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景和新年
先皇駕崩第十日，紫禁城褪去漫天悲慟，迎來新的朝章。
弘晝身著袞服，立於太和殿高台，正式登臨帝位。
禮樂奏響，百官朝拜，新帝下旨改次年為景和元年，頒詔天下，安撫萬民。
同時尊中宮章佳氏為母后皇太后，嫡福晉富察氏冊立為皇后。
一道道聖旨有條不紊傳下，任免朝臣、安定宗室、撫恤朝野、規整禮制。
不過短短旬日，江山易主、新舊交替，轟轟烈烈的改朝換代，便這般波瀾不驚地落定塵埃。
先皇駕崩第二十七日，按大清祖制，胤禛梓宮移送景山壽皇殿停靈。
二十七日夜晨昏跪拜、朝夕哭靈、層層繁瑣的喪儀禮制終於盡數走完。
六宮妃嬪、宗室王公、內外命婦盡數除孝換常，滿城縞素褪去，皇城重新恢復往日莊嚴氣派。
壓在穆寧身上日復一日、不得停歇的繁文禮節，終於徹底卸下。
連日來被規矩禮儀填滿的日子驟然空了下來，喧囂散盡、人潮褪去，永壽宮內安安靜靜，只聽聞宮女太監走動時的聲響。
穆寧單手輕輕撐著臉頰，靜靜倚在窗邊，目光茫然落在窗外漫天落雪上，眸中一片空寂，什麼也未曾入眼。
自清晨天光微亮，她便這般靜坐窗前，一動不動、一語不發，任由時光緩緩流淌，怔怔出神坐了整整一上午。
殿內寂靜無聲，風雪簌簌落著。
直至日頭升至正中，正午時分，御膳房準時送來清淡素淨的午膳。
樂怡緩步上前，看著自家娘娘清瘦憔悴、懨懨無神的模樣，心頭酸澀不已，放輕了腳步，壓低嗓音溫柔勸說：「小姐，多少用一些吧。
您早膳便水米未進，連日來茶飯不思，整個人都消瘦脫了相。
前幾日老爺入宮遠遠瞧見，很是心疼。」
這一聲久違的「小姐」，瞬間拉回了穆寧飄遠的思緒。
她混沌空茫的神智驟然一清，恍然想起，在這個世界，還有牽掛惦念她的阿瑪，有真心相待的親人，有相伴多年的友人，還有一眾始終不離不棄、忠心護她的宮人。
執念困住的是她自己，可身邊之人，從來都在。
穆寧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翻湧的酸澀，唇角輕輕勾起一抹淺淺的弧度：「擺上來吧。雖是素齋清膳，御膳房精心烹製，滋味也是極好的。」
樂怡見娘娘終於肯進食，眼底瞬間亮起微光，懸了數十日的心重重落地。
她悄悄側首，與身後立著的木槿、丁香兩兩對視，幾人險些激動落淚。
這些日子的娘娘實在太過嚇人，終日呆滯失神，食不下咽、寢不安眠，整個人如同失了魂魄，死氣沉沉。
她們日日憂心忡忡，生怕娘娘鬱結於心、熬垮身子。
如今總算瞧見一絲鮮活氣，怎能不心生慰藉。
清淡午膳剛剛規整擺上桌，殿外便傳來輕快沉穩的腳步聲。
弘晝一身素色常服，褪去了昔日閒散頑劣，添了幾分帝王氣度，卻依舊帶著往日的溫和親近，大步走入殿中，規規矩矩躬身行禮：「兒臣給皇額娘請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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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寧抬眸頷首，聲音溫和：「起來吧。」
待他起身，她輕聲詢問：「可曾用過午膳？」
弘晝立馬揚起眉眼，依舊帶著幾分少年時的俏皮：「還未曾，兒臣便是掐著時辰，來皇額娘這裡蹭一頓午膳的。」
穆寧被他一如往昔的鮮活模樣逗笑了，輕聲打趣：「不過是御膳房尋常素膳，宮裡處處都是一樣的，有什麼好蹭的。」
話音未落，弘晝已然自然落座在她身側，認真開口：「那兒臣說實話，兒臣是聽聞皇額娘連日進食甚少，日漸憔悴，心中放心不下。」
他絮絮叨叨：「先帝彌留之際，千叮萬囑，再三囑託兒臣，一定要好好孝順照拂皇額娘。
您若是積鬱成疾、病倒傷身，皇阿瑪怕是要入夢裡來訓誡兒臣。
還有十三叔，如今朝堂瑣事纏身不得空閒，等過幾日朝政安穩，十三叔騰出手來，瞧見您這般消瘦憔悴，定然要責怪兒臣照料不周。」
隨即他又連忙補充道：「兒臣一早便吩咐守謙出宮，去採買您往日愛吃的各色軟糕點，下午便能送入宮來。
皇額娘今日定要多用些膳食，好好養著身子。」
