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倘若,賭輸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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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於沈明薇口中那五星連珠的異象,言說異世之人可借星輝歸鄉,趙景琛並未放在心上。

  了煩大師早已言明,他的清婉乃是天外仙客下凡歷劫,塵緣牽絆未盡,絕無可能就此輕易離去。

  只是細細思量,他反倒要多謝沈明薇無心之言。

  雖然在她看來,五星連珠不過是比較罕見的天文景致。

  可如今世人皆視五星連珠為祥瑞,若真如沈明薇說的那樣,再過幾日五星連珠便會現世,那麼他正好藉此機會,來佐證他的天命所歸。

  畢竟朝野上下暗中流傳的弒君流言,他並非一無所知。

  不少人暗自疑惑,景元帝本就命數將盡,他何須背負弒父奪權的千古罵名,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可世人不知,他與景元帝的父子情分,早在多年前便徹底斷絕。

  皇家從來無父慈子孝,景元帝一生偏心先太子,在先太子設下死局、派人埋伏截殺他時,身為帝王與父親的景元帝,選擇了冷眼默許。

  那一刻,君臣之義、父子之恩,便盡數消磨殆盡。

  當年他被李清婉所救,此後刻意偽裝成輕浮紈絝的模樣,甚至任由京城流言四起,傳遍他痴迷一名待選秀女的消息。

  除卻真心想讓全京城知曉,李清婉是他趙景琛認定之人、無人可欺之外,更大的緣由,便是為了麻痹景元帝,掩去自己蟄伏奪權的鋒芒,讓景元帝和先太子對他放鬆戒備。

  他心知這般漫天流言,於彼時孑然一身的李清婉而言,聲名有損、萬般不公。

  可他胸有成竹,自信能護她一世周全。

  加之暗衛日日回稟,聽聞她心性通透堅韌,從未將市井蜚語、旁人非議放在心上,依舊從容度日,他心中亦是格外滿意。

  溫柔堅韌、博學通透、遇事從容的女子,向來最得他傾心。

  當時他後院女子雖不算多,可一半人都是空有容貌、胸無點墨。唯有少數幾人略有才智,譬如柔宜、柔寧的母親,雖不算愚鈍,卻太過老實木訥,索然無味,從來入不了他的眼。

  思緒微微飄遠,他斂去雜念,重回舊事。

  正因從前見李清婉無懼流言、心性強大,他便先入為主,以為她從不會被俗世言語所傷。

  故而大婚那日,當她字字泣血道出英雄與小人之別,紅了眼眶、黯然落淚之時,他才驟然心慌,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只顧著權謀布局,卻終究是委屈了她。

  也正因心底存著這份愧疚與偏愛,往後瞧見她使出那些無傷大雅的爭寵小手段,趙景琛向來心甘情願、順勢配合。

  李清婉素來通透靈動、鮮活別致,與一眾循規蹈矩、刻意逢迎的女子截然不同,慢慢的,他也開始樂在其中,心甘情願被她牽動心神。

  可他越是沉溺情深,便越是清醒地察覺,李清婉心底,從來未曾真正交付過幾分情意予他。

  這份藏在溫柔面容之下的疏離淡漠,讓如今坐擁萬里江山、掌控萬物生死的趙景琛,第一次生出無措之感。

  可她早已是他的皇后,是他此生唯一認定的妻。他最初便想著,來日方長,餘生漫漫,總有一日能將她的心捂熱,慢慢磨出情深意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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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誰曾想,五皇子叛亂前夕,了煩大師一語道破天機,說他的清婉,疑似天外仙人歷劫入世。

