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苦杏仁之後
第一章 苦杏仁之後
苦杏仁的澀味還壓在舌根。
安陵容猛地睜開眼，抬手掐住自己的喉嚨。
掌下的皮膚溫熱細嫩，喉間暢通。脈搏撞在指腹上，又急又快。
「小姐！」
一隻手扶住她的肩。安陵容本能地向後縮去，脊背撞上床架，發出沉悶一聲。
床邊的人被她嚇住了。
「是我呀，小姐。」
安陵容望著那張年輕許多的臉，許久都沒有出聲。
蕭姨娘還沒有生出白髮。她穿一件洗得發灰的秋衫，袖口卷到手肘，眼下帶著連日趕路留下的青色。桌上燃著半截細蠟，火光搖得厲害，將她的影子投在發黃的牆上。
房中有潮濕木頭與舊被褥的氣味。窗紙破了一角，用漿糊貼著一小片顏色不同的紙。樓下有人拖動桌椅，木腿刮過地面，隨後是夥計不耐煩的催促聲。
這間客棧，她來過。
她第一次入京待選時，父親捨不得多給盤纏。蕭姨娘陪她走了許多日，到了京中才發現最便宜的客房也比松陽貴得嚇人。她們欠了半日房錢，被夥計堵在樓梯口冷嘲熱諷。蕭姨娘賠盡笑臉，她躲在後面，連頭也不敢抬。
後來，她住進甄府，戴上甄嬛送的耳墜與海棠。再後來，宮門在她身後合攏，一關就是許多年。
「今日是什麼日子？」她聽見自己問。
聲音清亮，帶著少女才有的柔軟，她的嗓子還沒啞。
蕭姨娘探了探她額頭：「小姐睡糊塗了？明日便要入宮待選。今兒早上咱們才去內務府驗過名冊。你從回來便說頭疼，睡到這會兒，連晚飯也沒用。」
明日。
安陵容慢慢鬆開握住衣領的手。
她低頭看去，腕上各套著一隻窄窄的鐲子。遠看有幾分金色，燈下一照，邊角已經磨出裡面的銀胎。這是母親在她臨行前硬塞給她的，母親說，京里的姑娘見得多，身上總要有兩件像樣的東西。
京里的人是見得多，前世選秀那日，夏冬春一眼便看出鐲子只是鎏金。
安陵容用指腹擦過磨損處。這樣寒酸的一雙鐲子，竟比她後來得到的金珠玉器都重。
「小姐可是夢魘著了？」蕭姨娘倒來半碗溫水，「先潤潤喉嚨。我去叫店家熱點粥。」
安陵容看見水，胃裡驟然一縮，乾嘔起來。
瓷碗從蕭姨娘手中被撞開，水潑在褥子上。
蕭姨娘愣了愣，連忙拿布去擦：「燙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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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走。」
安陵容抓住她的手腕。
蕭姨娘的手很粗，虎口與指腹都帶著薄繭。安陵容記得這雙手替她整理過待選的衣襟，也記得後來從安家送進宮中的家書里，蕭姨娘的名字越來越少。父親有了女兒這位宮妃作靠山，納妾、飲酒、收銀子，行事比從前更無顧忌。母親眼睛日漸昏暗，蕭姨娘留在安家照料她，同樣活在父親的臉色下。
她身在深宮，一次次替父求情。安家的喜報送進宮，母親的日子卻越過越窄。
「姨娘，」安陵容問，「娘的嫁妝單子還在嗎？」
蕭姨娘停下擦水的動作。
「怎麼忽然問起這個？」
「在不在？」
「應當在。太太年輕時靠繡活掙下的鋪面和幾畝田，出嫁時都寫進單子裡了。後來老爺做生意、捐官，陸續拿去用了不少。太太一直留著那張舊單，我見她收在箱底。」
安陵容想起母親年輕時晝夜刺繡，熬壞了眼睛，替父親掙來第一筆本錢。父親靠那筆錢捐了官，做官後卻嫌棄母親年老色衰，任由妾室欺到她頭上。
