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新軍之新(八千字大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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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92章 新軍之新(八千字大章)

  衢州光復後的第一個清晨,天剛蒙蒙亮。

  張之洞被遠處隱約的號子聲和米粥香氣喚醒。

  他匆匆洗漱,換上那身已經沾滿泥漬的灰布軍裝。

  如今這身衣服穿在他身上,已不再顯得那麼突兀了。

  推開臨時住所的木門,清冷的空氣撲面而來。

  街道上,光復軍的工兵隊已經在忙碌。

  清理瓦礫的、修復水井的、搭建臨時窩棚的,一切都井然有序。

  幾個百姓模樣的人怯生生地站在街角觀望,眼神里交織著恐懼、懷疑和一絲難以掩飾的好奇。

  「張宣傳員,吃過了嗎?」

  趙萬禾從隔壁屋裡出來,手裡拿著兩個雜糧餅子,遞過來一個,「炊事班剛做的,趁熱。」

  張之洞接過餅子咬了一口,粗糙的麩皮口感,卻帶著糧食真實的香氣。

  「趙指導員,咱們今天去哪兒?」

  「去南門粥棚幫忙。」

  趙萬禾三口兩口吃完自己的餅子,抹了抹嘴,「上面指示,今天要大規模放糧。」

  「城裡斷糧的人太多了,楚軍逃跑前把官倉搬空了大半,老百姓家裡能藏的糧食也基本被搜刮乾淨。」

  「統帥府從福建緊急調撥的兩千石糧食昨晚剛到,今天必須發下去。」

  兩人邊走邊談,朝南門方向走去。

  街道兩旁,越來越多的百姓推開破損的門窗,小心翼翼地看著這支在他們城市裡忙碌的「叛軍」。

  有些人看到張之洞臂上的「宣傳員」袖標,又見他面容斯文,竟大著膽子開口詢問:「這位————軍爺,聽說南門有粥領,是真的嗎?」

  「是真的。」張之洞停下腳步,用儘量清晰的官話回答,「巳時正(上午9點)開始,憑戶籍或鄰里作保,每人每日可領一勺稠粥。老人孩子優先。」

  「不————不要錢?」一個面黃肌瘦的中年漢子顫聲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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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要錢。」張之洞看著對方凹陷的眼眶,心中不忍,「光復軍賑濟災民,分文不取。」

