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回家
自那夜促膝長談之後，心底那份偽裝被人一眼戳破的惶恐，驅使著李清婉開始下意識處處迴避趙景琛。
這份心緒，恰似長久蜷縮在陰翳里的人驟然暴露於日光之下。
明明那暖意是真切的，可她躲在暗處太久，非但無力享受這份溫熱，反倒只覺日光刺得人睜不開眼，渾身都泛起一陣焦灼的灼燒感。
只是李清婉如何迴避趙景琛，都始終無法全部避開，畢竟他們身為帝後，朝夕相伴，根本無從躲開。
每日同臨朝會，並肩處置朝政，退朝後一同伏案批閱奏摺，朝夕三餐、日夜晨昏，盡數相守一處。
這般日日相對的陪伴，讓細微的隔閡藏得密不透風。
趙景琛起初並未察覺明顯異樣，李清婉依舊端莊得體、沉穩有度，打理朝政井井有條，待他依舊溫和守禮，挑不出半分差錯。
唯獨那夜她眼底破碎空洞、茫然失神的模樣，深深烙印在他心底，久久無法散去。
他反覆回想當夜所言的每一字每一句，始終想不通究竟是哪裡生出歧義，讓她誤會了心意。
趙景琛甚至暗自期盼，她哪怕鬧一場、怨一場、與他爭執辯駁，也好過這般不痛不癢、形同疏離的平靜。
可李清婉偏偏半點異樣不露，依舊是那副從容大度、萬事周全的文昭皇后模樣。
這般刻意的安然，反倒讓趙景琛束手無策，心底的焦灼與不安日日累積，無從排解。
日子便在這份微妙的隔閡中緩緩流逝。
距離趙景琛御駕親征已經半年有餘，北疆戰事順遂，捷報頻頻傳回京城，他御駕親征日久，歸期將近。
遠征的這些時日，他從未間斷，每日親筆書寫家書，或是訴說邊關風物、戰事進度，或是叮囑她保重身體、掛念兒女起居，一封封加急書信跨越千里山河，如期送至棲梧宮。
李清婉日日拆閱他的來信，看著紙上熟悉遒勁的字跡，讀著字裡行間藏不住的牽掛與遷就，心中五味雜陳。
直到趙景琛即將凱旋、大軍行至京郊的前幾日。
那日暮色溫柔，晚風穿窗而入，拂動案上堆疊的家書。李清婉靜坐窗前，輕輕撫過信紙，心頭驟然一空。
一種極其清晰、從未有過的感知，驟然席捲了她的四肢百骸。
她能走了。
沉寂多年、讓她牽掛半生、蟄伏多年的歸鄉契機，終於來了。
無需五星連珠異象，無需任何契機鋪墊，就在這尋常的暮色黃昏里，她清清楚楚地感知到，束縛她留在大衍王朝的所有桎梏已然消散。
她隨時可以抽身離去，回到那個屬於她的、鮮活熱鬧的現代世界。
這一瞬，多年壓在心底的執念、漂泊異鄉的惶恐、時時暗藏的歸鄉念想，盡數破土而出。
她怔怔坐在窗前，身體在不受控制的微微發顫，心底翻湧著極致的狂喜，卻又裹挾著突如其來的茫然與空落。
她盼了十幾年的歸途，終於近在眼前了。
可目光掃過滿室宮燈，掃過桌案上堆積的朝政奏本，想起朝夕相伴的兒女們，想起千里之外日夜盼歸、滿心皆是她的趙景琛，那份滔天的喜悅，又一點點被沉甸甸的牽絆壓住。
她終於可以回家了。
可這片困住她半生、也溫暖她半生的山河與故人，從此便真的成了陌路浮生。
與此同時，北疆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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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衍皇帝在這裡！他落單了！！」
敵兵的嘶吼撕裂硝煙，曠野之上喊殺震天。
趙景琛為誘敵深入，故意甩開親衛，只帶寥寥數騎沖入敵方的包圍圈，轉瞬之間便被蜂擁而來的敵軍團團圍困。
箭矢呼嘯如雨，刀光在殘陽下泛著冷冽的寒光，周遭護衛接連負傷倒下，情勢已是千鈞一髮。
就在敵軍以為擒王在即，蜂擁向前的剎那，遠方塵土飛揚，一騎如離弦之箭衝破漫天煙塵疾馳而來。
