觀看了一眼空出來的座位,又看林雪。林雪把自己碗裡的香菜撥到他碗邊,動作和早上周文娟做的一模一樣。

  「你今天真不吃?」

  「暫時。」

  「因為我媽?」

  林雪把勺子擱回碗裡:「因為難吃。」

  陸觀嘗了一口:「這家香菜挺正常。」

  「那你多吃。」

  何嘉寧很快從服務中心出來,手機還握在手裡。她沒有坐下,只說技術人員已經回復。

  那是技術人員發來的消息:昨晚匯總版本已單獨保留,等待主管確認。

  「你可以明天再辦。」陸觀說。

  「主管還在,我今晚確認完。」

  她站起來時,朝店外看了一眼。

  路邊停著兩輛白車,一輛是送貨麵包車,另一輛沒有熄火。駕駛位隔著反光玻璃,看不清人。

  林雪順著她這次的視線看過去。

  「需要報警嗎?」

  何嘉寧搖頭:「我沒有車牌,也沒有發生什麼。」

  「那就把你看見的時間和位置發給家人。」陸觀說,「別寫成跟蹤,只寫車停過。」

  何嘉寧拿出手機,低頭髮了條消息。

  20:18,陸觀和林雪離開服務中心。

  何嘉寧的主管還在辦公室,她本人也回了二樓。陸觀離開前看了一眼那輛白車,車位已經空了。

  他在門口問何嘉寧怎麼回去。她說地鐵轉一站公交,平時也是這條路。林雪讓她到家後在三人臨時工作群發一句,何嘉寧當場答應,把手機放回外套口袋。

  「私人電話有電嗎?」陸觀問。

  「還有六十多。」

  「工作手機呢?」

  「放辦公室充電,明天還要用。」

  這是陸觀最後一次看見她時的狀態:外套和硬殼文件夾在手裡,私人手機隨身,工作手機留在二樓。何嘉寧轉身刷卡進門,玻璃門在她身後合上。

  回事務所的路上,林雪把委託副本上的九行重新抄了一遍。

  「你覺得白車有問題?」陸觀問。

  「何嘉寧覺得有。」

  「這兩個答案不一樣。」

  「所以我沒寫結論。」

  她把本子翻給他看。

  白色商務車,車型與車牌均未確認;兩處公共道路出現,是否同一輛未知。

  下面沒有更多字。

  陸觀在臨時工作群發了一條:到家報平安。消息顯示送達,沒有立即回復。

  「她還在等回執。」林雪說。

  「21:20沒回,提醒一次。」

  林雪定了提醒。列車到站時,提醒還沒響,他們先回到了事務所。

  21:30,陸觀剛打開事務所的燈,周正的電話便打了進來。

  「你們今天見過何嘉寧?」

  「16:00到20:18。最後見她在社區服務中心二樓。」

  「她家屬剛報失聯。人沒回家,私人電話現在打不通。」

  陸觀停在接案桌旁。

  「服務中心呢?」

  「同事正在找。她的工作手機留在辦公室,外套和隨身包不在。」

  「監控查了嗎?」

  「兩區警方在處理。」周正說,「你們把今天的會談時間、她提過的白車和委託材料保持原樣,先別自己追車。」

  林雪已經拿出剛才的記錄本。

  陸觀看著何嘉寧簽在委託書末尾的名字。

  三個小時前,她還在確認一張可能被覆蓋的表。

  現在,手機留在表旁邊,人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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