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品評攻伐,出劍犀利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那便是北地大儒?好大的……塊頭。」

  「孔聖治學,以禮樂為先,何時又多了這身橫練的筋骨?」

  譏誚之意,不加掩飾。

  孔慎禮恍若未聞,只是目光如電,在那群衣著光鮮、身形瘦弱的江南才子身上一掃。

  被他目光掃過的人,竟沒來由地感到一陣心悸,下意識地退了半步。

  寧鴻緩緩走下船,目光平靜地落在顧炎之身上。

  「顧兄,別來無恙。」

  「寧公,一路辛苦。」顧炎之還了一禮,臉上掛著溫和的笑意,「金陵已備下薄酒,為諸位接風洗塵。」

  寧鴻卻搖了搖頭。

  「酒,便不喝了。」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人群,望向金陵城內那鱗次櫛比的亭台樓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壓過了江上的風聲。

  「我等此來,非為赴宴。」

  「老夫聽聞,江南文風鼎盛,英才輩出,尤以白鷺洲書院為最。」

  「老夫不才,想先去貴院,聽一聽江南的後起之秀們,是如何解讀聖人文章的。」

  此言一出,滿場皆靜。

  顧炎之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這是何等赤裸裸的挑釁!

  不接風,不洗塵,第一站,直撲江南文壇的最高殿堂——白鷺洲書院!

  這是要當著全天下人的面,在他們最引以為傲的地方,狠狠地踩上一腳!

  「好!」

  顧炎之身後的年輕士子中,一人按捺不住,排眾而出。

  「久聞寧公乃當世大儒,我等江南學子,願聞其詳,恭請賜教!」

  【記住本站域名ᴛᴡ看書網→sʜᴜ.ᴛᴡ】

  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在踏上江南土地的第一刻,便已悍然引爆!

  風,更冷了。

  白鷺洲書院。

  講堂之內,座無虛席。

  數千名江南士子,將這座江南文壇的聖地,圍堵得水泄不通。

  空氣里,瀰漫著名貴墨錠的幽香,以及一種無聲的,名為「驕傲」的緊張氣息。

  今日,這裡將決定江南文壇未來百年的顏面。

  講堂之上,設了兩席。

  左為客,寧鴻與孔慎禮端坐其上,神態自若。

  右為主,顧炎之領著白鷺洲書院的幾位山長,嚴陣以待。

  這場辯經,名為「品評」,實為「攻伐」。

  第一陣,便是王對王。

  顧炎之輕咳一聲,率先發難,聲音溫潤,問題卻如同一根淬毒的銀針,精準地刺向寧鴻的軟肋。

  「寧公,陛下此番『文伐』,聲勢浩大,乃為萬世開太平之舉,我等江南士子,無不欽佩。」

  「只是,《禮記》有云:刑不上大夫,禮不下庶人。此乃聖人定下的綱常。如今朝廷欲以嚴苛之新法,約束士林風氣,是否有違聖人本意,亂了尊卑之序?」

  好一招偷換概念!

  他將「整頓奢靡之風」的道德問題,巧妙地扭曲成了「新法衝擊舊禮」的綱常之爭,將巡查團推到了與「聖人祖制」為敵的位置上。

  滿堂江南士子,紛紛點頭,眼中露出讚許之色。

  不愧是顧文宗,一開口便直指要害!

  寧鴻尚未開口,他身旁的孔慎禮,已然發出一聲冷哼。

  那聲音不大,卻如同在每個人心頭擂響了一面戰鼓。

  他站起身,兩米高的身軀如同一座小山,帶來極具壓迫感的視覺衝擊。

  「顧老先生。」

  孔慎禮的聲音,沒有半分文縐縐的腔調,反而帶著一股金石般的質樸與剛硬。

  「老夫只問你一句,《禮記》中,『刑不上大夫』的下一句,是什麼?」

  顧炎之一愣,下意識答道:「德被四海……」

  「好一個德被四海!」

  孔慎禮聲如洪鐘,陡然打斷他!

  「敢問顧老先生,一擲千金,只為博花魁一笑,是何德?買盡紙偶,只為水中求字,又是何德?」

  「這些頂著『大夫』之名的所謂江南名士,德不配位,早已淪為天下笑柄,又有何資格,談『刑不上』?」

  「聖人所言,是『德高者不受刑辱』,而非『位高者可免罪責』!你等江南士林,讀聖賢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嗎?!」

  一番話,如同一記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扇在顧炎之與滿堂士子的臉上!

  粗鄙!

  狂悖!

  可他們,竟無一人能夠反駁!

  因為孔慎禮說的,是理!是法!是聖人文章中最根本的,不容曲解的「大義」!

  顧炎之臉色漲紅,半晌才憋出一句:「孔師此言,未免……有失偏頗,以偏概全了。」

  「偏頗?」

  孔慎禮虎目一瞪,上前一步,那股山嶽般的壓迫感讓顧炎之竟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半步。

  「那好,老夫便不與你談德,只與你談『名』!」

  「你們江南士子,最重清名。那我便問你,你等口中的『名士』,其華服美食,其亭台樓閣,其千金一擲的豪氣,錢,從何而來?」

  「是天上掉下來的?還是聖賢書里印出來的?」

  「不!」孔慎禮一字一頓,字字如刀!「是從國之鹽鐵,民之膏血里刮出來的!」

  「用民脂民膏,養自己的所謂『風雅』清名!此等行徑,與竊國大盜何異?!又有何臉面,在此與老夫談論聖人文章!」

  「你!」

  顧炎之氣血上涌,眼前一黑,竟險些栽倒在地。

  滿堂死寂。

  如果說孔慎禮的質問是當頭棒喝,那寧鴻接下來的話,便是誅心之言。

  老太傅緩緩起身,目光悲憫地掃過全場。

  「諸位,老夫此來,非為口舌之爭。」

  「只是想問一問,當北境的將士衣不蔽體,食不果腹,用血肉之軀抵禦外侮之時,我江南的士子,躲在這錦繡文章、溫柔鄉里,可曾有過一絲一毫的愧疚?」

  「文,若不能安邦定國,若不能體恤民情,那這文章,不要也罷!」

  「這風雅,亡國之音耳!」

  一連串的拷問,如泣血悲啼,徹底擊潰了江南士林最後的心理防線。

  他們引以為傲的一切,風雅、底蘊、清名,在「家國大義」這面照妖鏡前,被照出了最骯髒、最自私、最醜陋的原形。

  敗了。

  敗得一塌糊塗。

  就在江南士林這邊陣腳大亂,老一輩噤若寒蟬之際,一個不合時宜的年輕聲音,陡然響起。

  「寧公此言,晚生不敢苟同!」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