  那漢子愣了片刻,突然撲通跪倒在地,連連磕頭:「謝軍爺!謝軍爺!我娘已經兩天沒進一粒米了————」

  張之洞連忙將他扶起,鄭重道:「老鄉,我們不是什麼軍爺,我們是光復軍,您可以叫我們同志。」

  這一幕,讓周圍觀望的百姓騷動起來,更多人鼓起勇氣圍攏過來詢問。

  趙萬禾聽著張之洞所說的同志,心中很是欣慰,而後提高聲音為他解圍:「鄉親們,都去南門!」

  「帶上能證明身份的物件,或者找街坊鄰居作保!粥有的是,大家別擠,按順序來!」

  人群漸漸朝南門涌去。

  南門外,一片相對開闊的空地上,二十口大鐵鍋一字排開,下面柴火燒得正旺。

  雪白的水蒸氣混著米香,在清晨的寒風中升騰,形成一片溫暖的霧靄。

  粥棚前排起了長龍,蜿蜒出半里地。

  老人、婦女、孩子居多,個個面有菜色,衣衫襤褸。

  有些孩子眼巴巴地望著大鍋,不住地吞咽口水。

  張之洞被分配到登記處,負責核對領粥人的信息並發放竹製「粥籌」。

  這是為了防止重複領取。

  他面前擺著一本厚厚的冊子,旁邊坐著兩個本地招募的文書,都是些讀過幾年私塾、家道中落的讀書人。

  「姓名?住哪條街?家裡幾口人?」張之洞問一個抱著嬰孩的年輕婦人。

  婦人怯生生地回答,聲音細如蚊蚋。

  張之洞記錄下來,遞給她五根粥籌。

  她們一家五口,公婆、丈夫、她和懷裡的孩子。

  「軍爺————不,同志,」婦人接過粥籌,卻不肯走,猶豫著問,「我————我男人前日被楚軍拉去守城,現在還沒回來————他要是回來了,還能領嗎?」

  張之洞筆尖一頓,抬頭看到婦人眼中深深的恐懼和期待。

  他放緩語氣:「只要人回來,就能領。去那邊找穿白大褂的醫官登記尋親信息,他們會幫忙找。」

  婦人眼眶一紅,連連道謝,抱著孩子朝醫療點的方向去了。

  登記工作進行到一半時,一個意想不到的情況出現了。

  幾個衣衫相對整齊、但同樣面帶飢色的士紳模樣的人,也排進了隊伍。

  排在後面的百姓看到他們,紛紛側目,低聲議論。

  「那不是東街綢緞莊的周掌柜嗎?他家也缺糧?」

  「哼,裝窮吧。楚軍來的時候,他可是第一個送去孝敬的。」

  「小聲點————人家可是有功名的————」

  張之洞注意到了騷動。

  輪到那個被稱為「周掌柜」的中年人時,對方拱手行禮,姿態不卑不亢:「學生周明德,道光二十年的秀才。家中確實斷糧兩日了,僕役皆散,內眷惶恐,懇請————懇請貴軍賑濟。」

