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晚會
浣葛山莊坐落在山懷之中。
外圍是一帶黃泥築就的矮牆，牆頭還露著稻莖。
圍牆之外分畦列畝，有著一片上等的稻田菜地；
青籬茅房，住著幾個侍弄莊稼的農婦；
還有著雞棚鴨舍，養著些雞鴨鵝豚之屬。
「那些婆子屬實太可惡了！
平白得了這些好地在種，每年除了供給山莊的菜米，少說還能賺下十來兩銀子，卻連這路都收拾不乾淨。
大奶奶也是的，都不管管她們。」
晴雯提著明角燈籠照著腳下，一面碎碎地念叨著，一面小心地揀著路。
「四爺，你走這邊，小心踩著了東西。」
曹頫前世本是農村出身，打小見慣了這些。
而且此世哪怕是在江南的首善之地江寧城內，九成九的道路也和整潔搭不上邊，整體環境遠不如前世的鄉村，他先前在外頭所見景象可比這裡差多了。
曹頫抱著小曹霑步履輕鬆地走在晴雯後頭，聞言不覺有些失笑：
「誰讓你非要跟著過來的，有媽媽們打著燈籠不就夠了。」
剛剛路過自家院子時，襲人、晴雯都早已等在了門外，晴雯又死活要跟著往一起送曹霑。
不過來？
那怎麼成！
這深更半夜，寡婦少年的，到時候還不知道要傳出多少閒話呢。
晴雯紅了紅臉，哼哼著沒有說話。
一前一後，秉著兩把羊角手罩的兩個老婆子都笑著說道：
「裕四爺不知道，晴大姑娘這話說的可一點不錯。
如今外頭誰家的地不得要上七八成的租子，就這還比不上園裡的一半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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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換了老婆子來種，便是花錢僱人那也得把這裡拾掇得乾乾淨淨，可不敢髒了奶奶和爺們的鞋。」
「不過大奶奶也著實太好性了些，她們就是瞅著大奶奶是個菩薩，才敢托懶來混。
四爺得空可得好好罵罵她們。」
話里話外都流露著對打理田地這份肥差的垂涎，還在暗暗攛掇著曹頫出頭。
可尹令婉寡婦失業的不好管事，自己這個並未過嗣的養子，也同樣的名不正言不順。
曹頫笑笑沒說話，抬目看向了前面亮起燈光的院落。
那裡一陣衣裙窸窣的動靜被他聽得分明。
「是裕四叔來了嗎？」
尹令婉清泠的聲音漸行漸近，尾音略略有些上揚。
大約是已等急了自家的兒子。
「大嫂嫂，是我。」曹頫笑著答應了一聲。
說話間穿過了籬笆，加快些腳步趕到了正打開院門，接出門外的尹令婉主僕面前。
尹令婉早等得望眼欲穿，焦切的目光只在曹頫笑吟吟的臉上頓了一頓。
見他面色如常並無醉意，便悄悄鬆了口氣。
將目光落向了趴在他肩頭睡得正香的自家兒子。
「這孩子真是的，平日裡晚上怎麼都不肯早睡，這會偏來叔叔這兒淘氣。」
尹令婉蹙著眉眼輕聲嗔怪著，一面伸著手來抱曹霑：
「叔叔辛苦了，我來抱他吧。」
「小孩子精神頭過了便容易困，不過他這會睡得有些沉，可能不大好抱。」
曹頫笑著提醒了一句，把曹霑往她懷裡送去。
只是，睡迷糊的小傢伙才被尹令婉小心地避開曹頫的手接了過去，就連蹬著小腿往曹頫身上夠。
直到又趴回了那熟悉的肩頭才哼哧著安靜了下來。
