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大漢（一）
寒風蕭瑟。
皇甫嵩被封左車騎將軍、槐里侯，遙領冀州刺史，增邑至三千戶。這是大封賞，可皇甫嵩真的高興不起來。
因為路過冀州邊境時，入目之處儘是荒蕪。
田野無人耕種，村落十室九空，路旁餓殍更是隨處可見。還有一群群饑民蜷縮在道旁，向過往士卒乞食。
有老漢上前淚道：「將軍，給口吃的罷……」「軍爺，您看我這娃娃……留下吧，就當養個小貓小狗……」
皇甫嵩勒馬駐足，看著面黃肌瘦的百姓們，心中湧起悲涼。
「唉……」
這口氣，皇甫嵩嘆得足夠久。
終於，皇甫嵩收拾好心情，開始沉聲下令：「傳令下去，軍中所有將士，各勻出兩日糧草分與沿途饑民。眾軍士不准欺凌！但凡有欺辱百姓者……」
「定斬不赦！」
「是！」親衛凜然，領命而去。
當夜，皇甫嵩在帳中獨坐良久，提筆寫下一道奏疏。
「臣嵩頓首言：黃巾雖平，瘡痍未復。冀州連年兵燹，田野荒蕪，饑民遍野，父不保子，夫不保妻。若不加撫恤，恐流民復起，為禍更烈。伏乞陛下免冀州一年田租，以贍饑民，安集流亡。臣嵩昧死以聞。」
奏疏八百里加急，送往洛陽。
朝廷袞袞諸公對此居然爭論了一整天，最後還是幾個清流老臣進言，皇帝才終於拍板，並下詔。
「准奏。免冀州一年賦稅。」
這消息很快傳開，冀州百姓奔走相告，有老者跪地痛哭，望洛陽方向連連叩首。
不久，一首歌謠在冀州流傳開來。
「天下大亂兮市為墟，母不保子兮妻失夫，賴得皇甫兮復安居。」歌聲蒼涼，卻透著劫後餘生的慶幸。
皇甫嵩聽聞此歌默然良久，只是長嘆，繼續率軍歸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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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途經信都時，皇甫嵩大軍在信都郊外紮營休整。那信都令閻忠聞訊，親自迎出城門，與皇甫嵩相見。
剛見皇甫嵩，閻忠便連忙下拜。
「下官信都令閻忠，拜見皇甫公！」
皇甫嵩翻身下馬，趕緊扶起閻忠：「閻令不必多禮，反而是老夫要拜見才對。某軍中糧少，想徵集些糧草。」
這閻忠年約四十，面容清瘦，舉止儒雅，在河北士人中頗有聲望，由不得皇甫嵩不慎重。
閻忠起身時，也望著眼前這位威震天下的名將。
兩人簡單交流幾句，閻忠以天冷為由，遂將皇甫嵩請入家中書房，並屏退左右，這才緩緩開口。
「今將軍受鉞於初春，收功於末冬。兵動若神，謀不再計，旬月之間，神兵電掃，攻堅易於折枯，摧敵甚於湯雪，威震本朝、風馳海外。是以群雄回首，百姓企踵，雖湯武之舉，未有高於將軍者！」這番話辭藻華美，擲地有聲。
皇甫嵩聽完卻搖頭：「閻令過譽了。」
「嵩不過一介武夫，何德何能，敢比湯武？此番平亂，蓋賴國家之厚恩，萬民之期望。若無朝廷信任，無將士用命，嵩一人之力，能做什麼？」
閻忠愣住，遂深深一揖：「將軍高義，下官敬服！信都中尚有存糧，皇甫公可自取五萬石。」
皇甫嵩擺擺手，翻身上馬，向城外大營而去。
身後，閻忠望著皇甫嵩的背影，久久佇立。
「皇甫公……真我大漢忠良也！」
往後數日。
又有捷報飛馬傳入皇甫嵩營中，傳令兵喜道：「報——朱儁將軍攻破宛城，斬殺孫夏，收降數萬！南陽郡平！」
皇甫嵩接過捷報，細細讀罷，讚嘆道：「公偉用兵，疾如烈火，真將才也！吾不及也！」
他將捷報遞給身旁諸將傳閱，起身走出大帳，望向南方。那裡，是朱儁的方向，也是南陽的方向。
「黃巾已平。」皇甫嵩喃喃道，「可這天下……」
大軍繼續回返。
皇甫嵩抵達到司隸邊境時，想起一個人——盧植盧子干，若非盧植被誣下獄，這冀州主帥本是他。
「來人，備筆墨。」
皇甫嵩再次提筆，寫下一道奏疏：
（臣嵩頓首言：前冀州主帥盧植，清忠正直，天下共知。廣宗之役，植親冒矢石，身先士卒，晝夜攻城，身被數創。小黃門左豐索賄不成，挾私誣陷，致植下獄。天下冤之，士民痛惜。伏乞陛下明察，赦植之罪，使天下知陛下之明，使忠臣知陛下之恩。臣嵩昧死以聞。）
