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聖人」的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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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麼?!」

  何璋的瞳孔,驟然收縮。

  管事哭喪著臉,從懷裡哆哆嗦嗦地掏出另一張紙條,那是剛剛從貢院外,拼死傳出來的消息。

  「真……真正的考題……不是『富民強兵』……」

  「而是……而是……」

  何璋一把奪過紙條,目光落在上面。

  轟!

  一道無形的驚雷,在他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那張總是掛著溫潤笑容的儒雅面容,瞬間僵住,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變得慘白如紙。

  「何為天命?」

  「何為……人慾?」

  短短八個字,卻仿佛蘊含著無盡的譏諷與天威,穿透了重重院牆,狠狠地,抽在了他的臉上。

  他手中的那枚白玉棋子,「啪嗒」一聲,從指間滑落,摔在堅硬的金磚之上。

  碎了。

  ……

  貢院,號舍之內。

  死寂。

  如同墳場一般的死寂。

  那道來自九天之上的詰問,像一柄無形的巨錘,將數千名舉子十年寒窗建立起來的驕傲、自信與僥倖,砸得粉碎。

  那些花重金買來「天機」的舉子,此刻面如死灰,眼神渙散,已然放棄了思考。

  他們的世界,崩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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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那些憑真才實學走到這裡的士子,則是一個個眉頭緊鎖,手握筆桿,卻遲遲無法下筆。

  這題目,太大了。

  大到無邊無際,大到讓他們感覺自己的滿腹經綸,在這兩個問題面前,渺小得如同塵埃。

  它拷問的,不再是學識,而是本心。

  號舍的角落裡,「詩劍仙」李飛愣了片刻,隨即發出一聲低低的,壓抑不住的狂笑。

  「哈哈哈哈……好!好一個『何為天命,何為人慾』!」

  他猛地灌了一大口烈酒,眼神中那抹疏狂的醉意,變得無比明亮,如同黑夜中燃燒的火焰。

  「有趣!當真有趣!」

  「天命?天命就是讓爾等皓首窮經,在故紙堆里求一個功名利祿嗎?」

  「人慾?人慾就是讓我輩仗劍天涯,喝盡天下美酒,看遍世間風光嗎?」

  他提起筆,飽蘸濃墨,醉意淋漓的筆鋒在紙上龍飛鳳舞,每一個字都帶著一股不受天地束縛的狂傲與不羈。

  另一邊,相貌平平的劉文舒,緊張得手心全是汗。

  他大腦一片空白,正自慌亂,一陣風吹過,將他隨意放在桌上的一本鄉土地理志,吹得嘩嘩作響,恰好停在了一頁。

  上面記載著一則民間傳說:旱魃為虐,民不聊生,眾生祈雨,皆以為天命。

  後有一老農,率子孫三代,耗盡家財,歷時十年,於山間掘井百丈,終引清泉,救活一方百姓。

  劉文舒的眼睛,瞬間亮了。

  而考場正中,那個最萬眾矚目的身影,蕭熾光,此刻的境遇,卻最為悽慘。

  他那張俊美如玉的臉上,血色盡褪。

  他引以為傲的從容與鎮定,早已被一種深入骨髓的恐懼所取代。

  他感覺自己,仿佛被扒光了衣服,赤裸裸地扔在了一個巨大的舞台上,被一道來自最高處的、冰冷的目光,審視著,解剖著。

  天命?

  他腦海中浮現出紓親王那張溫和的臉,耳邊迴響起那些「天縱奇才」、「儒道聖人」的吹捧。

  那,是他的天命嗎?

  人慾?

  他想到了自己出身寒門,十年苦讀,為的就是一朝高中,光宗耀祖,將那些曾經看不起他的人,狠狠踩在腳下。

  那,是他的……人慾嗎?

  不!

  不是的!

  他蕭熾光,是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的聖人!

  他的心,是光明的,是純粹的!

  一陣前所未有的恐慌攫住了他,他下意識地想調動那股與生俱來的磅礴文氣,來鎮壓內心的慌亂,重塑自己的「聖人」之姿。

  可當他運起心神,那股文氣卻仿佛陷入了無盡的泥沼,晦澀,凝滯,難以調動。

  他手邊那塊散發著清冽幽香的新墨,仿佛變成了一個黑洞,在無聲地吞噬著他所有的力量與自信。

  冷汗,從他的額角滑落,滴在雪白的試卷上,暈開一團小小的、灰色的污跡。

  那污跡,刺眼無比,如同他此刻內心深處,那無法再被掩蓋的陰影。

  他握著筆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

  不行!

  我不能輸!

  我不能在這裡倒下!

  強烈的求生欲壓倒了恐懼,他死死咬住牙關,鮮血的腥甜在口中瀰漫。

  他放棄了那些虛無縹緲的「天人感應」,轉而用最笨拙,也是最安全的方法,開始瘋狂地從記憶中搜刮所有關於「天命」與「人慾」的聖人經典。

  他要用最嚴謹,最繁複,最無可指摘的經義,來構建一座堅固的堡壘,將自己那顆已經千瘡百孔的道心,牢牢地保護起來。

  他的筆,終於動了。

  一字一句,工整無比,卻也冰冷得,沒有一絲一毫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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