穆寧聽著他一番細碎貼心的叮囑，盡數輕輕應了下來。
弘晝見得了回應，眉眼愈發柔和，又接著絮絮念叨起宮裡的安排：「皇額娘，慈寧宮早已盡數收拾妥當，殿內陳設、暖閣院落都細細打理過了。
您這幾日若是得空，便過去走走看看，哪一處不合心意、住著不慣，只管吩咐內務府立刻改建添置，不必委屈自己。」
穆寧動作微微一頓，抬眸看向身側的弘晝：「慈寧宮？」
弘晝見她神色有異，疑惑反問：「皇額娘可是有什麼不妥？」
「自孝莊文皇后薨逝之後，慈寧宮便空置多年，只作朝拜行禮之用，再無太后常住。」穆寧緩緩出聲，語氣平和，「就連先帝生母孝恭仁皇后，生前也是居於壽康宮，從未入主慈寧宮。我住過去，於理不合。」
弘晝聞言卻輕輕一笑：「皇額娘此言是舊例，卻不是定規。您是當朝正統母后皇太后，位份尊崇，唯有慈寧宮配得上您的身份，這本就是最合乎禮制的安排。」
他微微前傾身子，老老實實道出緣由：「再者如今朝中御史最是較真，日日盯著兒臣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半點錯處都不肯放過。
您若是執意安居壽康宮，不肯入主太后正宮，旁人不知內情，少不得要捕風捉影，造謠兒臣不孝，造謠母子疏離、情分不睦，徒增朝堂口舌是非。」
「兒臣倒不在乎這些虛名非議，可不願讓皇額娘受委屈，更不願讓朝堂流言輕辱您的尊榮位份。」
穆寧靜靜看著他澄澈真誠的眉眼，心底的遲疑散去大半。
她輕輕頷首：「好，那用過午膳，我便去慈寧宮看看。」
「這些時日先帝妃嬪也該盡數搬去壽三宮那邊，也好給你的皇后嬪妃騰地方。」
弘晝聞言連忙擺手：「這倒是不急的。」
他抬眸望著穆寧，緩緩說道：「永壽宮是皇考生前常年伴您安居的宮殿，意義不同尋常，往後絕不會讓任何後宮妃嬪入住。
皇額娘不必匆忙遷宮，何時想搬去慈寧宮，何時習慣了新殿，再挪動便是，一切全憑您的心意。」
話音稍頓，他斂去幾分隨性，神色端正了些，斟酌著開口：「只是還有一事，兒臣需請示皇額娘。
三哥的生母李貴人，當年因過錯被下旨禁足長春宮，至今仍在幽禁之中。
如今不知皇額娘打算如何處置？」
弘晝身著袞服，立於太和殿高台，正式登臨帝位。
禮樂奏響，百官朝拜，新帝下旨改次年為景和元年，頒詔天下，安撫萬民。
同時尊中宮章佳氏為母后皇太后，嫡福晉富察氏冊立為皇后。
一道道聖旨有條不紊傳下，任免朝臣、安定宗室、撫恤朝野、規整禮制。
不過短短旬日，江山易主、新舊交替，轟轟烈烈的改朝換代，便這般波瀾不驚地落定塵埃。
先皇駕崩第二十七日，按大清祖制，胤禛梓宮移送景山壽皇殿停靈。
二十七日夜晨昏跪拜、朝夕哭靈、層層繁瑣的喪儀禮制終於盡數走完。
六宮妃嬪、宗室王公、內外命婦盡數除孝換常，滿城縞素褪去，皇城重新恢復往日莊嚴氣派。
壓在穆寧身上日復一日、不得停歇的繁文禮節，終於徹底卸下。
連日來被規矩禮儀填滿的日子驟然空了下來，喧囂散盡、人潮褪去，永壽宮內安安靜靜，只聽聞宮女太監走動時的聲響。
穆寧單手輕輕撐著臉頰，靜靜倚在窗邊，目光茫然落在窗外漫天落雪上，眸中一片空寂，什麼也未曾入眼。
自清晨天光微亮，她便這般靜坐窗前，一動不動、一語不發，任由時光緩緩流淌，怔怔出神坐了整整一上午。
殿內寂靜無聲，風雪簌簌落著。
直至日頭升至正中，正午時分，御膳房準時送來清淡素淨的午膳。
樂怡緩步上前，看著自家娘娘清瘦憔悴、懨懨無神的模樣，心頭酸澀不已，放輕了腳步，壓低嗓音溫柔勸說：「小姐，多少用一些吧。
您早膳便水米未進，連日來茶飯不思，整個人都消瘦脫了相。
前幾日老爺入宮遠遠瞧見，很是心疼。」
這一聲久違的「小姐」，瞬間拉回了穆寧飄遠的思緒。
她混沌空茫的神智驟然一清，恍然想起，在這個世界，還有牽掛惦念她的阿瑪，有真心相待的親人，有相伴多年的友人，還有一眾始終不離不棄、忠心護她的宮人。
執念困住的是她自己，可身邊之人，從來都在。
穆寧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翻湧的酸澀，唇角輕輕勾起一抹淺淺的弧度：「擺上來吧。雖是素齋清膳，御膳房精心烹製，滋味也是極好的。」
樂怡見娘娘終於肯進食，眼底瞬間亮起微光，懸了數十日的心重重落地。