  也正是從那時起,趙景琛打定主意,執意要讓李清婉親手誅殺景元帝。

  景元帝縱使油盡燈枯,終究是大衍正統帝王,身承王朝龍氣、坐擁社稷國運。若由李清婉親手終結其性命,便是沾染大衍龍債、欠下王朝因果。

  因果纏身,債未盡、緣未了,身為歷劫仙客的她,便絕無脫身離去的可能。

  此計最初並非他所想,而是欽天監一名探子密奏告知。彼時他深以為然,只當是留住她的唯一天機妙法。

  可事後他方才查清,那人根本不是什麼通曉命理的賢臣,只是昔年一樁冤假錯案的遺孤。

  全家慘遭景元帝構陷屠戮,懷恨多年,故意借命理之說攛掇,不過是想借他之手傾覆皇權、為家人報仇雪恨罷了。

  好在今日了煩大師一言,言明李清婉塵緣深重、劫數未盡,短時間內絕不會抽身離去,總算稍稍撫平了他心底長久的焦慮不安。

  而今聽完暗六轉述沈明薇的話,那句愛她便予她權柄尊榮的道理,更是令他豁然通透、幡然醒悟。

  趙景琛反覆摩挲著大拇指上那枚帝王綠扳指。

  從前他想著用因果債縛住李清婉,妄圖以天命、以牽絆將下凡歷劫的李清婉牢牢鎖在這宮牆之內。

  哪怕給她後位,給她榮寵,內里依舊藏著帝王的算計與不安。

  他怕她是天外謫仙,一朝劫滿,便會拂袖而去,拋下這世間一切,也拋下他與孩子們。

  可沈明薇那幾句直白的話,像一把利刃,剖開了他一直不願正視的本心。

  困住一個人,從來不是靠欠下的因果,不是靠所謂天命枷鎖。

  愛她,便給她權柄與尊榮,讓她身居高位,無人敢輕辱半分。

  他要的不該是一個被因果捆綁、被迫留在身邊的皇后,而是心甘情願留下來的李清婉。

  想到此處,趙景琛抬眼看向立在陰影中的暗六,聲音沉緩:「今日藍花楹林中發生的事,不許向外泄露半分。沈明薇那邊,繼續派人盯著,不必捉拿,只需監視動向。五星連珠前後,加倍盯緊她的一舉一動。」

  「屬下遵旨。」暗六躬身應下,身影一晃,便隱去了身形。

  趙景琛起身走到窗前,望向棲梧宮的方向,宮闕重重,他看不見殿內的人,心中翻湧萬千。

  他已經給了她皇后的尊位,可這還遠遠不夠。

  以往他放權,多少帶著幾分籠絡與試探,往後,他要給她實打實的權力。

  朝堂奏摺可許她閱覽,宮中諸事任憑她決斷,甚至允許她接觸外臣,不必囿於後宅婦人的規矩。

  他要讓這天下所有人都明白,大衍的皇后,不只是依附帝王而生的附屬。

  可念頭剛起,心底那一絲潛藏的惶恐又悄然冒了出來。

  若是給了這些,她卻依舊選擇要走呢?

  了煩大師說她塵緣未了,短時間不會離去,可塵緣總有了結的一日。五星連珠近在眼前,沈明薇已經在尋覓離開的契機,誰又能保證李清婉不會也因此離去?

  趙景琛閉上眼,眉心微微蹙起。

  他半生權謀,算得清朝堂局勢,算得清人心詭譎,唯獨算不透李清婉。

  他既不想用陰謀枷鎖逼她留下,又實在承受不起失去她的結局。

  良久,他緩緩睜開雙目,眼底已經恢復帝王慣有的冷靜。

  「傳旨。」他對著門外低聲吩咐內侍,「將部分無關軍政要務的地方奏疏,抄送一份送往棲梧宮,供皇后閱覽。」

  內侍聞言一愣,大衍立國以來,從未有皇后能夠閱覽朝臣奏疏,這可是逾越祖制的大事。

  可帝王語氣不容置喙,他不敢多言,連忙俯首領命。

  「另外,備晚膳。擺駕棲梧宮。」

  趙景琛理了理衣袍,收斂心底所有翻湧的算計與不安。

  他想試一試。

  不去依靠因果束縛,不去依仗天命脅迫。

  就用沈明薇口中那套方式,用真心與權柄,賭一次她願意為他,為三個孩子,留在這片塵世。

  只是他心底深處,依舊藏著一絲連自己都不願直面的後怕。

  倘若,賭輸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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