卻把不敢鬆開他的尹令婉也帶著撞上了曹頫的手背。
肌膚相觸間，溫軟豐潤又不失自然彈性的觸感一閃而逝。
曹頫沒敢動彈。
「這死孩子——」
尹令婉身子微微一僵，兩頰騰地燙如作燒，忙鬆開手站遠了兩步。
冷下了些聲音吩咐道：
「素雲，你，你去把哥兒接過來。」
「是，奶奶。」
她身旁的一個高挑侍女忙答應著上前，卻看著黏在曹頫懷裡不下來的曹霑有些麻爪。
曹頫也被小曹霑弄得有些哭笑不得，只能答應了明兒仍帶他玩，這才哄下他來交給了素雲。
只是一等離開曹頫懷裡，曹霑便張著小手要尹令婉抱了。
「淘氣鬼。」
尹令婉沒好氣地瞪了眼他，但還是從素雲那裡接了過來。
才一入懷，就嗅到自家兒子身上那殘存著的少年氣息。
清冽而鮮明，還帶著點淡淡酒香。
尹令婉抿了抿唇，輕垂著眼帘掩去了眼底微瀾，目光避過了那雙含笑鳳目。
在少年人還沾著些許濕痕的肩頭上頓了一頓後，便清聲送客道：
「時候不早了，我就不請叔叔進去坐了，叔叔回去一路小心。」
說著，早有素雲上前，給晴雯和打燈籠的婆子們每人發下了一串賞錢。
一串是一百文錢，比一錢銀子還多些。
（康熙末年錢貴銀賤，一兩銀子只能兌換七八百文錢）
足夠買上十來斤新米，三斤多豬肉了。
婆子們眉開眼笑，千恩萬謝地不肯受。
見素雲執意不收，方領了。
晴雯只笑盈盈地收了，與尹令婉道了謝。
然後便當先提起燈籠，拉著正逗著曹霑擺手說「再見」的曹頫往回走。
「佑哥兒都這樣困了，四爺就別逗他啦。
而且大爺不是還讓四爺去一趟二奶奶屋裡說事嗎？
再晚些二奶奶可就歇下了。」
原來是曹顒讓他來，他才來的嗎......
尹令婉目光輕輕閃了閃。
待那幾點燈光去得遠了，便抱著曹霑轉身回了房。
曹霑一進屋便精神了起來，纏著尹令婉炫耀起了今晚的見聞。
雖然有些吭哧吭哧。
卻把什麼總督家的伯伯、漂亮的舞姬歌娘；
還有李鼎想讓他喝酒，然後被曹頫灌得爛醉如泥；
曹顒和寧保每每想要左擁右抱，就被曹頫敬酒打斷等事。
都說得大差不差。
那他中午難道是故意裝醉，不給馬桂鳳擋酒？
倒也著實難為他了。
不僅把佑兒照看得這樣好，還為了照看佑兒暴露了這事。
待會少不得要被消息靈通的馬桂鳳給說上幾句。
尹令婉聽著不覺莞爾一笑，向著曹霑認真叮囑了一句：
「你小叔叔今晚都是為了你才吃這許多酒，我兒長大了可要記得好孝敬你小叔叔。」
「孩兒知道了，而且孩兒今天晚上就有孝敬小叔叔的——」
曹霑乖乖點了點頭，又獻寶似的掏出來了出門時尹令婉才給他新換的小帕子：
「額涅快看，之前小叔叔吃過了酒，我就把帕子給小叔叔擦嘴啦。」
那帕子杭綢質地，雪灰顏色，上面是她親手繡的蘭草花樣，這會看著的確沾了些酒漬。
尹令婉晶瑩的眸光微不可察地閃了一閃，猶豫著伸手接過了那帕子，然後輕笑著揉了揉曹霑的腦袋：
「我兒真乖，這帕子額涅待會洗了明兒再用。時候不早了，先和你嫫嫫去洗漱吧。」
「可是我還不困呢。」曹霑不情願地鼓著腮兒。
「聽話，明兒額涅還送你去找你小叔叔玩。」
尹令婉稍稍板起了臉。
「唔，那好吧。」
曹霑歪著腦袋想了想，眨巴著大眼睛提出了要求：
「不過額涅明天要早早地帶我過去哦。」
等到尹令婉無奈地答應了下來，他才蹦蹦跳跳地跟著奶媽出去了。
尹令婉握著手中的帕子在原地頓了好一會，起身走進了裡間臥室。