她悄悄側首，與身後立著的木槿、丁香兩兩對視，幾人險些激動落淚。
這些日子的娘娘實在太過嚇人，終日呆滯失神，食不下咽、寢不安眠，整個人如同失了魂魄，死氣沉沉。
她們日日憂心忡忡，生怕娘娘鬱結於心、熬垮身子。
如今總算瞧見一絲鮮活氣，怎能不心生慰藉。
清淡午膳剛剛規整擺上桌，殿外便傳來輕快沉穩的腳步聲。
弘晝一身素色常服，褪去了昔日閒散頑劣，添了幾分帝王氣度，卻依舊帶著往日的溫和親近，大步走入殿中，規規矩矩躬身行禮：「兒臣給皇額娘請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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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寧抬眸頷首，聲音溫和：「起來吧。」
待他起身，她輕聲詢問：「可曾用過午膳？」
弘晝立馬揚起眉眼，依舊帶著幾分少年時的俏皮：「還未曾，兒臣便是掐著時辰，來皇額娘這裡蹭一頓午膳的。」
穆寧被他一如往昔的鮮活模樣逗笑了，輕聲打趣：「不過是御膳房尋常素膳，宮裡處處都是一樣的，有什麼好蹭的。」
話音未落，弘晝已然自然落座在她身側，認真開口：「那兒臣說實話，兒臣是聽聞皇額娘連日進食甚少，日漸憔悴，心中放心不下。」
他絮絮叨叨：「先帝彌留之際，千叮萬囑，再三囑託兒臣，一定要好好孝順照拂皇額娘。
您若是積鬱成疾、病倒傷身，皇阿瑪怕是要入夢裡來訓誡兒臣。
還有十三叔，如今朝堂瑣事纏身不得空閒，等過幾日朝政安穩，十三叔騰出手來，瞧見您這般消瘦憔悴，定然要責怪兒臣照料不周。」
隨即他又連忙補充道：「兒臣一早便吩咐守謙出宮，去採買您往日愛吃的各色軟糕點，下午便能送入宮來。
皇額娘今日定要多用些膳食，好好養著身子。」
穆寧聽著他一番細碎貼心的叮囑，盡數輕輕應了下來。
弘晝見得了回應，眉眼愈發柔和，又接著絮絮念叨起宮裡的安排：「皇額娘，慈寧宮早已盡數收拾妥當，殿內陳設、暖閣院落都細細打理過了。
您這幾日若是得空，便過去走走看看，哪一處不合心意、住著不慣，只管吩咐內務府立刻改建添置，不必委屈自己。」
穆寧動作微微一頓，抬眸看向身側的弘晝：「慈寧宮？」
弘晝見她神色有異，疑惑反問：「皇額娘可是有什麼不妥？」
「自孝莊文皇后薨逝之後，慈寧宮便空置多年，只作朝拜行禮之用，再無太后常住。」穆寧緩緩出聲，語氣平和，「就連先帝生母孝恭仁皇后，生前也是居於壽康宮，從未入主慈寧宮。我住過去，於理不合。」
弘晝聞言卻輕輕一笑：「皇額娘此言是舊例，卻不是定規。您是當朝正統母后皇太后，位份尊崇，唯有慈寧宮配得上您的身份，這本就是最合乎禮制的安排。」
他微微前傾身子，老老實實道出緣由：「再者如今朝中御史最是較真，日日盯著兒臣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半點錯處都不肯放過。
您若是執意安居壽康宮，不肯入主太后正宮，旁人不知內情，少不得要捕風捉影，造謠兒臣不孝，造謠母子疏離、情分不睦，徒增朝堂口舌是非。」
「兒臣倒不在乎這些虛名非議，可不願讓皇額娘受委屈，更不願讓朝堂流言輕辱您的尊榮位份。」
穆寧靜靜看著他澄澈真誠的眉眼，心底的遲疑散去大半。
她輕輕頷首：「好，那用過午膳，我便去慈寧宮看看。」
「這些時日先帝妃嬪也該盡數搬去壽三宮那邊，也好給你的皇后嬪妃騰地方。」
弘晝聞言連忙擺手：「這倒是不急的。」
他抬眸望著穆寧，緩緩說道：「永壽宮是皇考生前常年伴您安居的宮殿，意義不同尋常，往後絕不會讓任何後宮妃嬪入住。
皇額娘不必匆忙遷宮，何時想搬去慈寧宮，何時習慣了新殿，再挪動便是，一切全憑您的心意。」
話音稍頓，他斂去幾分隨性，神色端正了些，斟酌著開口：「只是還有一事，兒臣需請示皇額娘。
三哥的生母李貴人，當年因過錯被下旨禁足長春宮，至今仍在幽禁之中。
如今不知皇額娘打算如何處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