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神威如獄,明鏡高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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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紫禁城,西北角。

  冷宮。

  這裡是皇權光輝下最深沉的陰影,是繁華落盡後最徹底的遺忘。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經年不散的,混合著苔蘚、腐朽與絕望的霉味。就連天上的月光,灑在這片殘破的宮殿群上,都顯得格外清冷,不帶一絲溫度。

  然而,在這片死寂的活人墓穴最深處,一間偏殿之內,卻呈現出一種詭異到極致的潔淨與安詳。

  地上鋪著厚實而柔軟的波斯毛氈,將金磚地面的陰冷寒氣隔絕得乾乾淨淨。

  角落裡,一盆上好的銀絲炭在鎏金獸首銅爐中,正無聲地燃燒著。

  沒有一絲煙火氣,只散發出融融的暖意,將深秋的寒夜驅散得無影無蹤。一張紫檀木矮几上,甚至還擺著一碟剛剛從嶺南八百里加急送來的新鮮荔枝,每一顆都剝去了外殼,露出冰肌玉骨般的果肉,晶瑩剔透,散發著誘人的甜香。

  在這冷宮之中,此等用度,已經不是恩賜,而是赤裸裸的挑釁。

  廢后顧昭儀,此刻正斜倚在鋪著錦緞的軟榻上。

  她並未穿著囚徒該有的素衣,反而換上了一身她此生最華美、最繁複的朱紅鳳袍。

  其規制之盛,甚至超越了她身為皇后時的大典禮服。

  她雲鬢高挽,插著全套的九龍四鳳冠,面覆珠簾,十二旒的玉珠隨著她細微的呼吸輕輕搖曳。她甚至還化了精緻的妝容,紅唇似火,眉眼如畫。

  她不像一個被打入冷宮的廢后。

  她像一個,即將登臨九五,君臨天下的女帝。

  她的臉上沒有半分頹喪,那雙漂亮的鳳眸里,燃燒著比炭火更加熾烈、更加瘋狂的火焰,仿佛下一刻就要將這座囚籠,乃至整個皇宮,都徹底焚燒殆盡。

  她身前,一個負責灑掃的小太監,正低眉順眼地跪在地上,用自己乾淨的袖口,為她輕輕擦拭著繡鞋上根本不存在的一絲微塵,姿態謙卑到了極點。

  「時辰,快到了嗎?」

  顧昭儀的聲音很輕,像情人間的呢喃,卻帶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嚴,讓那小太監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微微一顫。

  「回……回娘娘的話,快了,孫總舵主他們,應該就快到了。」

  「嗯。」

  顧昭儀滿意地點了點頭,纖纖玉指捻起一顆飽滿的荔枝,慢條斯理地送入口中。她細細地品味著那份獨屬於勝利的甜膩,仿佛在品嘗何歲即將流出的鮮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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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晌,她才將果核優雅地吐在一旁的潔白絲帕上,用一種近乎殘忍的、夾雜著無儘快意的語調,對著空氣,也對著自己,輕聲說道:

  「何歲……我的好陛下。」

  「你以為,把我打入冷宮,你就贏了?你以為,你殺光了外面那群廢物,你就高枕無憂了?」

  她發出一陣銀鈴般的輕笑,那笑聲在寂靜的殿內迴蕩,卻讓人毛骨悚然。

  「你錯了。我顧家,最擅長的,從來都不是在朝堂之上,與你講那些愚蠢的道理。」

  「而是……掀了你的桌子!」

  「我要讓你親眼看著,你是如何被天下人唾棄!我要讓你親眼看著,你的龍椅是如何被饑民的怒火燒成灰燼!」

  「很快,你就會跪在我面前,像一條狗一樣,求我,求我父親,重新回到這權力的牌桌上!」

  她的眼中,閃爍著對未來那副畫面病態而迷醉的憧憬。她已經能看到何歲跪在她腳下,痛哭流涕的模樣了。

  就在此時,她身後的牆角,一塊鋪地的青石板,被無聲地推開。

  一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混雜著污泥與血腥的惡臭,瞬間湧入這間溫暖如春的殿閣。

  一個渾身沾滿污穢,狼狽不堪的身影,從那黑漆漆的洞口裡手腳並用地爬了出來,正是漕幫總舵主,「鐵臂蛟龍」孫霸!

  他身後,還跟著最後五名同樣悽慘的死士。

  他們渾身濕透,散發著下水道的惡臭,幾個人身上還帶著深可見骨的傷口,顯然在城外經歷了一場他們無法理解的噩夢。

  「娘……娘娘!」

  孫霸一看到眼前這身女帝裝扮的顧昭儀,再聞到空氣中奢華的香氣,整個人都愣住了,眼中閃過一絲荒謬與錯愕。

  他和他數千兄弟在外面拼死拼活,血流成河,而這位主子,卻在這裡……玩起了登基大典?

