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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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葉亭初在輕微的敲門聲中醒了。

  她趴在熟悉的懷裡打了個哈欠,正要起身,卻被腰間突然收緊的大手勒了回去。

  晨光熹微,她抬起頭,看見男人堪稱美貌的睡臉,和眼下兩個濃重的黑眼圈。

  凌辰顯然睡得很不安穩,薄薄的眼皮下眼珠一直在輕微轉動,眉也輕輕皺著,不知道在做什麼可怕的夢。

  時間才到八點,葉亭初倒是有意繼續睡,可惜早上還有會要開,她漫不經心地湊上去親了親凌辰不安的眼皮,扒開他的手起床了。

  房門開了又關,懷裡被塞了個枕頭的凌辰還深陷在噩夢裡不得掙脫,毫無所覺。

  凌辰,一個科班出身的演員。

  家境普通但臉卻帥得驚人,加上出神入化的演技,幾乎是個從入校開始就被預言了無量前途的超級潛力股,可惜,在剛簽約公司,正式入行的第一年,凌大校草就因為拒絕了上層某位富婆的潛規則而慘遭雪藏。

  作為新時代堅信邪不壓正的社會主義好青年,他非常倔強且驕傲地開始了自己的跑龍套生涯。

  簽約第一年,他演了兩百多場鬼子戲,其中一半演屍體,一半演太君,前者臉上糊血躺在人堆里,後者貼著滿臉鬍子根本看不清五官,加之他兢兢業業的演技,讓觀眾看得只想破口大罵,哪裡顧得上透過太君的鬍子和醜惡的嘴臉,去看他刀削般的鼻樑和精緻漂亮的下頜線?

  簽約第二年,他鑽進橫店,企圖去接能露臉的古裝戲,結果龍套群加了幾百個,最後接到的角色要麼是毀容的猥瑣公子哥,要麼就是渾身髒兮兮的乞丐,前者需要帶著毀容妝在女主面前露出下流姿態,後者則要頂著油膩的頭套做男女主的背景板,好不容易接到幾次正常的路人群演,結果等到戲一出來,凌辰緊張蹲守電視機前一看,好嘛,直接被糊成馬賽克了。

  第三年,他獨自去參加了六場海選,其中有四次被導演選中,可每一次都會在簽約之前被同公司的其他演員截胡。

  ……

  就這麼一年又一年,他在無止境的龍套生涯中漸漸明白,「權利」二字,到底是什麼。

  縱你貌比潘安,才華驚人,肯吃苦夠勤奮,可在這個圈子裡,沒有足夠的財富與地位做保障,別人還是想怎麼整你就怎麼整你。

  什麼酒香不怕巷子深,什麼是金子就總會發光,都是假的。

  你再是好酒,再是金子,人家砌一堵牆、蒙一塊布,就能藏著你到天荒地老,叫任何人都看不見你,直到青春蹉跎年華逝去,少年心氣不再,剩下一把疲憊灰暗的枯骨,到時再回頭來看,所謂夢想所謂堅持都變成了笑話。

  而那個罪魁禍首甚至臉都不用露,你就已經成了他腳底匍匐的塵泥。

  做龍套的第五年,那個富婆又找人來問他要不要接受她的「培養」。

  如此高高在上,志得意滿。

  已經被險惡的娛樂圈鞭打得完全認清了現實的凌辰,在逼仄的出租屋裡坐了一天一夜,再次拒絕了。

  「請你告訴她,我就算找,也不找她這樣兒的。」

  經過五年蹉跎變得更加成熟而富有魅力的男人,靠著破破爛爛的門框,對富婆的助理露出輕蔑而嫌惡的笑來:「聽說這個圈子裡當金主也是有級別的,什麼級別的金主就該對應什麼級別的情人——麻煩你回去後叫她好好照照鏡子清醒一下,想當我的金主,就憑她一頭又老又丑的死肥豬?她配嗎?」

  那位助理看他的眼神仿佛在看一隻膽大包天想咬死大象的螞蟻,還擦著汗問了一句:「那你覺得什麼樣的才配?」

  當時門口鞋柜上正放著最近的報紙,凌辰往上掃了一眼,隨隨便便地朝報紙抬了抬下巴,一笑:「喏,差不多那樣兒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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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粗糙的紙頁上,加大加粗的黑字占據了大塊版面——【葉氏集團改朝換代,小葉總葉亭初徹底坐穩董事長之位,葉家換天了!!】