前一世，她恨過父親，也盼過父親一句肯定，盼父親瞧見她的好，便能多愛自己的娘親一些。皇帝隨口誇她歌聲好聽，她便以為自己替安家爭了臉；父親惹出禍事，她又四處求人，唯恐那點體面隨之塌下去。
她封嬪、晉位，安家的喜報一封封送進京。母親的眼睛越來越壞，父親身邊的女人卻越來越年輕。
安陵容摘下右腕的鐲子，放進蕭姨娘掌心。
「小姐？」
「明日殿選之後，若我落選，你拿它付清房錢，餘下的作回鄉盤纏。若我入選，甄家多半會留我借住，你便立刻回松陽。」
蕭姨娘一聽「落選」，下意識要勸她吉利些，安陵容沒有讓她開口。
「回去之後，先想辦法帶娘到城外的家庵住一陣。就說她眼疾加重，要清靜禮佛。把嫁妝單找出來，另抄兩份。原先替娘收繡品的布莊、見過她置辦田地的老人，只要還能找到，姓名住處也一併記下。」
「好端端的，查這些做什麼？」
「早晚用得上。」
蕭姨娘望著掌心的鐲子，眉頭越皺越緊：「老爺不會答應太太搬去庵里。若小姐入選，他正等著宮裡的喜信，怎會許我們在這時候生事？」
安陵容沉默片刻。
前世宮裡的局，她記得許多。松陽卻隔著千里，安比槐此刻仍安穩坐在縣衙里。她尚未入選，身份仍是七品縣丞之女；貿然張口要帶母親離家，先落下的只會是「不孝」二字。
她換了一條命，手裡仍舊空空。
「要等我入選。」她說。
蕭姨娘抬起頭。
「我若進宮，父親一時摸不清我在宮裡的情形，不敢立刻得罪娘。姨娘只說是我臨行前許下的願，要娘替我在庵里供燈祈福。他盼著我得寵，最初這幾個月會忍。」
「那以後呢？」
「先把人帶出去，再想以後。」
蕭姨娘像是第一次認識她，怔怔看了很久。
「小姐從前最怕老爺生氣。」
安陵容垂下眼。夏冬春的譏笑、富察貴人的白眼、皇后涼薄的語氣、皇帝轉身離去的背影，一樣樣從記憶里翻出來。那些年，她總先看別人的臉色，再決定自己該怎樣活。
臨死前，甄嬛坐在她對面。她們說起最初那幾聲「姐姐」，說起早已回不去的年月。那時她滿心怨恨，把一生的敗落都算在家世、容貌和旁人的薄情上，甄嬛臉色悽然，卻一眼也不看她。
忽然就回來了，身邊是入宮前的舊人。
蕭姨娘替她受過夥計的氣，母親摸黑繡壞了眼睛。她急著追逐更高處的一點目光，竟把身後這兩個人越丟越遠。
「往後不怕了。」安陵容說。
話說出口，她自己也不信，就算重來一世，她仍舊是家世卑微，無人依靠。
話音落下，胸口仍跳得厲害。殿前的威嚴、合攏的宮門、掌心裡的苦杏仁，都離她太近。那顆心像困在狹盒裡的蟲，一下一下撞著四壁。
可她已經死過了。
「姨娘，我再寫一封信。你親手交給娘，別讓父親看見。」
蕭姨娘猶豫道：「明日選秀，小姐真想入選？」
窗外恰有馬車經過，車輪碾過石板路上的積水。樓下夥計高聲招呼新客，笑聲殷勤，與早晨催她們交錢時判若兩人。
安陵容望向窗紙破損的那一角。
只要在御前失儀，她大可以落選。回到松陽以後，父親會把失望發泄在母親身上，也可能立刻替她議一門能換取好處的婚事。她手裡的一隻鎏金鐲和幾張尚未抄出的嫁妝單，護不住母親。
宮裡的路會吃人，安家的門也從來沒有為她開著。她沒有退路，唯有，向死而生，心如鐵。
「我要入選。」
蕭姨娘嘴唇動了動。
安陵容把另一隻鐲子推回腕上，慢慢扣好衣袖。
「父親信皇權，勝過信世上任何東西。只要他還以為我能得寵，娘便能多喘一口氣。」
她頓了頓，聲音很輕。
「我先借皇上的威風用一用。」
蕭姨娘被這句話驚得往門外看了一眼，確認無人偷聽，才壓低聲音：「進了宮，可萬萬不能這樣說。」
安陵容點頭。
進宮之後，皇后遞來的香、旁人許下的好處，她都要慢慢掂量。還有......
