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歸國
第二天中午。
巴黎八區一家安靜的法式餐廳。弗朗索瓦·克呂澤坐在靠里的位置，正在吃牛排。
他剛結束一個廣播劇的錄製，精神不錯，但看得出來有些疲倦，眼角的紅血絲都沒褪乾淨。
穿著一件深藍色的Polo衫，沒有刻意打扮。切牛排的動作很利落。
每一塊的大小都差不多，蘸醬汁，送進嘴裡，咀嚼，咽下去，接著下一塊。
這是他吃飯的方式。
精確、高效、不帶感情。和他演過的很多角色一模一樣。
一份三頁紙的人物小傳推到他的餐盤旁邊。
他一邊嚼牛排一邊翻。翻到第二頁的時候，刀叉停了。
他嘴裡還在嚼，眼睛盯著紙上的某一行。嚼了大概十秒鐘，咽下去。然後用叉子指著那行字，讀出聲來。
「他用對前妻的懷念，在現任面前扮演深情。但他的女兒聽出來了。他在自言自語，不是在和她說話。」
他把叉子放下。拿起杯子喝了一口紅酒。
『有一場戲，他一個人。』他眼睛沒有離開人物小傳。
「他有沒有可能在某個時刻，意識到自己是個混蛋？」
「有，在他前妻的遺物面前。站了一會，什麼都沒說，然後轉身離開。」
兩人一問一答間，克呂澤重新拿起刀叉。
切了一塊牛肉，這次切得比之前大了一倍。他把肉塞進嘴裡，咀嚼。
「我接了。」
當天下午，他經紀人的確認函就傳真到了紐約。
八十萬法郎，11.8萬美元，一個半月的檔期。沒有其他特殊條款。
他在餐廳門口跟陳念秋握手告別的時候問了一句：
「這個女兒的演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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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十三歲的華國女孩，沒有演戲經驗。」陳念秋回復了他。
克呂澤笑了：「沒經驗的對手戲最好演。這種演員的情緒最真。」
第三天上午十點。
巴黎近郊，一棟安靜的獨棟住宅。
對方把陳念秋約在她家裡見面。這是三天裡，唯一一個把見面地點定在自己住所的演員。
門開的時候，步蓋穿著一件米色的開衫，手裡拿著一本書。
她的頭髮盤在腦後，沒有化妝。客廳很安靜。
地窗外是一個小花園，裡面種著些玫瑰，開得有些過，花瓣的邊緣已經開始髮捲。
牆上掛著幾張照片，有幾張是步蓋年輕時的。在香奈兒的廣告裡，身著黑色晚禮服，鎖骨如刀鋒。
這些照片都被掛在不太顯眼的位置，像故意放遠的。
最顯眼的位置掛的是一張黑白照片，一個男人和一個男孩在海灘上跑，背影，看不清正面。
一壺剛泡的紅茶放在茶几上。蒸汽從壺嘴裡升起來，絲絲縷縷地散開。
她沒問角色，給陳念秋倒了杯茶，坐在對面的沙發上，雙手捧著茶杯，看著蒸汽向上升騰隨後飄散。
「這個繼母，」她說「她知道自己冷漠嗎？」
「她覺得她已經盡力了。」
步蓋喝了一口茶。沒有馬上下咽。
將茶含在口中，像含住一塊蜜糖，隨後慢慢咽下去。
「這種人我見過很多。」她把茶杯放在膝蓋上，看著窗外的小花園。
「在最好的學校里教書，舉止無可挑剔，連微笑的弧度都恰到好處。」
步蓋轉過頭，看著陳念秋。
「就像你那部電影中的內森，本質上不壞，只是高傲。」
「你的理解得很透，步蓋。」陳念秋抿了口茶，笑著說。
她把茶杯放在茶几上。
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陳念秋站了一會兒。
窗外花園內的幾株玫瑰被風吹得輕輕搖曳，一片花瓣落下，靜靜的躺在草地。
轉頭對陳念秋說：「我同意了。隨即在合同上簽了字。
片酬50萬法郎，約7.4萬美元。
又小坐一會兒，聊了聊劇本。
陳念秋帶著合同離開了這間小院時，步蓋仍然在品茗。
7月20日清晨，太陽剛從東邊的樹梢上露頭，細碎的陽光透過樟樹縫，撒在地上。