外圍是一帶黃泥築就的矮牆，牆頭還露著稻莖。
圍牆之外分畦列畝，有著一片上等的稻田菜地；
青籬茅房，住著幾個侍弄莊稼的農婦；
還有著雞棚鴨舍，養著些雞鴨鵝豚之屬。
「那些婆子屬實太可惡了！
平白得了這些好地在種，每年除了供給山莊的菜米，少說還能賺下十來兩銀子，卻連這路都收拾不乾淨。
大奶奶也是的，都不管管她們。」
晴雯提著明角燈籠照著腳下，一面碎碎地念叨著，一面小心地揀著路。
「四爺，你走這邊，小心踩著了東西。」
曹頫前世本是農村出身，打小見慣了這些。
而且此世哪怕是在江南的首善之地江寧城內，九成九的道路也和整潔搭不上邊，整體環境遠不如前世的鄉村，他先前在外頭所見景象可比這裡差多了。
曹頫抱著小曹霑步履輕鬆地走在晴雯後頭，聞言不覺有些失笑：
「誰讓你非要跟著過來的，有媽媽們打著燈籠不就夠了。」
剛剛路過自家院子時，襲人、晴雯都早已等在了門外，晴雯又死活要跟著往一起送曹霑。
不過來？
那怎麼成！
這深更半夜，寡婦少年的，到時候還不知道要傳出多少閒話呢。
晴雯紅了紅臉，哼哼著沒有說話。
一前一後，秉著兩把羊角手罩的兩個老婆子都笑著說道：
「裕四爺不知道，晴大姑娘這話說的可一點不錯。
如今外頭誰家的地不得要上七八成的租子，就這還比不上園裡的一半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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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換了老婆子來種，便是花錢僱人那也得把這裡拾掇得乾乾淨淨，可不敢髒了奶奶和爺們的鞋。」
「不過大奶奶也著實太好性了些，她們就是瞅著大奶奶是個菩薩，才敢托懶來混。
四爺得空可得好好罵罵她們。」
話里話外都流露著對打理田地這份肥差的垂涎，還在暗暗攛掇著曹頫出頭。
可尹令婉寡婦失業的不好管事，自己這個並未過嗣的養子，也同樣的名不正言不順。
曹頫笑笑沒說話，抬目看向了前面亮起燈光的院落。
那裡一陣衣裙窸窣的動靜被他聽得分明。
「是裕四叔來了嗎？」
尹令婉清泠的聲音漸行漸近，尾音略略有些上揚。
大約是已等急了自家的兒子。
「大嫂嫂，是我。」曹頫笑著答應了一聲。
說話間穿過了籬笆，加快些腳步趕到了正打開院門，接出門外的尹令婉主僕面前。
尹令婉早等得望眼欲穿，焦切的目光只在曹頫笑吟吟的臉上頓了一頓。
見他面色如常並無醉意，便悄悄鬆了口氣。
將目光落向了趴在他肩頭睡得正香的自家兒子。
「這孩子真是的，平日裡晚上怎麼都不肯早睡，這會偏來叔叔這兒淘氣。」
尹令婉蹙著眉眼輕聲嗔怪著，一面伸著手來抱曹霑：
「叔叔辛苦了，我來抱他吧。」
「小孩子精神頭過了便容易困，不過他這會睡得有些沉，可能不大好抱。」
曹頫笑著提醒了一句，把曹霑往她懷裡送去。
只是，睡迷糊的小傢伙才被尹令婉小心地避開曹頫的手接了過去，就連蹬著小腿往曹頫身上夠。
直到又趴回了那熟悉的肩頭才哼哧著安靜了下來。
卻把不敢鬆開他的尹令婉也帶著撞上了曹頫的手背。
肌膚相觸間，溫軟豐潤又不失自然彈性的觸感一閃而逝。