  張之洞打量著他。

  此人面色雖顯憔悴,但手上並無勞作的痕跡,衣料也是上好的綢緞,只是沾了些灰塵。

  他想起昨日那位老秀才的哭訴,這些地方士紳,在楚軍統治下同樣備受盤剝,但百姓對他們顯然並無多少同情。

  「周先生,」張之洞平靜地說,「按章程,士紳與百姓一視同仁,皆可領粥。」

  「不過,」他話鋒一轉,「光復軍正在招募本地有識之士,協助恢復秩序、清查田畝、重建鄉學。」

  「周先生既是讀書人,若有心為桑梓出力,可去那邊民事處登記。參與公務者,另有糧餉。」

  周明德愣住了,顯然沒料到對方會提出這樣的建議。

  他身後幾個士紳模樣的人也都面面相覷。

  「這————學生年邁,恐不堪驅策。」周明德下意識地想推脫。

  「不強求。」張之洞淡淡道,遞給他幾根粥籌,「只是告知。領粥請往那邊。」

  周明德接過粥籌,神情複雜地離開了。

  張之洞看著他有些佝僂的背影,心中明白。

  對這些舊秩序的既得利益者而言,接受「叛軍」的糧食已是難堪,若要他們為「叛軍」做事,心理那關更難逾越。

  但總要有人跨出第一步。

  接近午時,一個穿著整齊制服、臂戴「巡查」袖標的軍官來到粥棚。

  張之洞認出他是團政治部的幹事,姓陳。

  陳幹事仔細檢查了粥的濃稠度。

  勺子插進去要能立住,這是硬標準。

  又抽查了幾位領粥百姓的粥籌和登記信息,然後走到張之洞面前。

  「張宣傳員,工作還適應嗎?」

  「尚可。」張之洞起身,「只是百姓太多,登記冊快用完了。」

  「已經讓人去取了。」陳幹事點點頭,壓低聲音,「有個情況要留意。我們收到消息,可能有不法之徒會冒領、重領,甚至搶奪老弱婦孺的粥籌。」

  「你們登記時要仔細核對,發現可疑及時報告巡邏隊。」

  「另外,」他指了指遠處幾個一直在粥棚外圍徘徊,既不排隊也不離開的青壯男子:「那些人,可能是楚軍潰兵或者本地痞子。已經安排人盯住了。」

  「記住,咱們發粥是為了救人,不是養閒人,更不是餵白眼狼。」

  張之洞心中一凜,點頭記下。

  這時,粥棚前突然傳來爭執聲。

  一個老漢抓著粥碗不肯鬆手,對著分粥的士兵哭喊:「軍爺!再多給一勺吧!我家裡還有個小孫子,病著,走不動路,沒來排隊————」

  分粥的士兵為難地看向旁邊的軍官。

  軍官走上前,蹲下身對老漢說:「老伯,規矩是一人一勺。您孫子沒來,我們不能破例。」

  他轉頭吩咐,「小劉,你跟這位老伯回家一趟,核實情況。如果真有生病的孩子,按章程,可以額外補發一份病號糧。」

  叫小劉的年輕士兵應了一聲,攙起老漢:「老伯,您家住哪兒?我扶您回去看看。」

  老漢愣住了,看著士兵誠懇的臉,又看看手裡那碗濃稠的米粥,老淚縱橫:「謝謝————謝謝軍爺————你們是好人,是好人啊————」

  這一幕被許多排隊的百姓看在眼裡。竊竊私語聲響起:「聽見沒?還上門核查呢————」

  「這才叫真放糧!以前官府施粥,哪管你家裡有沒有病人?」

  「那兵娃子看著也就十八九歲,說話挺和氣————」

  張之洞低下頭,繼續登記下一個百姓的信息,心中卻湧起一股暖流。

  細節。都在細節里。

  光復軍的「仁義」,不是掛在旗號上的口號,而是體現在這一勺粥的濃稠度里,體現在上門核查的繁瑣里,體現在對規矩的堅持和對人情的體諒之間。

  這比任何慷慨激昂的演說,都更有力量。

  午後,張之洞輪休,被派去協助薛勇的連隊清理一片被炮火嚴重摧毀的居民區。

  這裡曾經是城中心的平民區,房屋密集,如今已變成一片瓦礫場。

  士兵們和部分自願幫忙的百姓一起,小心翼翼地搬開碎磚爛瓦,尋找可能被埋的活人,以及還有使用價值的物品。

  張之洞負責登記清理出來的財物。

  半袋發霉的米、幾件破舊的衣衫、一個摔裂的陶罐、一小包用油紙包著也許是誰家積蓄的銅錢————

  每一樣,都記錄在冊,貼上標籤,集中存放。

  按照告示,這些財物將在核實後儘量歸還原主,無人認領的則充公用於賑濟。

  「這裡有人!」一聲驚呼從廢墟深處傳來。

  幾個士兵迅速衝過去,小心地扒開坍塌的房梁和瓦礫。

  下面露出一個狹窄的空間,一個約莫十歲的男孩蜷縮在裡面,渾身是灰,眼神驚恐,懷裡緊緊抱著一隻已經斷了氣的母雞。

  「孩子,別怕,我們是光復軍。」薛勇蹲下身,儘量讓聲音柔和,「你家人呢?」

  男孩只是發抖,不說話。

  一個本地口音的士兵用衢州土話又問了一遍,男孩這才哽咽道:「我爹被拉去守城了,娘帶著妹妹逃難去了,讓我在家看雞,房子塌了,我出不去。」

  薛勇和幾個士兵對視一眼,神色凝重。

  薛勇脫下自己的外套,裹在男孩身上,把他抱了出來:「沒事了,孩子,沒事了。餓不餓?叔叔帶你去喝粥。」

  男孩被抱出來時,手裡還死死抓著那隻死雞。

  一個士兵想接過來扔掉,薛勇卻擺擺手:「讓他拿著吧。可能是家裡最後一點值錢的東西了。」

  張之洞走過來,在登記冊上記下:男孩,約十歲,東街倒塌民房下救出,隨身攜帶死雞一隻。

  "

  「然後他跟在薛勇身後,看著這個平日戰場上悍勇的連長,此刻小心翼翼抱著髒兮兮的孩子,輕聲細語地安慰,心中感慨萬千。

  「連長,」張之洞低聲問,「像這樣的孩子,城裡有多少?」

  薛勇腳步頓了頓,聲音低沉:「不會少。打仗,最遭殃的就是老百姓。」

  「楚軍拉壯丁,有錢的可以出錢免役,沒錢的只能去送死。女人孩子逃難,老人和半大孩子留守————都是這樣。」

  他看了看懷裡漸漸停止哭泣的男孩,嘆口氣:「在福建,光復軍辦了孤兒院、慈幼所。這孩子如果找不到家人,估計也得送去。」

  「不過,總比餓死強。」

  張之洞默然。

  兩人把孩子送到臨時設立的收容所,那裡已經收留了十幾個類似的孤兒和與家人失散的孩子。

  一個中年婦女,聽說是本地招募的寡婦,正耐心地給孩子們分發窩頭,哄他們喝水。

  男孩緊緊抱著死雞不肯鬆手。

  薛勇蹲下來,比劃著名說:「孩子,這雞————叔叔幫你做成雞湯好不好?給你補補身子。」

  男孩猶豫了很久,終於點了點頭。

  薛勇接過死雞,交給炊事班的人,又掏出一塊乾淨的布,擦了擦男孩臉上的灰:「你叫什麼名字?」

  「狗————狗剩。」男孩小聲說。

  「狗剩啊,」薛勇笑了,「這名字好養活。你先在這兒待著,叔叔幫你找爹娘。」

  「要是找不到,以後光復軍就是你的家,成不?」

  男孩看著他,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離開收容所時,張之洞忍不住問:「薛連長,你們————經常這樣做嗎?我是說,照顧孤兒,安撫百姓。」