  巨大的標題下附著一張照片,照片裡女人剛剛下車。

  她穿著簡單,頭髮隨意盤在腦後,一張臉好看得驚人,氣場卻讓人根本不敢過多注意她的長相。

  在她身後,是急著上前護航的保鏢和秘書團隊。

  在她身前,葉氏集團的高大寫字樓下,許多西裝革履的高層正滿臉笑容的簇擁而來。

  而她誰也沒看,姿態冷淡自若,像一柄無鋒無鞘卻代表著無上權柄,令人看一眼便想俯首稱臣的劍。

  門外助理的眼神又變了,荒謬如在看一頭想飛的豬。

  她怪笑一聲道:「年輕人有夢想是好的,可惜心比天高,命比紙薄,且不說葉總根本不是這個圈子裡的人,就算她哪天真的對娛樂圈感興趣了,也多的是老闆捧著帥哥美男往她跟前送——像你這樣演龍套的一百八十線,連和她見面的機會都沒有,更不必說被她看上了。」

  「我老闆已經是你能夠得上的最好的,可你既然這麼不識抬舉,我就只能祝你在演龍套的路上越走越遠,等到老死的時候網友沒準還能給你做個盤點,封你個龍套之王!」

  一年前被詛咒要演一輩子龍套的凌辰,如今已經在那位金字塔頂尖的葉總床上過了大半年了。

  那時他被葉亭初從龍套深淵裡拉出來,得到的第一個資源,是一部文藝電影裡僅三分鐘戲份的小角色。

  可就那三分鐘戲份,他懷著緊張而飢餓的心情琢磨了整整兩個月,拍攝時又花了三天時間去打磨,厚著臉皮不斷請求導演再試一條。

  最後當電影上映,看著熒幕上第一次出現自己的臉。

  清晰的、沒有模糊、沒有醜化、沒有被打馬賽克,而那三分鐘的戲份一刀沒剪地被完整呈現,影廳里的觀眾在為那個亮眼卻驚艷的陌生面孔發出驚嘆,而黑暗中的凌辰只死死咬住了牙關,忍住了即將奪眶而出的熱淚。

  ——誰懂啊?蹉跎了整整五年,在他覺得自己的心氣都要被磨乾淨了的時候,他才終於等到這一天!

  原來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名字作為演員正式出現在熒幕上,是這樣的感覺,原來真正成為一個角色,出現在觀眾視線里,是這樣的感覺。

  當電影謝幕,【凌辰】二字在片尾字幕里上升到看不見的位置,他突然轉身,在滿場的掌聲和討論里,伸手緊緊抱住了那個叫葉亭初的女人。

  這個擁抱中有一小半是出於敬業,一大半是真正的情難自禁。

  如果你也曾經歷過深淵中漫長的掙扎,如果你也曾無數次在挫折中懷疑自己,如果你也曾無數次對命運破口大罵卻無能為力以至於憎恨自己憎恨世界,甚至眼睜睜看著自己原本乾淨堅硬的意志被一點點消磨,那麼你也將無法反抗這樣一隻手。

  她把你從深淵裡拽出來,整理你髒兮兮的衣服,遞給你想要的寶劍,鼓勵你去進行你想要的冒險——你又如何能反抗這樣一個人呢?

  即便明知她是金主,即便明知這只是一場冷冰冰的骯髒交易,即便明知你已經陷入了曾經最憎恨的潛規則。

  即便如此,即便是如此骯髒的世界,他也想要實現自己的夢想,成為一名真正的演員。

  從那之後,他接到的劇本越來越多,角色也越來越出彩,大半年時間,在出演了好幾個各種類型的男配之後,他終於有了一些自己的粉絲,奠定了「演技派」的名聲,然後,他第一次拿到了一個男主劇本。

  一流班底,一流劇本,一流角色。

  ——眼看他的演員之路就要徹底陽光燦爛起來了,凌辰在城中村里琢磨角色的每一天都幾乎是從睡夢中笑醒的。

  然而時隔半年,他突然又一次夢見了那個討厭的富婆和她的助理。

  夢裡那兩人都像巨人般高大威武,正俯視著他指指點點,露出囂張鄙夷的大笑:「看,我就說你心比天高命比紙薄!」

  「就算給你一個鑽石金主又怎麼樣?還不是被你自己作沒了!你就是沒那個命!」

  「你敢當著葉亭初的面說只愛她的錢?還說她不是女人?你完了!滾回去繼續演龍套吧!」

  「惹了葉亭初,以後連龍套都沒得演哈哈哈哈!」

  「等著被徹底封殺吧!」

  「回去養豬!」

  他感覺自己變成了螞蟻,一直在被這兩人丟下來的瓜子殼砸來砸去。

  接著畫面一轉,他又回到了那個風狂雨暴的酒店大堂。

  而在他絕望的注視中,那個該死的凌辰還是一無所知地說出了那句話。

  「只要不把對方當成女人,而只把她當成老闆就好了,你會愛上自己的老闆嗎?」

  下一刻他手裡的劇本突然被人抽走,他猛地回頭,看見了葉亭初淡定的臉。

  「凌辰先生,你被炒了,請帶著你的龍套身份證離開這裡。」

  「不……不行!」夢裡的他大喊著伸出爾康手,「劇組還沒開機呢!我合同都簽了!」

  「別擔心。」葉亭初微笑說,「這個角色會由你的下一任來接管的。」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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