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求求了,菩薩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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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生活在兩個相鄰的村子。

  年有財的名聲很差。

  他為了護住自己的媽媽和弟妹,動手反抗家暴的他爸時,防衛過當導致他爸失足摔傷頭,沒撐幾天就去了。

  家裡親戚為了占他們的田,故意去告他罰他重判。

  年有財坐牢前一把火燒了叔叔伯伯家的柴房,告訴他們如果趁他坐牢期間欺負他家裡人,等他出來他燒的就是他們的人。

  清瘦的少年護住家人,沒吭一聲轉頭迎接了自己破碎的人生。

  等到坐完牢出來,卻發現家裡已經沒有了他的位置。

  因為坐牢的經歷,他找不到工作,村裡的人也對他避之不及,稱之為「那個殺了親爹的殺人犯」。

  周圍但凡出現偷雞摸狗調戲婦女的事,總要跟他沾上三分關係。

  他成了遠近聞名的流氓。

  令人心寒的是被他保護過的弟妹卻反過來嫌棄他吃了家裡的口糧,給家裡招惹閒話。

  一天,一天。

  直到他滿臉滄桑的親媽在這個冬夜卷了個小包袱遞給他,避開他的視線哭著求他。

  「有財,你走吧。」

  你走吧,這個家不再需要你。

  你走吧,你的存在讓家人蒙羞,永遠無法過上挺直脊背的生活。

  可是媽媽,你忘記了你們的命是在他布滿血痕的脊背下護住的。

  年有財沿著山路一直走一直走。

  像是那年走在通往監獄的路上,滿眼的茫然失措,卻不能回頭。

  這操蛋的人生,真沒意思,他想。

  不如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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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有人還趕在他前面。

  冰涼的河水裡,已經有個身影走到深水浸沒半腰。

  他認出了是隔壁村那個總是低著頭的女孩,蔣凌燕。

  和年有財相反,她是人人交口稱讚的好姑娘。

  長得漂亮,勤勞能幹,從成年起,求親的人就一個接著一個。

  可是蔣家沒有答應任何一個人,哪怕對方給出再高的彩禮。

  小小山村里,彩禮再多能有多少呢。

  總比不上一頭忠心耿耿的老黃牛一直干一直干,伺候全家。

  她的父母一邊哭著自己沒本事,一邊指天發誓明年就讓她嫁去好人家享福。

  但一年又一年,今年大弟要結婚,明年二弟要上學。

  家裡幹活的只有她一個。

  直到洗衣服時落水掉入冰河泡了很久,醫生說她常年積苦,底子太差,不但沒法生育,身體還會留下暗疾,不能再進行太繁重的勞動了。

  家裡不在意醫生讓她好好養著的叮囑,只是冷眼看著這個勞動力減弱的女兒,終於大發慈悲允許她結婚。

  好去給家裡換修房子的彩禮。

  蔣凌燕突然就清醒了。

  她渴求的關愛從來都是不存在的,他們只在意還能不能把她的血肉榨得再干一點。

  在那個腦滿肥腸,年紀能當她爺爺的老光棍來迎親前她跑了。

  可她從未出過這座山,她不知道路該怎麼走。

  夜越來越冷,寒氣沁入骨髓的時候,她放棄了。

  算了,她命不好。

  不如一了百了算了。

  ……

  年有財將人撈了上來。

  真是稀奇,人在自己都放棄自己的時候,看到一條生命在面前流逝,第一反應竟然還是衝過去挽留。

  或許是他始終記得他剛回家那一年餓得在地里找野菜的時候,悄悄放在他身後的那半個饅頭。

  兩個濕淋淋的人躺在岸邊,看著冬日稀有的星空不說話。

  人生怎麼這麼苦呢?

  怎麼名聲好,名聲差,都活不了。

  蔣凌燕笑了笑。

  這是她第一個不用幹活的如此安逸的夜晚。

  「等到天亮,我還是要去死的。」

  年有財沒有作聲。

  他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多此一舉。

  他連自己都救不了,還能救別人嗎?

  安靜了許久,他最後只說了一句。

  「我陪你。」

  到死的時候有個伴,好像也不賴。

  兩人躺在結霜的蘆葦盪,側著身體相視一笑。

  或許,不用等到天亮,他們就會自然而然地凍死在這個冬夜。

  然而,就在他們以為世界會就此暫停的時候,聽到了一聲細弱的童音。

  「你們要死了嗎?」

  「可以帶著我嗎?」

  一雙黑葡萄一般的眼睛從枯黃的蘆葦叢中冒出來,帶著天真的詢問。

  三歲的小孩哪怕髒兮兮也看得出驚人的漂亮,只是頭大身子小,瘦得可憐。

  也不知道她怎麼出現在這裡,一雙小腳還冒著血。

  小姑娘雙手合十晃了晃,蹲在並排躺著的兩個人腦袋前面,再次真摯發問。

  「求求了,菩薩大人。」

  她看大人們求神拜佛就是這樣的姿勢。

  她的爸爸媽媽。


  她聽到他們把她扔掉前悄悄說話,反正她不是他們的親女兒,一個丫頭片子,扔出去死了就死了吧,還能省點糧食。

  什麼是死呢?

  是被吃掉的大黃狗剩下的骨架上那一抷黃土,是餓死的老人無知無覺的冰冷軀幹,是隔壁大丫被酒鬼哥哥重拳出擊時飛濺的鮮血。

  她的養父養母打她的時候就總是讓她去死。

  死掉了,就不會痛了嗎?

  聽到小女孩好奇的問詢和稚嫩的臉龐。

  蔣凌燕的淚水像凍化的河流一樣奔涌而出。

  年有財的眼眶也泛著血紅。

  要去死嗎?

  帶著這樣三歲的小生命,永遠埋葬在這條不知名的河流。

  將將記事的小小一隻,甚至沒有一個關於溫暖的夏天的記憶。

  沒有等到天亮,蔣凌燕和年有財抱著孩子再次上了路。

  他們在空曠崎嶇的山道上飛奔著。

  跑吧,跑吧,跑出這座吃人的山,跑向下一個夏天。

  ……

  世界就是如此的參差不公,曲折弄人。

  當魏承業和姚之玉帶著魏元柏泡在玩具房,聽著英語磁帶,陪伴著魏姝上鋼琴班,繪畫班的時候。

  年尋夏正奔波在那條艱難的山路上,餓著肚子等待著天亮。

  當他們上著貴族學校,出國旅行交流時,她正端著小小的餐盤,和沒有文化,靠著點手藝在夜市混生活的蔣凌燕與年有財躲避著城管的追逐。

  上層人的歡笑響徹在雲層顛簸的豪華飛機中。

  而一家三口的小確幸藏在穿著制服的城管偶爾心軟的灰撲撲的舊街。

  魏家人不知道他們經過了怎樣的顛沛流離才逃離那座山,在北城落下了腳。

  卻能夠高高在上地指責蔣凌燕和年有財沒有給她更好的生活。

  他們對身份和財力的傲慢有時會讓年尋夏覺得可恨。

  他們至今沒有發現,不止是他們會在二選一的時候偏向魏姝。

  若要年尋夏在魏家人和年有財、蔣凌燕之間選擇,她亦會毫不猶豫地拋下他們。

  他們還在做著年尋夏離開後後悔的美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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