  薛勇點起一支卷好的土煙,深吸一口:「統帥常說,咱們打仗不是為了殺人占地盤,是為了讓老百姓過上好日子。」

  「如果打下一個地方,百姓反而活不下去,那這仗打得有什麼意義?」

  他吐出一口煙圈,眼神望向遠處還在冒煙的廢墟:「我從小是在南洋長大的,一開始對這些話沒什麼感覺,可在光復軍待的越久,我就越能體會到這句話的意思。」

  「可這天下只有我們是這樣做的,你就說湘軍,他們打下一個地方,首先是搶,搶錢搶糧搶女人,然後是大索,搜捕「余匪」,往往牽連無辜。」

  「百姓視兵如虎,能跑的都跑了,跑不掉的只能等死。」

  「那樣的軍隊,就算能打勝仗,也坐不穩江山。」

  「光復軍不一樣。」薛勇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我們從福建打出來,不是為了當第二個清廷,不是為了換一批人騎在百姓頭上。」

  「我們要建的新世道,是老百姓能吃飽飯、有田種、孩子能上學、病了有醫館的世道。」

  「所以每打下一個地方,第一件事不是慶功,是救人,是安民。」

  張之洞靜靜地聽著,心中震動。

  這些道理,他曾在書本上讀過,在策論里寫過。

  也從很多人口中聽到過。

  但直到此刻,站在真實的廢墟前,聽著一個普通連長用最樸素的語言說出來,他才真切地感受到其中的分量。

  這不是空泛的理想,而是無數像薛勇這樣的普通人,正在用雙手、用汗水、甚至用生命去踐行的道路。

  傍晚,張之洞被派去醫療隊幫忙。

  臨時醫療點設在原先的一座城隍廟裡,大殿裡鋪滿了草蓆,躺滿了傷員。

  有光復軍的士兵,也有受傷的百姓。

  消毒藥水、血腥和傷口的腐臭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窒息的氣味。

  張之洞的任務是協助登記傷員信息,並安撫輕傷員。

  他拿著冊子,挨個詢問:「姓名?部隊番號?傷在哪兒?怎麼傷的?」

  「王二虎,第四軍二師三團二連,左腿被炮彈皮劃了,攻城時候傷的————」

  「李有田,百姓,右臂骨折,房子塌了砸的————」

  「趙小栓,第二軍,胸口貫通傷,巷戰時中的槍————」

  登記到一個年輕士兵時,張之洞的手頓了頓。

  這士兵看起來不到二十歲,腹部裹著厚厚的繃帶,但血還是滲了出來。

  他臉色慘白,呼吸微弱,眼神已經開始渙散。

  「同志,你叫什麼名字?」張之洞俯下身,輕聲問。

  士兵嘴唇動了動,聲音幾乎聽不見:「劉————劉滿倉————福建————閩清————」

  「家裡還有什麼人?」

  「————娘————妹妹————」士兵的眼神忽然亮了一下,抓住張之洞的手,「長官————我————我是不是————要死了————」

  張之洞喉頭哽住,不知該如何回答。

  這時,一個穿著白大褂、滿臉疲憊的醫官快步走過來,檢查了士兵的傷口和脈搏,臉色沉了下去。

  「準備手術。但————希望不大。」醫官低聲對旁邊的助手說,「彈片留在肚子裡,感染太嚴重了。」

  張之洞看著醫官和助手將士兵抬進用布簾隔開的「手術室」。

  裡面傳來器械碰撞的聲音,士兵壓抑的呻吟,醫官短促的指令。

  外面,其他傷員默默地看著,有人閉上眼睛,有人低聲祈禱。

  半個時辰後,布簾掀開。

  醫官走出來,摘下沾滿血的手套,對張之洞搖了搖頭:「沒救過來。彈片取出來了,但腸子爛了大半,敗血症。」

  張之洞手中的筆掉在地上。

  他見過死亡。

  在安徽逃難路上,餓殍遍野。

  在衢州城下,屍橫遍地。

  但那些死亡是模糊的、集體的、帶著亂世慣有的麻木。

  而眼前這個叫劉滿倉的年輕士兵,他有名字,有家鄉,有母親和妹妹,他會怕死,會在最後時刻抓住別人的手————

  「記下來吧。」醫官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姓名劉滿倉,籍貫福建閩清,陣亡時間————1860

