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8章 入山門,守門弟子竟敢嘲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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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遠沒有接它的話。

  穿過白皮林,便是落照山。

  落照山不算高,也不算陡。

  山無奇峰,亦無飛瀑,看去平平無奇。

  可隊伍才一走近,二柱等人的腳步便不約而同地慢了下來。

  山上沒有殿宇。

  山上只有碑。

  一山六十來座碑,碑碑朝天而立,每一座碑上都插著一柄兵。

  刀、槍、劍、戟、斧、鉞、鉤、叉,無一雷同,無一重複。

  那些兵都洗過。

  日頭斜照上去時,六十來座碑上的兵一齊反光。

  反出來的卻不是金鐵之色,而是一片水光。

  清凌凌地晃著,像雨後初晴的湖面。

  石頭站在碑下仰頭看了一陣,忽然低聲道:「這些兵,好乾淨。」

  「乾淨得不像殺過人的。」阿滿道。

  小丫頭把短槍從肩上取下來,立在腳邊,也仰頭看了一眼:「這裡的兵,比我見過的都亮。」

  二柱蹲下身子,把手掌貼在碑座上,閉著眼聽。

  聽了一息,他起身道:「碑里有東西在走。」

  「什麼東西。」趙大山問。

  「水一樣的東西。」二柱說,「一圈一圈,從碑根往上看。」

  張遠看了那些碑一眼,沒有點評。

  他要找的東西不在這六十座碑上,而在山下。

  山下有一口池。

  池子不大,四四方方,圍著青石矮欄。

  三千年了,池裡的水從沒幹過。

  這一日無風,池面卻微微起著一層紋,一圈一圈往池心收。

  洗兵池。

  山門就在池前三十丈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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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門前立著兩個年輕弟子,一個青衣,一個灰衣,看著不過二十上下。

  兩人遠遠望見這一行人時,先是眉頭一皺。

  等走近了,那眉頭便皺得更深。

  不是因為這隊伍人多。

  四十一人,說多不多,說少不少。

  他們皺眉,是因為這隊伍實在不像一支隊伍。

  四十來個人,衣裳全是荒原上穿舊的那一種,下擺磨得起了毛,肩頭一片一片地壓著黑土。

  身上沒有一件像樣的兵器,多的是一根磨亮的短棍、一柄插在腰裡的短刀、三柄連鞘的舊刀。

  走在最前頭那個人,氣息更是低得不像修行人,比守門的兩個年輕弟子還不如。

  「站住。」左邊那青衣弟子抬手攔道,「這裡是洗兵門。」

  張遠停下腳步:「借池。」

  那青衣弟子看了他一眼,重複了一遍:「借池?」

  他身旁的灰衣弟子已經笑出了聲,笑里並無惡意,只是覺得好笑:「借池?你可知道本門的池規?」

  「知道。」張遠道,「以兵換兵。」

  「以兵換兵,一次一人,一年一事。」青衣弟子點頭道,「四十一個人,四十一柄兵,你們拿什麼來換?」

  張遠沒有答這一句,只道:「我要見你們大長老。」

  「大長老不見外人。」

  「見與不見,你先去說一聲。」

  那青衣弟子姓何,行九,門中人都叫他何九。

  他今年二十二,守了六年山門,是個心軟的性子。

  他正為難,那灰衣弟子關平已經看出了別的門道。

  關平今年二十,比何九機靈,也比何九刻薄。

  他的目光落在這支隊伍身上,看那些人腳上的鞋,看他們衣上的補丁,看那個最小的孩子背上那根連頭都沒有的短棍。

  他心裡已經給這四十一個人定了個名目。

  遊方武夫。

  遊方武夫是萬兵之洲最常見的一種人。

  祖上出過兵,家裡傳了幾手粗淺路數,便四處走動,給人護商、看礦、打短工。

  這樣的人,一年裡有幾十撥從落照山下經過,沒有一撥進得了洗兵門的門。

  「按規矩,外人入宗得先遞名帖。」關平道,「諸位名帖可有?」

  張遠搖頭。

  「信物呢。」

  張遠又搖頭。

  關平看了何九一眼,那意思是:你看,果然是遊方武夫。

  何九也犯了難,最後只得依著門規道:「那便在外頭候著。我進去說一聲,見不見得著,看成不成。」

  這一候,便是整整半個時辰。

  日頭正毒。

  四十來個人不能坐,也不能散,只得在山門外那片寸草不生的石地上站著。

  石地被日頭曬得發燙,隔著鞋底都燙腳。

  那個最小的孩子站在隊尾,站到後來,肚子叫了一聲。

  那一聲很輕,他自己立刻把手按在了肚子上。

  偏巧這時祝小七從山門裡出來買東西。

  他十六歲,入池洗兵六年,性子活潑,最愛湊熱鬧。

  他一眼掃過這四十一張陌生的臉,又一眼瞧見那個最小的孩子。

  他懷裡揣著半塊干餅,是早上從伙房討的。

  「餵。」祝小七把餅遞過去,嘴上卻不肯放過這個機會,「外來的野孩子,餓成這樣。拿著吧,我洗兵門不缺你這一口。」

  那孩子看著那塊餅,沒有伸手。

  他先看了張遠一眼。

  張遠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話。

  那孩子便把手伸出去,接過餅,低聲道:「多謝。」

  他沒有立刻吃。

  他掰了一半,轉身遞給身邊的小丫頭。

  小丫頭搖頭,他又把餅遞到石頭面前。

  石頭也搖頭。

  最後他自己啃了那一半,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啃。

  祝小七站在旁邊看著,忽然覺得手心有點空。

  那塊餅是他早上討來的,本來想留著晌午吃。

  他說不清自己這會兒是什麼滋味,只覺得站在那兒有些沒意思,便把手往袖子裡一縮,轉身走了。

  走到山門裡七八步,他又回頭看了一眼。

  那四十一人仍在日頭底下站著。

  四十一個人,沒有一個蹲下,沒有一個挪腳,沒有一個開口抱怨。

  他們站得像四十來根插在地里的樁。

  祝小七心裡「咯噔」了一下,到底沒停下腳步。

  半個時辰後,何九從山門裡跑了出來,臉色已經和方才大不相同。

  「大長老在池邊。」他喘著氣道,「諸位,隨我來。」

  隊伍進門的時候,被關平攔了一下。

  「兵器留在門房。」關平道,「本門規矩,外人入內不得佩兵。」

  小丫頭的短槍握在手裡,二柱的手按在腰裡的短刀上。

  趙大山上前一步,正要賠笑,張遠已經開了口。

  「留。」

  四十來件兵器,一件一件擺進了一間空屋。

  那一屋兵器里,最長的是小丫頭那根短槍,最短的是石頭那柄匕首。

  擺到最後,是二柱那柄短刀。

  他把刀放下的時候,手在刀柄上多停了一息。

  關平看在眼裡,冷笑了一聲,心說:幾件破銅爛鐵,也值當這樣。

  四十一個人空著手進了山門。

  過了演武場,過了六十來座碑,到了洗兵池邊。

  池邊坐著一位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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