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長命百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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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清婉低頭看了看手中的紅綢,沉默片刻,終於提起筆,在那方紅布上寫了四個字:長命百歲。

  字跡清秀端正,簡簡單單,沒有旁的念想。

  她折好紅綢,走到樹下,踮腳系在了一根不高不低的枝椏上。

  風吹過來,紅綢輕輕飄動,在一眾寫著「早覓良緣」「白頭偕老」的紅綢中間,顯得格外獨特。

  趙景琛站在不遠處,將她系紅綢的動作看在眼裡。

  待她走開後,他信步走到樹下,假裝不經意地抬手撥了撥那根枝椏,垂眸看清了上面的字。

  長命百歲。

  趙景琛微微一怔,隨即眉心蹙了起來。

  旁的女子求姻緣、求富貴、求兒女雙全,她卻只求長命百歲。

  這四個字裡頭的孤寂,旁人看不懂,他卻莫名覺得心裡頭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一個正當妙齡的姑娘,不求良人,不求榮華,只求活著。

  她到底經歷過什麼?

  趙景琛收回手,沉默了片刻,從袖中取出自己那方紅綢,提筆寫了幾個字,系在了李清婉那條紅綢的旁邊。

  兩條紅綢挨在一起,被風吹得輕輕飄動,像兩片相鄰的雲。


  平安喜樂。

  她求長命百歲,他便替她求平安喜樂。

  小環也很快掛完紅綢跑了回來,她雖不曾讀過書,但一些簡單的字也是認識的,畢竟她也是在李清婉身邊伺候的,私底下也自學了不少。

  「小姐,天色不早了,咱們下山吧。」

  「嗯,走吧。」

  趙景琛自然而然地跟了上去,依舊是隔了幾步的距離,不遠不近。

  山道狹窄,兩人一前一後地走著,誰也不說話,只有腳步聲和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走到一處稍寬的拐角時,趙景琛忽然開口:「李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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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清婉停下腳步,側過頭來。

  日光從樹冠的縫隙間漏下來,落在趙景琛的眉眼上,將那雙含著淡淡笑意的眼睛照得格外清亮。

  「今日能與姑娘同游此山,在下甚感有幸。」

  趙景琛的語氣比方才認真了許多。

  「他日若有機會,還想請姑娘賞臉,一同去城外的紅葉谷看看。那邊的秋色,是全京城最好的一處。」

  李清婉看了他片刻,直接轉了話題:「下山路陡,公子當心。」

  說罷,便轉過身去,繼續往前走了。

  趙景琛站在原處,望著她的背影,忍不住輕輕笑了一聲。

  「當心」二字,旁人說來不過是客套,可從她嘴裡說出來,怎麼就聽著不一樣呢?