  年1月12日酉時三刻。」

  「傷情:腹部開放性損傷,彈片貫穿,感染性休剋死亡。」

  張之洞顫抖著撿起筆,在冊子上記錄。

  每一個字都重如千鈞。

  「他是為什麼死的?」張之洞突然問。

  醫官看了他一眼,沉默片刻:「為了一口飯,為了一塊田,為了他娘和妹妹不用再挨餓受凍,大概吧。」

  「我是醫官,只管救人,不管這些。但躺在這裡的人,大多都是為這些死的。」

  張之洞合上冊子,走到廟門外。

  天色已暗,星子初現。

  遠處粥棚的方向還有零星的火光,那是炊事班在準備明早的糧食。

  生與死,救助與犧牲,在這座剛剛經歷戰火的城市裡,如此赤裸而真實地交織在一起。

  他忽然想起秦遠在福州碼頭說過的話:「我們在這裡談未來,是因為我們相信,只要肯干,只要有規矩,日子就能好起來。」

  這「好起來」的日子,是用劉滿倉這樣的年輕人的命換來的。

  代價如此沉重。

  但若沒有人付出代價,這世道就永遠好不起來。

  就像安徽那些餓死的流民,就像衢州那些被楚軍盤剝至死的百姓。

  張之洞深吸一口氣,冰涼的空氣讓他清醒了些。

  他轉身走回廟裡,繼續登記下一個傷員。

  工作還要繼續。

  死者的犧牲,必須用生者的努力來賦予意義。

  子夜時分,張之洞終於結束了一天的工作,回到臨時住處。

  油燈下,他攤開紙張,翻出了昨天寫的《衢州戰地見聞錄》

  此時再看,竟只覺得空洞。

  他將紙張直接撕了,拿出了一張新的宣紙。

  但筆提起,卻遲遲落不下去。

  白天的種種景象在腦中翻騰。

  他忽然有了一個念頭。

  放下匯報的格式,他另起一頁,在頂端寫下:

  《新軍之新,光復軍觀察紀要》

  這次他沒有忘記,全文都用白話文進行寫作。

  停筆片刻,張之洞快速寫下:

  【外面人都說光復軍是靠洋槍洋炮厲害。可我看了衢州這一仗,我們炮打得准,步兵動得快,命令傳得順,這才是打贏的關鍵。】

  【左宗棠沿襲的是湘軍的打法,最擅長扎硬寨、打呆仗,他那套陣勢像塊大石頭。】

  【可咱們的陣勢像水,石頭再硬,水慢慢滲、慢慢沖,沒有沖不垮的。這不是兩邊將軍誰聰明誰笨,實在是治軍的法子、打仗的路數,從根子上就全不一樣了。】

  【光復軍的兵,都知道什麼時候進、什麼時候退,曉得互相配合,槍子幾像雨一樣打過來陣腳不亂,到了要命的地方也敢頂上去。】

  為什麼能這樣?因為他們平常訓練得法,紀律這東西,好像長在了骨血里,更因為每一個兵心裡都亮堂堂的。】

  【因為他們知道自己是為什麼打仗】

  【我私下裡問過些兵。一個福建北邊來的老兵說,他拿起槍,是為了守住家裡剛分到手的田地;一個浙江口音的新兵說,他往前沖,是巴望著老家能像福建一樣太平,爹娘也許能回去。

  他們話說得土,不扯什麼忠君報國的大道理,就惦記著爹媽能不能吃飽,老婆孩子是否平安,家鄉能不能再見天日。】

  【他們豁出命去保衛的,不是那個高高在上、看不見摸不著的朝廷,而是自己腳底下實實在在的家園。】

  【所以他們打起來,有根有源,守起來,硬氣得很。這跟舊軍隊只靠發糧餉、靠軍法嚇唬人,逼著百姓去當兵打仗,怎麼能相提並論?】

  【城破的時候,我心裡直打鼓,生怕有搶東西的事。】

  結果看見的是,當兵的忙著在街上救火,撿到百姓丟的財物交到民事處,推辭老百姓送的東西、推不掉就分著吃,幫老人修屋頂。】

  【有個老兵說:「我們也是莊稼人的兒子,老百姓就是我們的爹娘。」有個老秀才哭著說:「朝廷的王師像老虎,你們這反賊倒像自家孩子。」

  【古時候的好將軍,也說「凍死不拆屋,餓死不擄掠」,可那多半是當作軍令條條。如今光復軍做的這些,像是從本心裡發出來,自然而然就成了習慣。】

  【一個兵和一個老婆婆分一塊烤紅薯,你推我讓,相視一笑,幾千年來「官」和「民」之間那道厚厚的牆,好像在硝煙裡頭一下子就化了。這不是耍心眼能耍出來的,是拿真心換的。】