想到甄嬛，她指尖微微一僵。
那個人此刻也在京城，由父母陪著準備明日殿選。皇帝、孩子、甘露寺和壽康宮，都還在許多年以後。明日候選的院子裡，甄嬛會替一個寒酸秀女解圍，送她耳墜，再把海棠簪到她鬢邊。
安陵容不知道自己是否還會走到她面前。
她叫蕭姨娘取來筆墨，寫給母親的信只寫了半頁。燈油太差，火苗時明時暗。她幾次停筆，最後也沒有告訴母親自己做過怎樣一場夢，只說京中一切尚好，請母親去庵中替她供一盞平安燈。
寫完信，她拿起針線，把方才掙開的袖口重新縫好。
最後一針落在內側，線結打得很小。從外面看，仍是一件寒酸卻齊整的衣裳。
只有她知道，這道線已經拆過一次。
苦杏仁的澀味還壓在舌根。
安陵容猛地睜開眼，抬手掐住自己的喉嚨。
掌下的皮膚溫熱細嫩，喉間暢通。脈搏撞在指腹上，又急又快。
「小姐！」
一隻手扶住她的肩。安陵容本能地向後縮去，脊背撞上床架，發出沉悶一聲。
床邊的人被她嚇住了。
「是我呀，小姐。」
安陵容望著那張年輕許多的臉，許久都沒有出聲。
蕭姨娘還沒有生出白髮。她穿一件洗得發灰的秋衫，袖口卷到手肘，眼下帶著連日趕路留下的青色。桌上燃著半截細蠟，火光搖得厲害，將她的影子投在發黃的牆上。
房中有潮濕木頭與舊被褥的氣味。窗紙破了一角，用漿糊貼著一小片顏色不同的紙。樓下有人拖動桌椅，木腿刮過地面，隨後是夥計不耐煩的催促聲。
這間客棧，她來過。
她第一次入京待選時，父親捨不得多給盤纏。蕭姨娘陪她走了許多日，到了京中才發現最便宜的客房也比松陽貴得嚇人。她們欠了半日房錢，被夥計堵在樓梯口冷嘲熱諷。蕭姨娘賠盡笑臉，她躲在後面，連頭也不敢抬。
後來，她住進甄府，戴上甄嬛送的耳墜與海棠。再後來，宮門在她身後合攏，一關就是許多年。
「今日是什麼日子？」她聽見自己問。
聲音清亮，帶著少女才有的柔軟，她的嗓子還沒啞。
蕭姨娘探了探她額頭：「小姐睡糊塗了？明日便要入宮待選。今兒早上咱們才去內務府驗過名冊。你從回來便說頭疼，睡到這會兒，連晚飯也沒用。」
明日。
安陵容慢慢鬆開握住衣領的手。
她低頭看去，腕上各套著一隻窄窄的鐲子。遠看有幾分金色，燈下一照，邊角已經磨出裡面的銀胎。這是母親在她臨行前硬塞給她的，母親說，京里的姑娘見得多，身上總要有兩件像樣的東西。
京里的人是見得多，前世選秀那日，夏冬春一眼便看出鐲子只是鎏金。
安陵容用指腹擦過磨損處。這樣寒酸的一雙鐲子，竟比她後來得到的金珠玉器都重。
「小姐可是夢魘著了？」蕭姨娘倒來半碗溫水，「先潤潤喉嚨。我去叫店家熱點粥。」
安陵容看見水，胃裡驟然一縮，乾嘔起來。
瓷碗從蕭姨娘手中被撞開，水潑在褥子上。
蕭姨娘愣了愣，連忙拿布去擦：「燙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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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走。」
安陵容抓住她的手腕。
蕭姨娘的手很粗，虎口與指腹都帶著薄繭。安陵容記得這雙手替她整理過待選的衣襟，也記得後來從安家送進宮中的家書里，蕭姨娘的名字越來越少。父親有了女兒這位宮妃作靠山，納妾、飲酒、收銀子，行事比從前更無顧忌。母親眼睛日漸昏暗，蕭姨娘留在安家照料她，同樣活在父親的臉色下。
她身在深宮，一次次替父求情。安家的喜報送進宮，母親的日子卻越過越窄。
「姨娘，」安陵容問，「娘的嫁妝單子還在嗎？」
蕭姨娘停下擦水的動作。
「怎麼忽然問起這個？」
「在不在？」
「應當在。太太年輕時靠繡活掙下的鋪面和幾畝田，出嫁時都寫進單子裡了。後來老爺做生意、捐官，陸續拿去用了不少。太太一直留著那張舊單，我見她收在箱底。」
安陵容想起母親年輕時晝夜刺繡，熬壞了眼睛，替父親掙來第一筆本錢。父親靠那筆錢捐了官，做官後卻嫌棄母親年老色衰，任由妾室欺到她頭上。
前一世，她恨過父親，也盼過父親一句肯定，盼父親瞧見她的好，便能多愛自己的娘親一些。皇帝隨口誇她歌聲好聽，她便以為自己替安家爭了臉；父親惹出禍事，她又四處求人，唯恐那點體面隨之塌下去。