  但求生的本能很快壓倒了一切,他連滾帶爬地撲到顧昭儀腳下,聲音都在發顫:

  「娘娘!外面……外面出事了!我們被騙了!城外根本不是城防營,是……是北境的蒼狼鐵騎!數千兄弟,不到半個時辰,就……就全完了!」

  「廢物!」

  顧昭儀柳眉倒豎,鳳目含煞,一腳將孫霸踹開,臉上滿是鄙夷與嫌惡。

  「幾千人,連半個時辰都撐不住!要你們何用!」

  她根本不在乎外面死了多少人,那些在她眼中,不過是必要的犧牲品,是她登基路上微不足道的墊腳石。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這群喪家之犬,臉上是毫不掩飾的急切與催促,聲調尖利地命令道:

  「別說這些廢話了!快!立刻帶我離開這裡!」

  「只要我能出宮,只要我能豎起『清君側,誅暴君』的大旗,召集父親的門生故吏,這天下,就還是我們的!」

  「是!是!」

  孫霸不敢再多言,掙扎著爬起來,與幾名死士護衛在顧昭儀身側,便要向殿外衝去。

  他們的計劃,是趁著宮中防備空虛,從冷宮殺出,再由顧家隱藏在宮中的內應接應,逃出皇宮。

  然而——

  就在他們衝出殿門,踏入那片荒蕪庭院的瞬間!

  咚——!!!

  一聲沉重到極致,仿佛天穹塌陷般的巨響,從遠處傳來!

  緊接著!

  咚!咚!咚!咚!

  四面八方,所有的宮門,在同一時刻,被轟然關閉!那沉重的聲音連成一片,如同一道道催命的符咒,狠狠砸在他們每個人的心臟之上!

  整個冷宮,在這一瞬間,變成了一座真正的,插翅難飛的鐵牢!

  「怎麼回事?!」顧昭儀臉上的得意與瘋狂瞬間凝固,化作了驚恐。

  孫霸更是如遭雷擊,一股足以將他靈魂都凍結的寒意,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

  他們,中計了!

  這是一個陷阱!一個為他們量身定做的,絕望的陷阱!

  唰!唰!唰!

  庭院四周的宮牆之上,火把如繁星般驟然亮起!

  無數身穿飛魚服,腰挎繡春刀的錦衣衛,如沉默的鬼魅,出現在牆頭,手中的強弓硬弩,早已對準了院中的每一個人。

  為首的,正是錦衣衛指揮使,周淳!

  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院中那幾個已成瓮中之鱉的獵物,臉上沒有半分表情,那眼神,像是在看幾具屍體。

  完了!

  孫霸的心,徹底沉入了谷底。

  他想不通,他們自以為天衣無縫的計劃,是如何泄露的!

  然而,更讓他感到絕望的,還在後面。

  擋在他們面前的,並不是如狼似虎的錦衣衛。

  而是一個人。

  一個他們剛剛還見過的,那個一直低眉順眼,為顧昭儀擦拭鞋尖的小太監。


  他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庭院的中央,手中還拿著一把掃帚,仿佛正要進行他未完成的工作。

  他緩緩地,放下了掃帚。

  然後,他抬起頭,那張一直顯得恭順甚至有些怯懦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一抹與其年齡、身份截然不符的,陰冷到極致的笑容。

  他輕輕地,捻了捻自己拇指上那枚不起眼的白玉扳指,用一種恭敬到令人髮指的語調,對著臉色慘白的顧昭儀,柔聲說道:

  「皇后娘娘,您這是要去哪兒啊?」

  他微微躬身,行了一個標準的內侍禮,聲音卻像淬了毒的冰。

  「陛下有旨,說您鳳體違和,不宜外出吹風。」

  「特命奴才……」

  他的笑容愈發燦爛,也愈發森然。

  「送您回宮裡,好生歇著。」

  那個「送」字,被他咬得極重,充滿了不加掩飾的,濃烈的殺機!

  「是你?!」

  顧昭儀的瞳孔驟然縮成了針尖!她死死地盯著眼前這個她從未正眼瞧過的奴才,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懼,攫住了她的心臟!

  「一個閹人!也敢擋老子的路!找死!」

  孫霸此刻已經被逼到了絕境,求生的欲望壓倒了所有的恐懼。他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咆哮,揮舞著牛耳尖刀,用盡全身的力氣,朝著小安子那看似瘦弱的身體狠狠撲去!

  在他看來,碾死這樣一個奴才,比碾死一隻螞蟻還要簡單!

  然而,面對這亡命一擊,小安子甚至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就在那刀鋒即將及體的瞬間,他的身影,仿佛化作了一縷沒有重量的青煙,以一種違背常理的角度,鬼魅般地側滑開半步。

  不是躲閃。

  是貼近!

  他那隻一直輕捻著扳指的手,閃電般探出!

  沒有人看清他的動作!

  只看到他的手指,如同毒蛇吐信,精準無比地,點在了孫霸持刀的手腕之上!

  「咔嚓!」

  一聲清脆至極的骨裂聲,在死寂的庭院中,顯得格外刺耳!

  孫霸的慘叫還未衝出喉嚨,小安子的身影已經如附骨之疽般欺入他的懷中,手肘化作一柄無情的鐵錘,以一種詭異而刁鑽的角度,狠狠向上,撞在了他的下頜!