  【軍隊與百姓的關係,應該就是兵和民,而不是官與奴。】

  【想了這幾天,我忽然有點明白了。光復軍說它「新」,穿什麼衣裳、拿什麼槍炮,那都是外面看著新。】

  【它骨子裡新,就新在軍隊和老百姓成了一體,死活都在一起。兵是從老百姓里來的,為老百姓打仗;老百姓把兵當自家孩子,送水送飯。這樣的軍隊,不是皇上朝廷一家的私器,它是天下人的軍隊!】

  【老古話講:「民為重,社稷次之,君為輕。」可幾千年了,有幾個真照著做的?今天在衢州

  的煙火裡頭,我好像看見點影子了。】

  這樣的軍隊要是真能成氣候,它要打出的不單單是地盤,實在是要重新捏合天下軍隊和老百姓的關係,開一個華夏幾千年沒有過的新局面。】

  【左宗棠,舉人出身,卻官至一省總督,毫無疑問是個人傑,可他的軍隊站在老百姓的對立面,所以就算守著堅城,也免不了敗。】

  【光復軍,名字聽著是「逆賊」,可它和老百姓站一塊,為老百姓打仗,所以就能在敵人最鋒銳的時候把它打垮,在局勢看著要完的時候把它扳回來。】

  【民心向著哪邊,勝敗的關鍵就在哪邊,從這件事上看得再清楚不過了。】

  【所以說,新軍隊的魂,不在於「新」這個字,不在於其武器之新、服裝之新、制度之新,而在于思想之新,在於這個百姓二字】

  寫到這,張之洞胸中濁氣,似乎一掃而盡。

  可他仍然有些意猶未盡之意。

  他將今天看到的,想到的,一股腦的全都寫了出來。

  不再是複雜難懂的文言文,而是一個個平實的白話文。

  內容中有關於糧食發放環節的觀察與建議,也有戰後清理與財物處置方法。

  更有戰時醫療救治體系的補充,以及軍民關係建設的種種活動。

  而最重要的一條,是其對新政在新區推廣的思考。

  比如將衢州作為浙江新政試點,進行土地清查、稅制改革、鄉公所建設。

  大量培養或招募本地幹部,將光復軍外來幹部需與本地人結合。

  思想宣傳要接地氣,用百姓能懂的語言和事例,避免空泛口號種種。

  一股腦寫完,張之洞才擱下筆,揉了揉酸脹的手腕。

  只是揉手腕之時,他忽然意識到,自己正在做的,好像已經不只是一個「宣傳員」的工作。

  而是在真正思考如何治理一方,如何將福建的「新政」移植到新區。

  這種角色的轉變,竟如此自然而迅速?

  也許,這正是統帥所說的「熔爐」的意義吧!

  把人放到最真實、最複雜的環境中去,逼著你去觀察、去思考、去解決問題。

  紙上談兵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

  張之洞此時感受頗深。

  門外傳來腳步聲,門被敲響,趙萬禾端著兩碗熱氣騰騰的薑湯進來。

  「還沒睡?喝點熱的,驅驅寒。」

  張之洞接過碗,忽然問:「趙指導員,你說————咱們在衢州做的這些,真的能讓這裡變得像福

  建一樣嗎?」


  「但,方向是一樣的。讓老百姓有飯吃,有衣穿,有田種,孩子能上學,病了能治。這些最樸素的道理,走到哪兒都不會錯。」

  「只要方向對,路就能一步步走出來。」

  張之洞點點頭,端起薑湯一飲而盡。

  溫熱的液體從喉嚨一直暖到胃裡。

  是啊,只要方向對。

  窗外,衢州城在夜色中沉睡。

  廢墟間,還有零星的火把在移動,那是巡邏隊和仍在工作的士兵。

  這座城市受傷了,傷得很重。

  但它還活著。

  而且在無數雙手的撫慰下,正在一點點恢復生機。

  喝完湯,將碗放下,張之洞將自己剛剛寫完的稿紙遞到趙萬禾手中:「指導員,這是我新寫的東西,您看看。」

  趙萬禾驚訝於張之洞寫文章之迅速,接過就近靠著油燈,認真看了起來。

  越看,他的臉色越認真。

  直到看到最後,他拍案而起!

  「好,張宣傳員,你這篇文章寫的太好了。」

  「你等等,我馬上送去團部。」

  須臾之間,十二團團部頓時燈火通明了起來。

  而後不到一刻鐘,一匹快馬就從衢州快速向福建方向疾馳!

  (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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