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9章 趙館主橫刀守院門,以命護徒血戰不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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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走得很慢,肩膀有些塌。

  那件灰布短打的下擺上沾了一層薄灰,褲腳也被巷子裡的碎石子蹭黑了兩塊。

  他進了院門,先看了一眼那些還在練拳的弟子,看了一眼石桌,又抬眼看向槐樹下的張遠。

  他沒有說話,徑直走到張遠對面的石凳前,坐下,雙手擱在膝蓋上。

  他坐了很久,沒有開口。

  張遠也沒有說話。

  院子裡最後一批弟子散了之後,天色暗了下來。趙大山終於開口,聲音很低。

  「先生。」

  張遠看著他。

  「那五百靈石的事,我這幾日跑了十幾家,找了七八個人。能幫的幫不上,能說上話的沒路子,有路子的不敢管。」

  他說得很慢,平得像是念一份帳本。

  「周老拳師說得對,宋家有錢有勢有護院隊,我一個教拳的,說不上話。」

  他頓了頓。

  「胡老六那邊,我也看出來了。他就是吹牛。那個叫鄧三的,他根本沒見過,更沒驗過。他是在編一個故事,讓我心裡松一松。」

  張遠把茶碗放在石桌上,碗底磕著桌面,輕輕一聲。

  趙大山抬起頭。他眼中那點光已經沒有了,但也不是絕望。他的眼神變得很沉,像是做了一個決定之後才有的那種沉。

  「先生,我今夜想跟你說件事。」

  「我這四十來個弟子,大多是窮人家的孩子。石頭、二柱、阿滿,還有那些小的,連名字我都還沒記全。」

  「他們爹娘把他們送到我這裡,是信我。這十二年,我沒讓他們挨過餓,沒讓他們受過欺負。」

  「但這次不一樣。宋家那位少主的性子,胡老六說的那些話里,有一樣是真的。他去年在南城打傷過人。他這種人,是會真動手的。我護不住他們。」

  「所以我想請先生,替我照看他們一段。」

  張遠看著他,沒有立刻回答。

  趙大山又說:「我年輕的時候,在城北擺攤,被人打過一次,肋骨斷了三根,躺了半年。那時候我就想,我這輩子沒什麼本事,就教幾個孩子練練把式,讓他們長大別跟我一樣,挨了打沒法還手。」

  「這十二年,我做到了。」

  「但宋家那位少主,不是我教幾招把式就能擋住的。」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往自己屋裡走。走到門口,他回頭看了張遠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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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生,飯好了我叫你。」

  張遠坐在石凳上,看著那道背影走進屋裡,消失在昏黃的燈影中。

  淵寂殘魂從樹冠上落下來,懸浮在他肩側,聲音放得很低:「他準備拚命了。」

  張遠端起茶碗,把碗裡最後一口茶喝乾淨。

  茶是涼的,涼透了。

  那一夜,武館裡比平時安靜得早。

  弟子們陸陸續續睡下,只有東廂房石頭屋裡的燈,亮到了後半夜。

  第六日。

  天剛亮,趙大山就起了。

  他洗了臉,把水潑在院角的菜地里。

  回屋換上那件青布長衫,把腰間那柄短刀擦乾淨,別好。

  那把刀已經用了十七年,刀柄被磨得發亮,刃口上有幾道豁口,是早年跟人對練時磕出來的。

  他拔出來看了一眼,又插回去。

  他走到院中,把兵器架上那幾柄木刀一柄一柄檢查了一遍,把鬆動的接口用手按實。

  他走進灶房,往灶膛里添了柴,燒了一鍋熱水,把昨天剩的米淘了淘,熬了一鍋粥。

  他把粥盛進碗裡,一碗一碗地端出去,擺在院中的石桌上。

  那些弟子陸陸續續起了。

  二柱先出來,揉著眼看見石桌上整整齊齊的粥碗,愣了一下。

  阿滿跟著出來,站在門邊沒動。

  小丫頭最後一個出來,看見趙大山站在石桌旁,身上穿著那件平時從不拿出來的青布長衫,她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沒有人動那碗粥。