馬上是年方十五六歲的少年，一身玄色明光戰甲，襯得面容清俊鋒利。手中紅纓長槍斜斜橫握，槍纓被獵獵朔風卷得狂舞翻飛。
「鏘！」
戰馬疾馳而至，少年人手腕猛地發力，長槍驟然橫掃而出，只聽金鐵交鳴之聲震得人耳膜發疼，撲到近前的數名敵兵直接被槍桿掃得倒飛出去。
他胯下戰馬四蹄踏碎泥土，長嘶一聲，硬生生撞開一道缺口。
趙英玹雙目凌厲如寒星，持槍縱馬，孤身堵在包圍圈的豁口處。
一人，一槍，一騎，硬生生把源源不斷湧來的敵軍死死攔在身前。
槍尖刺出時快如流電，紅纓掠過之處便有敵人應聲倒地。
回槍格擋，重重震開劈向趙景琛的彎刀。
戰馬盤旋往復，少年於刀山劍叢之中進退自如，長槍舞動如漫天流霞，無人能夠越雷池半步。
箭矢如雨朝他射來，他便以槍桿翻飛撥擋，叮叮噹噹的脆響不絕於耳。
血肉飛濺，塵土漫天，萬千敵兵洶湧上前，卻愣是沖不破這一道少年人築起的單薄卻堅不可摧的防線。
真正是一人當關，萬夫莫開。
趙英玹一邊浴血死戰，一邊高聲喝道：「父皇，隨我突圍！」
趙景琛抓住這轉瞬即逝的契機，策馬緊隨趙英玹身後，借著他殺出的血路奮力向外衝殺。
身後的神機衛見狀也拼死馳援過來，內外夾擊之下，圍困的敵陣終於開始節節潰散。
殘餘敵軍見勢不妙，紛紛潰敗逃遁，戰場上漸漸平息下來，只餘下遍地狼藉與濃烈的血氣。
趙英玹見狀，振臂旋腕，猛地一抖手中紅纓長槍。
槍桿之上尚未凝乾的血珠順著槍身迸濺開來，碎成漫天猩紅的血花。
那束如火般灼艷的紅纓被朔風狠狠扯動，獵獵翻卷，如同燃於沙場之上的一簇烈火。
他腰身挺直，玄甲染血，於遍地硝煙之中高高將長槍舉向長空，聲如金石裂地，響徹整片戰場：
「大衍威武！！！」
餘下將士望著那立於屍山血火之間、持槍傲立的少年，胸中亦是熱血翻湧，一聲聲吶喊衝破雲霄：
「大衍威武！！！」
震徹原野的呼聲滾滾迴蕩。
就在這一刻，一旁的趙景琛，還有遠處帥帳之內遙遙眺望戰場的趙英珩，恍惚之間，竟都仿佛看見，一條已然完全長成的巨龍，衝破塵霧硝煙，昂首於天地之間，發出震徹山河的一聲咆哮。
這份心緒，恰似長久蜷縮在陰翳里的人驟然暴露於日光之下。
明明那暖意是真切的，可她躲在暗處太久，非但無力享受這份溫熱，反倒只覺日光刺得人睜不開眼，渾身都泛起一陣焦灼的灼燒感。
只是李清婉如何迴避趙景琛，都始終無法全部避開，畢竟他們身為帝後，朝夕相伴，根本無從躲開。
每日同臨朝會，並肩處置朝政，退朝後一同伏案批閱奏摺，朝夕三餐、日夜晨昏，盡數相守一處。
這般日日相對的陪伴，讓細微的隔閡藏得密不透風。
趙景琛起初並未察覺明顯異樣，李清婉依舊端莊得體、沉穩有度，打理朝政井井有條，待他依舊溫和守禮，挑不出半分差錯。
唯獨那夜她眼底破碎空洞、茫然失神的模樣，深深烙印在他心底，久久無法散去。
他反覆回想當夜所言的每一字每一句，始終想不通究竟是哪裡生出歧義，讓她誤會了心意。
趙景琛甚至暗自期盼，她哪怕鬧一場、怨一場、與他爭執辯駁，也好過這般不痛不癢、形同疏離的平靜。
可李清婉偏偏半點異樣不露，依舊是那副從容大度、萬事周全的文昭皇后模樣。
這般刻意的安然，反倒讓趙景琛束手無策，心底的焦灼與不安日日累積，無從排解。
日子便在這份微妙的隔閡中緩緩流逝。
距離趙景琛御駕親征已經半年有餘，北疆戰事順遂，捷報頻頻傳回京城，他御駕親征日久，歸期將近。
遠征的這些時日，他從未間斷，每日親筆書寫家書，或是訴說邊關風物、戰事進度，或是叮囑她保重身體、掛念兒女起居，一封封加急書信跨越千里山河，如期送至棲梧宮。
李清婉日日拆閱他的來信，看著紙上熟悉遒勁的字跡，讀著字裡行間藏不住的牽掛與遷就，心中五味雜陳。
直到趙景琛即將凱旋、大軍行至京郊的前幾日。
那日暮色溫柔，晚風穿窗而入，拂動案上堆疊的家書。李清婉靜坐窗前，輕輕撫過信紙，心頭驟然一空。