數日後，奏疏再次飛馬入京。
這一次，皇帝沉吟良久。
盧植……剛直。
董卓，又有保奏？
更有皇甫嵩，此番的力陳。
皇帝終於緩緩下詔：「傳詔。赦盧植出獄，拜為尚書。」
洛陽獄中，盧植接詔時，已是臘月寒冬。
盧植於獄中跪地接旨，再叩首謝恩，起身時，兩行濁淚逐漸順著皺紋密布的臉頰流下。
出獄之後第一件事，便是提筆給皇甫嵩寫信。
（義真兄如晤：植罪余之人，蒙兄力保，得脫囹圄。再生之恩，沒齒難忘。他日若有機會，當親至兄前叩首謝恩。）
（另有一事不得不告——董仲穎之義子，名曰麟，表字懷異。有一孫女，名曰白，年方九歲，聰慧過人！此二人皆非俗子，他日若過隴西，當親訪之。兄若有暇，亦可一晤。）
（弟植頓首。）
信使飛馬而去，皇甫嵩接信時已至洛陽，這位年過半百的老將軍竟然將信讀了數遍。
皇甫嵩又想起那日在營中見到的輜重車隊，還有那輛裝飾奇怪的馬車，接著，又不禁想起盧植親衛交給他的信。
信中所言：（董氏子孫有神算，某之破敵多賴其策）
有意思……
皇甫嵩微笑，將盧植來信收好。
十二月中，靈帝下詔，改元中平。
這一年，從年初的黃巾起事，到年末的四方平定。
天下經歷了太多太多，變故也發生了太多太多。無數人死去，無數人流離失所，無數人的命運被徹底改變。
中平元年，是象徵東漢最後的年號。
……
《後漢書·皇甫嵩列傳》
（皇甫嵩）進擊東郡黃巾卜己於倉亭，生擒卜己。又進擊下曲陽黃巾張寶，斬之。首獲十餘萬人，築京觀於城南。
《後漢書·盧植列傳》
中平元年，黃巾賊起，四府舉植為北中郎將，連戰破賊帥張角，斬獲萬餘人。角等走保廣宗，植築圍鑿塹，造作雲梯，垂當拔之。帝遣小黃門左豐詣軍觀賊形勢，或勸植以賂送豐，植不肯。豐還言於帝曰：「廣宗賊易破耳。盧中郎固壘息軍，以待天誅。」帝怒，遂檻車征植，減死罪一等。
及車騎將軍皇甫嵩討平黃巾，盛稱植行師方略，嵩皆資用，謀功悉植所建也。由是復以為尚書。
皇甫嵩被封左車騎將軍、槐里侯，遙領冀州刺史，增邑至三千戶。這是大封賞，可皇甫嵩真的高興不起來。
因為路過冀州邊境時，入目之處儘是荒蕪。
田野無人耕種，村落十室九空，路旁餓殍更是隨處可見。還有一群群饑民蜷縮在道旁，向過往士卒乞食。
有老漢上前淚道：「將軍，給口吃的罷……」「軍爺，您看我這娃娃……留下吧，就當養個小貓小狗……」
皇甫嵩勒馬駐足，看著面黃肌瘦的百姓們，心中湧起悲涼。
「唉……」
這口氣，皇甫嵩嘆得足夠久。
終於，皇甫嵩收拾好心情，開始沉聲下令：「傳令下去，軍中所有將士，各勻出兩日糧草分與沿途饑民。眾軍士不准欺凌！但凡有欺辱百姓者……」
「定斬不赦！」
「是！」親衛凜然，領命而去。
當夜，皇甫嵩在帳中獨坐良久，提筆寫下一道奏疏。
「臣嵩頓首言：黃巾雖平，瘡痍未復。冀州連年兵燹，田野荒蕪，饑民遍野，父不保子，夫不保妻。若不加撫恤，恐流民復起，為禍更烈。伏乞陛下免冀州一年田租，以贍饑民，安集流亡。臣嵩昧死以聞。」
奏疏八百里加急，送往洛陽。
朝廷袞袞諸公對此居然爭論了一整天，最後還是幾個清流老臣進言，皇帝才終於拍板，並下詔。
「准奏。免冀州一年賦稅。」
這消息很快傳開，冀州百姓奔走相告，有老者跪地痛哭，望洛陽方向連連叩首。
不久，一首歌謠在冀州流傳開來。
「天下大亂兮市為墟，母不保子兮妻失夫，賴得皇甫兮復安居。」歌聲蒼涼，卻透著劫後餘生的慶幸。
皇甫嵩聽聞此歌默然良久，只是長嘆，繼續率軍歸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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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途經信都時，皇甫嵩大軍在信都郊外紮營休整。那信都令閻忠聞訊，親自迎出城門，與皇甫嵩相見。
剛見皇甫嵩，閻忠便連忙下拜。