  趙大山站在院中,看著那些端著碗不喝的孩子,看了一會兒。他說:「吃了早飯,練拳照常。」

  弟子們「嗯」了一聲,低頭喝粥。有人喝得很慢,有人一口喝完就放下了。

  日頭升到半空時,院門被人從外面叩響了三下。

  那叩門聲不急,卻很清楚。

  三下,間隔均勻,像是有人在門外數著日子來收帳。

  趙大山把手裡那隻空碗放下,走到院門口。

  他把手按在門閂上,停了一瞬,然後把門打開。

  門外站著兩個人,後面還跟著七八個。

  頭一個是宋老三,還是前兩天那身打扮,只是腰間的寬頭砍刀換了一柄更寬的,刀鞘上包著一層新牛皮。


  而站在宋老三身側的,是一個二三十歲的青年人。

  那青年面容白淨,眉眼清秀,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錦袍,袍角繡著細細的雲紋。

  他腰間掛著一塊玉牌,玉牌上刻著一個「宋」字。

  他站在門外,手裡捏著一柄摺扇,扇骨上鑲著幾粒碎玉,在晨光里泛著細碎的光。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院門,又打量了一眼趙大山。

  開口時,聲音清清朗朗,不高不低,像在說一件早就說定了的事。

  「你就是趙大山?」

  趙大山站在門內,一手按在腰間短刀的刀柄上,看著他:「你是宋家三房的少主,宋玦。」

  青年笑了一下,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

  他用摺扇指了指院子裡那些站在石桌旁、還沒有收碗的弟子,又指了指石桌上那半鍋還冒著熱氣的粥,語氣隨意。

  「趙館主,五百靈石的事,昨兒宋老三跟我回了。我今天親自來一趟,是想給你個面子。」

  他頓了頓,把摺扇收起來,臉上那點笑意淡了下去。

  「錢,今天必須給。給不出來,道館今天關門,人今天搬走。這兩條路,你自己選。」

  趙大山站在門內,沒有說話。

  院子裡那些練拳的弟子全都停了下來。

  四十幾雙眼睛,全都望著門口。

  二柱攥著拳。

  阿滿把懷裡那柄木刀抱得更緊了。

  小丫頭端著粥碗站在那裡,粥涼了也未察覺。

  石頭的胳膊還吊著竹板,他從東廂房的門裡探出半個身子,一隻手指扣在門框上。

  沒有人說話。

  趙大山回頭看了一眼那些弟子。

  他看的不是某一個人,是那四十多張臉。

  二柱的倔,阿滿的怯,小丫頭的懵懂,石頭的急,還有那些他連名字都還沒記全的孩子的茫然。

  他轉過頭,看著門口的宋玦。

  他握在刀柄上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收緊了。

  然後他往前跨了一步。

  他跨出了院門,站在了巷子裡。

  他背對著那扇破舊的院門,面對著宋玦和那些提棍棒的人。

  他把刀從鞘里緩緩拔出來,刀身出鞘時發出一聲低沉的輕響。

  那刀很舊,刀身有幾道劃痕,刃口上是幾道深淺不一的豁口,但在晨光里,那條刀刃依然亮。

  「宋少主。」

  他開口。

  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

  「我教了十二年拳。教的是最粗淺的強身把式,沒教過孩子們怎麼殺人,也沒教過自己怎麼殺人。」

  他把刀橫在身前,刀尖朝外,雙腳微微錯開,站定了。

  「但今天,當著院子裡那四十個孩子的面,我把話放在這裡。」

  「錢,我沒有。道館,我不關。」

  「你要動我這些弟子——」

  他頓了頓。

  「先從我身上跨過去。」

  他站在那裡,背對著那扇破舊的院門。

  青布長衫的下擺在晨風裡輕輕飄著。

  他的修為不過聖境初期,在宋玦身後那些護院眼裡,什麼也算不上。

  可當他那把豁了口的舊刀橫在身前時,他整個人的氣息忽然沉了下來,沉得像一塊壓在巷子中央的石頭。

  任誰要過去,都得先把他搬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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