一種極其清晰、從未有過的感知，驟然席捲了她的四肢百骸。
她能走了。
沉寂多年、讓她牽掛半生、蟄伏多年的歸鄉契機，終於來了。
無需五星連珠異象，無需任何契機鋪墊，就在這尋常的暮色黃昏里，她清清楚楚地感知到，束縛她留在大衍王朝的所有桎梏已然消散。
她隨時可以抽身離去，回到那個屬於她的、鮮活熱鬧的現代世界。
這一瞬，多年壓在心底的執念、漂泊異鄉的惶恐、時時暗藏的歸鄉念想，盡數破土而出。
她怔怔坐在窗前，身體在不受控制的微微發顫，心底翻湧著極致的狂喜，卻又裹挾著突如其來的茫然與空落。
她盼了十幾年的歸途，終於近在眼前了。
可目光掃過滿室宮燈，掃過桌案上堆積的朝政奏本，想起朝夕相伴的兒女們，想起千里之外日夜盼歸、滿心皆是她的趙景琛，那份滔天的喜悅，又一點點被沉甸甸的牽絆壓住。
她終於可以回家了。
可這片困住她半生、也溫暖她半生的山河與故人，從此便真的成了陌路浮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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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景琛為誘敵深入，故意甩開親衛，只帶寥寥數騎沖入敵方的包圍圈，轉瞬之間便被蜂擁而來的敵軍團團圍困。
箭矢呼嘯如雨，刀光在殘陽下泛著冷冽的寒光，周遭護衛接連負傷倒下，情勢已是千鈞一髮。
就在敵軍以為擒王在即，蜂擁向前的剎那，遠方塵土飛揚，一騎如離弦之箭衝破漫天煙塵疾馳而來。
馬上是年方十五六歲的少年，一身玄色明光戰甲，襯得面容清俊鋒利。手中紅纓長槍斜斜橫握，槍纓被獵獵朔風卷得狂舞翻飛。
「鏘！」
戰馬疾馳而至，少年人手腕猛地發力，長槍驟然橫掃而出，只聽金鐵交鳴之聲震得人耳膜發疼，撲到近前的數名敵兵直接被槍桿掃得倒飛出去。
他胯下戰馬四蹄踏碎泥土，長嘶一聲，硬生生撞開一道缺口。
趙英玹雙目凌厲如寒星，持槍縱馬，孤身堵在包圍圈的豁口處。
一人，一槍，一騎，硬生生把源源不斷湧來的敵軍死死攔在身前。
槍尖刺出時快如流電，紅纓掠過之處便有敵人應聲倒地。
回槍格擋，重重震開劈向趙景琛的彎刀。
戰馬盤旋往復，少年於刀山劍叢之中進退自如，長槍舞動如漫天流霞，無人能夠越雷池半步。
箭矢如雨朝他射來，他便以槍桿翻飛撥擋，叮叮噹噹的脆響不絕於耳。
血肉飛濺，塵土漫天，萬千敵兵洶湧上前，卻愣是沖不破這一道少年人築起的單薄卻堅不可摧的防線。
真正是一人當關，萬夫莫開。
趙英玹一邊浴血死戰，一邊高聲喝道：「父皇，隨我突圍！」
趙景琛抓住這轉瞬即逝的契機，策馬緊隨趙英玹身後，借著他殺出的血路奮力向外衝殺。
身後的神機衛見狀也拼死馳援過來，內外夾擊之下，圍困的敵陣終於開始節節潰散。
殘餘敵軍見勢不妙，紛紛潰敗逃遁，戰場上漸漸平息下來，只餘下遍地狼藉與濃烈的血氣。
趙英玹見狀，振臂旋腕，猛地一抖手中紅纓長槍。
槍桿之上尚未凝乾的血珠順著槍身迸濺開來，碎成漫天猩紅的血花。
那束如火般灼艷的紅纓被朔風狠狠扯動，獵獵翻卷，如同燃於沙場之上的一簇烈火。
他腰身挺直，玄甲染血，於遍地硝煙之中高高將長槍舉向長空，聲如金石裂地，響徹整片戰場：
「大衍威武！！！」
餘下將士望著那立於屍山血火之間、持槍傲立的少年，胸中亦是熱血翻湧，一聲聲吶喊衝破雲霄：
「大衍威武！！！」
震徹原野的呼聲滾滾迴蕩。
就在這一刻，一旁的趙景琛，還有遠處帥帳之內遙遙眺望戰場的趙英珩，恍惚之間，竟都仿佛看見，一條已然完全長成的巨龍，衝破塵霧硝煙，昂首於天地之間，發出震徹山河的一聲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