曹頫沒敢動彈。
「這死孩子——」
尹令婉身子微微一僵，兩頰騰地燙如作燒，忙鬆開手站遠了兩步。
冷下了些聲音吩咐道：
「素雲，你，你去把哥兒接過來。」
「是，奶奶。」
她身旁的一個高挑侍女忙答應著上前，卻看著黏在曹頫懷裡不下來的曹霑有些麻爪。
曹頫也被小曹霑弄得有些哭笑不得，只能答應了明兒仍帶他玩，這才哄下他來交給了素雲。
只是一等離開曹頫懷裡，曹霑便張著小手要尹令婉抱了。
「淘氣鬼。」
尹令婉沒好氣地瞪了眼他，但還是從素雲那裡接了過來。
才一入懷，就嗅到自家兒子身上那殘存著的少年氣息。
清冽而鮮明，還帶著點淡淡酒香。
尹令婉抿了抿唇，輕垂著眼帘掩去了眼底微瀾，目光避過了那雙含笑鳳目。
在少年人還沾著些許濕痕的肩頭上頓了一頓後，便清聲送客道：
「時候不早了，我就不請叔叔進去坐了，叔叔回去一路小心。」
說著，早有素雲上前，給晴雯和打燈籠的婆子們每人發下了一串賞錢。
一串是一百文錢，比一錢銀子還多些。
（康熙末年錢貴銀賤，一兩銀子只能兌換七八百文錢）
足夠買上十來斤新米，三斤多豬肉了。
婆子們眉開眼笑，千恩萬謝地不肯受。
見素雲執意不收，方領了。
晴雯只笑盈盈地收了，與尹令婉道了謝。
然後便當先提起燈籠，拉著正逗著曹霑擺手說「再見」的曹頫往回走。
「佑哥兒都這樣困了，四爺就別逗他啦。
而且大爺不是還讓四爺去一趟二奶奶屋裡說事嗎？
再晚些二奶奶可就歇下了。」
原來是曹顒讓他來，他才來的嗎......
尹令婉目光輕輕閃了閃。
待那幾點燈光去得遠了，便抱著曹霑轉身回了房。
曹霑一進屋便精神了起來，纏著尹令婉炫耀起了今晚的見聞。
雖然有些吭哧吭哧。
卻把什麼總督家的伯伯、漂亮的舞姬歌娘；
還有李鼎想讓他喝酒，然後被曹頫灌得爛醉如泥；
曹顒和寧保每每想要左擁右抱，就被曹頫敬酒打斷等事。
都說得大差不差。
那他中午難道是故意裝醉，不給馬桂鳳擋酒？
倒也著實難為他了。
不僅把佑兒照看得這樣好，還為了照看佑兒暴露了這事。
待會少不得要被消息靈通的馬桂鳳給說上幾句。
尹令婉聽著不覺莞爾一笑，向著曹霑認真叮囑了一句：
「你小叔叔今晚都是為了你才吃這許多酒，我兒長大了可要記得好孝敬你小叔叔。」
「孩兒知道了，而且孩兒今天晚上就有孝敬小叔叔的——」
曹霑乖乖點了點頭，又獻寶似的掏出來了出門時尹令婉才給他新換的小帕子：
「額涅快看，之前小叔叔吃過了酒，我就把帕子給小叔叔擦嘴啦。」
那帕子杭綢質地，雪灰顏色，上面是她親手繡的蘭草花樣，這會看著的確沾了些酒漬。
尹令婉晶瑩的眸光微不可察地閃了一閃，猶豫著伸手接過了那帕子，然後輕笑著揉了揉曹霑的腦袋：
「我兒真乖，這帕子額涅待會洗了明兒再用。時候不早了，先和你嫫嫫去洗漱吧。」
「可是我還不困呢。」曹霑不情願地鼓著腮兒。
「聽話，明兒額涅還送你去找你小叔叔玩。」
尹令婉稍稍板起了臉。
「唔，那好吧。」
曹霑歪著腦袋想了想，眨巴著大眼睛提出了要求：
「不過額涅明天要早早地帶我過去哦。」
等到尹令婉無奈地答應了下來，他才蹦蹦跳跳地跟著奶媽出去了。
尹令婉握著手中的帕子在原地頓了好一會，起身走進了裡間臥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