「下官信都令閻忠，拜見皇甫公！」
皇甫嵩翻身下馬，趕緊扶起閻忠：「閻令不必多禮，反而是老夫要拜見才對。某軍中糧少，想徵集些糧草。」
這閻忠年約四十，面容清瘦，舉止儒雅，在河北士人中頗有聲望，由不得皇甫嵩不慎重。
閻忠起身時，也望著眼前這位威震天下的名將。
兩人簡單交流幾句，閻忠以天冷為由，遂將皇甫嵩請入家中書房，並屏退左右，這才緩緩開口。
「今將軍受鉞於初春，收功於末冬。兵動若神，謀不再計，旬月之間，神兵電掃，攻堅易於折枯，摧敵甚於湯雪，威震本朝、風馳海外。是以群雄回首，百姓企踵，雖湯武之舉，未有高於將軍者！」這番話辭藻華美，擲地有聲。
皇甫嵩聽完卻搖頭：「閻令過譽了。」
「嵩不過一介武夫，何德何能，敢比湯武？此番平亂，蓋賴國家之厚恩，萬民之期望。若無朝廷信任，無將士用命，嵩一人之力，能做什麼？」
閻忠愣住，遂深深一揖：「將軍高義，下官敬服！信都中尚有存糧，皇甫公可自取五萬石。」
皇甫嵩擺擺手，翻身上馬，向城外大營而去。
身後，閻忠望著皇甫嵩的背影，久久佇立。
「皇甫公……真我大漢忠良也！」
往後數日。
又有捷報飛馬傳入皇甫嵩營中，傳令兵喜道：「報——朱儁將軍攻破宛城，斬殺孫夏，收降數萬！南陽郡平！」
皇甫嵩接過捷報，細細讀罷，讚嘆道：「公偉用兵，疾如烈火，真將才也！吾不及也！」
他將捷報遞給身旁諸將傳閱，起身走出大帳，望向南方。那裡，是朱儁的方向，也是南陽的方向。
「黃巾已平。」皇甫嵩喃喃道，「可這天下……」
大軍繼續回返。
皇甫嵩抵達到司隸邊境時，想起一個人——盧植盧子干，若非盧植被誣下獄，這冀州主帥本是他。
「來人，備筆墨。」
皇甫嵩再次提筆，寫下一道奏疏：
（臣嵩頓首言：前冀州主帥盧植，清忠正直，天下共知。廣宗之役，植親冒矢石，身先士卒，晝夜攻城，身被數創。小黃門左豐索賄不成，挾私誣陷，致植下獄。天下冤之，士民痛惜。伏乞陛下明察，赦植之罪，使天下知陛下之明，使忠臣知陛下之恩。臣嵩昧死以聞。）
數日後，奏疏再次飛馬入京。
這一次，皇帝沉吟良久。
盧植……剛直。
董卓，又有保奏？
更有皇甫嵩，此番的力陳。
皇帝終於緩緩下詔：「傳詔。赦盧植出獄，拜為尚書。」
洛陽獄中，盧植接詔時，已是臘月寒冬。
盧植於獄中跪地接旨，再叩首謝恩，起身時，兩行濁淚逐漸順著皺紋密布的臉頰流下。
出獄之後第一件事，便是提筆給皇甫嵩寫信。
（義真兄如晤：植罪余之人，蒙兄力保，得脫囹圄。再生之恩，沒齒難忘。他日若有機會，當親至兄前叩首謝恩。）
（另有一事不得不告——董仲穎之義子，名曰麟，表字懷異。有一孫女，名曰白，年方九歲，聰慧過人！此二人皆非俗子，他日若過隴西，當親訪之。兄若有暇，亦可一晤。）
（弟植頓首。）
信使飛馬而去，皇甫嵩接信時已至洛陽，這位年過半百的老將軍竟然將信讀了數遍。
皇甫嵩又想起那日在營中見到的輜重車隊，還有那輛裝飾奇怪的馬車，接著，又不禁想起盧植親衛交給他的信。
信中所言：（董氏子孫有神算，某之破敵多賴其策）
有意思……
皇甫嵩微笑，將盧植來信收好。
十二月中，靈帝下詔，改元中平。
這一年，從年初的黃巾起事，到年末的四方平定。
天下經歷了太多太多，變故也發生了太多太多。無數人死去，無數人流離失所，無數人的命運被徹底改變。
中平元年，是象徵東漢最後的年號。
……
《後漢書·皇甫嵩列傳》
（皇甫嵩）進擊東郡黃巾卜己於倉亭，生擒卜己。又進擊下曲陽黃巾張寶，斬之。首獲十餘萬人，築京觀於城南。
《後漢書·盧植列傳》
中平元年，黃巾賊起，四府舉植為北中郎將，連戰破賊帥張角，斬獲萬餘人。角等走保廣宗，植築圍鑿塹，造作雲梯，垂當拔之。帝遣小黃門左豐詣軍觀賊形勢，或勸植以賂送豐，植不肯。豐還言於帝曰：「廣宗賊易破耳。盧中郎固壘息軍，以待天誅。」帝怒，遂檻車征植，減死罪一等。
及車騎將軍皇甫嵩討平黃巾，盛稱植行師方略，嵩皆資用，謀功悉植所建也。由是復以為尚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