  「砰!」

  沉悶的撞擊聲中,孫霸那魁梧的身體如同斷了線的風箏般向後倒飛出去,人在半空,一口混合著碎牙的血沫,便狂噴而出!

  噗通。

  他重重地摔在地上,抽搐了兩下,便再無聲息。

  一招!

  僅僅一招!

  名震京城漕運,以一身橫練筋骨著稱的「鐵臂蛟龍」孫霸,竟被一個看似文弱的小太監,當場格殺!

  剩下那幾名死士,看得肝膽俱裂,哪裡還敢上前,怪叫一聲,轉身便要四散奔逃。

  可他們剛一轉身,便看到了此生最恐怖的一幕。

  那些原本在庭院各處灑掃、修剪花木的,同樣低眉順眼的小太監、小宮女們,此刻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他們緩緩抬起頭,一張張清秀、甚至有些稚嫩的臉上,全都露出了和小安子如出一轍的,冰冷的,毫無感情的笑容。

  他們從掃帚柄中,抽出了狹長的利刃。

  他們從花籃底下,取出了淬毒的袖箭。

  他們,都是行走於黑暗中的死神!

  「啊——!」

  悽厲的慘叫聲,此起彼伏,卻又在瞬間戛然而止。

  鮮血,染紅了這座荒蕪的庭院。

  顧昭儀呆呆地看著眼前這幅修羅地獄般的景象,看著那個親手格殺了孫霸,此刻正慢條斯理地用絲帕擦拭著手指的小安子,看著那群曾經被她視為螻蟻的太監宮女,此刻卻化作了催命的閻羅……

  她的大腦,徹底變成了一片空白。

  她引以為傲的重生記憶,她精心編寫的完美劇本,在這一刻,被撕得粉碎!

  「不……不可能……」

  她失神地後退著,狀若瘋魔。

  指著周淳,又指向秦天,最後死死盯著小安子。

  顧昭儀發出了不似人聲的尖叫:

  「不對!一切都亂了!」

  「周淳!你本該死在詔獄!」

  「秦天!你應該恨他入骨,第一個起兵反他!」

  「還有你!你這個閹人!我的記憶里根本沒有你這號怪物!」

  她猛地抱住頭,瘋狂地撕扯著自己的頭髮,珠冠鳳釵散落一地。

  「我的重生……我看到的未來……全都是假的!何歲!你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她瘋了。

  這位處心積慮,想要取而代之的重生女帝,在親眼目睹了自己最後的希望,被自己最看不起的奴才們以最殘忍的方式碾碎後,精神徹底崩潰。

  就在此時,一陣沉穩的腳步聲響起。

  何歲身穿黑色龍袍,在秦天與周淳的護衛下,緩緩走入了這座剛剛經歷了一場血腥清洗的庭院。

  他看了一眼滿地的屍首,又看了一眼那個在血泊中又哭又笑,狀若瘋魔的顧昭儀,眼神中沒有半分波瀾,仿佛只是在看一堆無關緊要的垃圾。

  他沒有再理會那個可悲的女人,而是將目光,投向了自己面前,那三柄已經徹底為他磨礪出鞘的,絕世之刃。

  周淳,秦天,以及那個已經恢復了恭順模樣,重新侍立在他身側的小安子。

  何歲深吸一口氣,聲音響徹夜空,帶著一股開創歷史的磅礴與威嚴!

  「今日,爾等為朕捕鼠、捉鱉,平叛、蕩寇,功不可沒!」

  他緩緩轉身,面向皇宮深處,也面向整個天下,用一種不容置疑的君王之聲,莊嚴宣判:

  「朕決定,設一衙門,總領監察、緝捕、征伐之事,名曰——」

  「玄鏡司!」

  此言一出,周淳、秦天、小安子三人同時身體劇震,眼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狂熱與激動!

  只聽何歲的聲音,化作滾滾天雷,為這新生的龐然大物,定下了永恆的基調!

  「周淳,掌錦衣衛,為朕之【明察】,巡查天下,緝拿不法,凡有不軌,先斬後奏!」

  「王順安!」

  「奴才在!」小安子重重叩首。

  「朕令你掌大內緝事監,為朕之【暗聽】,監察百官,滲透內外,凡有異心,無需實證!」

  「秦天!」

  「末將在!」

  「掌天策衛,為朕之【利刃】,鎮壓叛亂,征伐四方,凡有不從,兵鋒所指,皆為焦土!」

  何歲張開雙臂,仿佛要將整個夜空都擁入懷中,他的聲音,在這一刻,帶上了神明般的威嚴與決絕!

  「玄鏡高懸,明察暗聽,利刃在握!」

  「朕要這天下,再無宵小可以遁形!」

  「朕要這朗朗乾坤,只迴蕩著一個人的聲音!」

  「那就是——」

  「朕!」

  話音落下的瞬間,周淳、秦天、王順安三人同時單膝跪地。

  右手撫胸,以一種全新的、屬於玄鏡司的禮節,沉聲齊喝:

  「玄鏡高懸,為陛下……掃清寰宇!」

  他們的聲音,化作了這座宮城深處,第一聲讓整個天下都將為之戰慄的……新時代的脈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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