她封嬪、晉位，安家的喜報一封封送進京。母親的眼睛越來越壞，父親身邊的女人卻越來越年輕。
安陵容摘下右腕的鐲子，放進蕭姨娘掌心。
「小姐？」
「明日殿選之後，若我落選，你拿它付清房錢，餘下的作回鄉盤纏。若我入選，甄家多半會留我借住，你便立刻回松陽。」
蕭姨娘一聽「落選」，下意識要勸她吉利些，安陵容沒有讓她開口。
「回去之後，先想辦法帶娘到城外的家庵住一陣。就說她眼疾加重，要清靜禮佛。把嫁妝單找出來，另抄兩份。原先替娘收繡品的布莊、見過她置辦田地的老人，只要還能找到，姓名住處也一併記下。」
「好端端的，查這些做什麼？」
「早晚用得上。」
蕭姨娘望著掌心的鐲子，眉頭越皺越緊：「老爺不會答應太太搬去庵里。若小姐入選，他正等著宮裡的喜信，怎會許我們在這時候生事？」
安陵容沉默片刻。
前世宮裡的局，她記得許多。松陽卻隔著千里，安比槐此刻仍安穩坐在縣衙里。她尚未入選，身份仍是七品縣丞之女；貿然張口要帶母親離家，先落下的只會是「不孝」二字。
她換了一條命，手裡仍舊空空。
「要等我入選。」她說。
蕭姨娘抬起頭。
「我若進宮，父親一時摸不清我在宮裡的情形，不敢立刻得罪娘。姨娘只說是我臨行前許下的願，要娘替我在庵里供燈祈福。他盼著我得寵，最初這幾個月會忍。」
「那以後呢？」
「先把人帶出去，再想以後。」
蕭姨娘像是第一次認識她，怔怔看了很久。
「小姐從前最怕老爺生氣。」
安陵容垂下眼。夏冬春的譏笑、富察貴人的白眼、皇后涼薄的語氣、皇帝轉身離去的背影，一樣樣從記憶里翻出來。那些年，她總先看別人的臉色，再決定自己該怎樣活。
臨死前，甄嬛坐在她對面。她們說起最初那幾聲「姐姐」，說起早已回不去的年月。那時她滿心怨恨，把一生的敗落都算在家世、容貌和旁人的薄情上，甄嬛臉色悽然，卻一眼也不看她。
忽然就回來了，身邊是入宮前的舊人。
蕭姨娘替她受過夥計的氣，母親摸黑繡壞了眼睛。她急著追逐更高處的一點目光，竟把身後這兩個人越丟越遠。
「往後不怕了。」安陵容說。
話說出口，她自己也不信，就算重來一世，她仍舊是家世卑微，無人依靠。
話音落下，胸口仍跳得厲害。殿前的威嚴、合攏的宮門、掌心裡的苦杏仁，都離她太近。那顆心像困在狹盒裡的蟲，一下一下撞著四壁。
可她已經死過了。
「姨娘，我再寫一封信。你親手交給娘，別讓父親看見。」
蕭姨娘猶豫道：「明日選秀，小姐真想入選？」
窗外恰有馬車經過，車輪碾過石板路上的積水。樓下夥計高聲招呼新客，笑聲殷勤，與早晨催她們交錢時判若兩人。
安陵容望向窗紙破損的那一角。
只要在御前失儀，她大可以落選。回到松陽以後，父親會把失望發泄在母親身上，也可能立刻替她議一門能換取好處的婚事。她手裡的一隻鎏金鐲和幾張尚未抄出的嫁妝單，護不住母親。
宮裡的路會吃人，安家的門也從來沒有為她開著。她沒有退路，唯有，向死而生，心如鐵。
「我要入選。」
蕭姨娘嘴唇動了動。
安陵容把另一隻鐲子推回腕上，慢慢扣好衣袖。
「父親信皇權，勝過信世上任何東西。只要他還以為我能得寵，娘便能多喘一口氣。」
她頓了頓，聲音很輕。
「我先借皇上的威風用一用。」
蕭姨娘被這句話驚得往門外看了一眼，確認無人偷聽，才壓低聲音：「進了宮，可萬萬不能這樣說。」
安陵容點頭。
進宮之後，皇后遞來的香、旁人許下的好處，她都要慢慢掂量。還有......
想到甄嬛，她指尖微微一僵。
那個人此刻也在京城，由父母陪著準備明日殿選。皇帝、孩子、甘露寺和壽康宮，都還在許多年以後。明日候選的院子裡，甄嬛會替一個寒酸秀女解圍，送她耳墜，再把海棠簪到她鬢邊。
安陵容不知道自己是否還會走到她面前。
她叫蕭姨娘取來筆墨，寫給母親的信只寫了半頁。燈油太差，火苗時明時暗。她幾次停筆，最後也沒有告訴母親自己做過怎樣一場夢，只說京中一切尚好，請母親去庵中替她供一盞平安燈。
寫完信，她拿起針線，把方才掙開的袖口重新縫好。
最後一針落在內側，線結打得很小。從外面看，仍是一件寒酸卻齊整的衣裳。
只有她知道，這道線已經拆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