  趙景琛搖了搖頭,抬腳跟了上去。

  跟在他身後的崔海德也學著他搖了搖頭,栽了栽了,看來這兩人中,是他們王爺先動的心思。

  後來的一兩日裡,李清婉每回出門,總能「恰好」遇見趙景琛。

  街角、茶樓、胭脂鋪子,無論她往哪兒去,那人總是不遠不近地跟著,笑著迎上來,溫言軟語地搭幾句話。

  一回兩回尚可說是巧合,三回四回便是刻意了。

  李清婉心裡跟明鏡似的,索性不再出門,安安穩穩地待在宅中,只等選秀之期到來。

  小環憋了幾天,終於忍不住了,一邊替她梳頭一邊嘟囔:「都怪那個牛皮膏藥似的蘇公子,害得小姐日日悶在府里不敢出門。真是討人厭。」

  李清婉端坐銅鏡前,聽著小環的抱怨,嘴角微微彎了彎,並不接話。

  這幾次的偶遇,趙景琛的殷勤她都看在眼裡,古代封建王朝一個金尊玉貴的王爺,肯這般三番五次的為一個女人折腰,心思已是昭然若揭。

  但李清婉要的不是趙景琛這點因美色而升起的幾分興趣,或許這幾分興趣也因為她表現出來的清冷疏離而濃厚了些許,但還是遠遠不夠的。

  她要的不是他一時興起的追逐,而是他心甘情願地將她放在心尖上。

  等日後進了王府,她才能站得穩、站得久。

  她不出府也是因為深知男人的劣性根。

  畢竟太容易到手便不會珍惜,求而不得才會念念不忘。

  ……

  此刻,肅王府。

  趙景琛站在書案前,提筆龍飛鳳舞的寫下什麼後,忽然,冷不丁地開口:「崔海德,你說,她是不是在躲本王?」

  崔海德正立在邊上研磨,聞言心裡咯噔了一下,面上卻不敢露出分毫。

  他略一思忖,斟酌著道:「王爺多慮了。李姑娘是個懂分寸的,她不過是不知道您的身份,這才待您疏離了些。待到日後入了府,知曉了王爺的一片心意,自然不會這般了。」

  趙景琛聽了這話,沉默了片刻,眉心微微舒展開來,語氣裡帶著幾分自嘲的意味:「也是。她最是守禮,倒是本王有些心急了。」

  半晌,他輕輕嘆了口氣,那口氣極淡,淡到崔海德幾乎以為是自己聽錯了。

  「也罷,左右不差這幾日的光景。本王等得起。」

  趙景琛說這話時,語氣裡帶著幾分篤定,又有幾分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無奈。

  他是皇子,是天潢貴胄,從小到大,想要什麼沒有?

  可偏偏遇上了這麼一個不冷不熱、不卑不亢的女子,叫他堂堂肅王,竟也生出了幾分患得患失的心思。

  崔海德瞥了一眼案上趙景琛寫的那一行字:入我相思門,知我相思苦。長相思兮長相憶,短相思兮無窮極。

  筆鋒蒼勁,墨跡未乾。

  崔海德認得這是李太白的句子,也知曉其中含義,內心驚詫,他家王爺這是動了真情?

  「對了,」趙景琛忽然想起什麼,「把明月居收拾出來,這事你親自去吩咐,莫要讓底下的怠慢了。」

  崔海德心中更是驚訝,但面不改色,躬身應道:「是。」

  他低著頭退下,心裡跟明鏡似的。

  那明月居離王爺在前院的住所不過一箭之地,園中四時皆有景致。

  春有海棠如霞,夏有清荷映水,秋可賞菊東籬,冬可觀梅踏雪,是整座王府裡頭最雅致也最富貴的一處院落。

  守在書房門口的小太監安祿見崔海德從裡頭退出來,連忙湊上前去,臉上堆著笑,壓低聲音道:「乾爹,您怎麼出來了?王爺那邊可有什麼吩咐?奴才也好幫襯著些。」

  崔海德瞥了他一眼,不緊不慢地整了整袖口,淡淡道:「王爺讓收拾明月居出來,你去庫房看看,上好的陳設器皿多挑幾件,仔細著些,莫要拿那些不中用的糊弄。」

  安祿眼睛一亮,湊得更近了些,聲音壓得幾乎只剩氣音:「明月居?那可是咱們王府頂好的院子了……乾爹,王爺這是要給誰住啊?莫不是——」

  「不該打聽的別打聽。」崔海德打斷他,「讓你去辦便去辦,仔細辦好了,少不了你的好處。」

  安祿連忙點頭哈腰,不敢再多問,小跑著往庫房方向去了。

  跑出去幾步又折回來,撓了撓頭,訕笑道:「乾爹,庫房的鑰匙您還沒給我。」

  「一天天毛毛躁躁的。」崔海德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從腰間解下一串鑰匙丟過去,「仔細著挑,挑完了把鑰匙送回來。」

  「是是是,乾爹放心,我安祿一定辦得妥妥帖帖的!」安祿接了鑰匙,這回是真的跑了。

  崔海德站在廊下,看著那小子一溜煙跑遠的背影,搖了搖頭,到底還是個毛頭小子,也罷,有他這個乾爹在,日後好好教著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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