陳念秋盤坐在一方小巧的墓碑前，周圍已打掃乾淨，墓前放著簡潔的祭品。
這次他只帶了些水果和一份燈芯糕，這是沈知禮生前最愛的糕點。
陳念秋沒有說話，往前蹭了蹭，靠墓碑更近些，看看手上的懷表，看看墓碑。
「媽，我來看你嘞。」說完這句，陳念秋沉默，靜坐著，久久無言。
時間推移，太陽已來到樹尖，陳念秋的影子在一寸寸縮短。
空氣帶來黏糊糊的濕熱，林間蟬鳴震耳欲聾，遠處的田裡傳來水牛的叫聲。
起身拍了拍發麻的腿，將一方燈芯糕往前推了推，「媽，我要走了。放心吧，我和我爸，好好的，都好好的。」
他這次回國是直奔墓園來的，想著來這邊看一眼。
前年太忙，忌日都沒趕上，過年才有空來看一眼。
這次算提前來了，其實陳念秋並不喜歡這種感覺，徒增悲傷，又抑制不住。
次日，坐上轉往京都的火車，陳念秋在車上小憩了一會兒。
來接風的是張東來，今年剛高考完，他二話不說先錘了陳念秋一下，隨後緊緊抱住。
「喲，現在可真出息了嘿，我媽天天拿你數落我。說你小時候皮實，一看就是成事兒的人。
那時候她可不是這麼念叨的，這我上哪兒說理去？」一開口就是陳念秋熟悉的腔調，讓他倍感親切。
「去你的。你小子考得怎麼樣？有譜沒？」陳念秋拍他一下，笑著問。
「嗨，還行。」張東來神色輕鬆，臉上掛笑。
「去年你不是吵著要讀北大光華嗎？怎麼樣？」陳念秋調侃。
「害，這事兒不提也罷，不提也罷。」張東來倒也不尷尬，笑著擺手。
陳念秋點頭，也沒有細問，「你和那個學姐還有聯繫嗎？」
張東來臉上露出男人都懂的笑，「嘿嘿，有空我就請她吃飯，她也都同意。」
「出息。」兩人找了個茶館，坐下閒聊。
「就是她老想掏錢請我，這我哪兒能讓她請啊？」
要了壺高碎，兩人邊喝邊聊。
「秋子，你現在可真成知名導演了，又是柏林又是奧斯卡的。」
「怎麼樣？叫聲哥，哥拉你一把。」
「去你的！」張東來笑罵一聲，表情有些為難地開口：
「內什麼……有個事兒想請教您。」
巴黎八區一家安靜的法式餐廳。弗朗索瓦·克呂澤坐在靠里的位置，正在吃牛排。
他剛結束一個廣播劇的錄製，精神不錯，但看得出來有些疲倦，眼角的紅血絲都沒褪乾淨。
穿著一件深藍色的Polo衫，沒有刻意打扮。切牛排的動作很利落。
每一塊的大小都差不多，蘸醬汁，送進嘴裡，咀嚼，咽下去，接著下一塊。
這是他吃飯的方式。
精確、高效、不帶感情。和他演過的很多角色一模一樣。
一份三頁紙的人物小傳推到他的餐盤旁邊。
他一邊嚼牛排一邊翻。翻到第二頁的時候，刀叉停了。
他嘴裡還在嚼，眼睛盯著紙上的某一行。嚼了大概十秒鐘，咽下去。然後用叉子指著那行字，讀出聲來。
「他用對前妻的懷念，在現任面前扮演深情。但他的女兒聽出來了。他在自言自語，不是在和她說話。」
他把叉子放下。拿起杯子喝了一口紅酒。
『有一場戲，他一個人。』他眼睛沒有離開人物小傳。
「他有沒有可能在某個時刻，意識到自己是個混蛋？」
「有，在他前妻的遺物面前。站了一會，什麼都沒說，然後轉身離開。」
兩人一問一答間，克呂澤重新拿起刀叉。
切了一塊牛肉，這次切得比之前大了一倍。他把肉塞進嘴裡，咀嚼。
「我接了。」
當天下午，他經紀人的確認函就傳真到了紐約。
八十萬法郎，11.8萬美元，一個半月的檔期。沒有其他特殊條款。
他在餐廳門口跟陳念秋握手告別的時候問了一句：
「這個女兒的演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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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十三歲的華國女孩，沒有演戲經驗。」陳念秋回復了他。
克呂澤笑了：「沒經驗的對手戲最好演。這種演員的情緒最真。」
第三天上午十點。
巴黎近郊，一棟安靜的獨棟住宅。
對方把陳念秋約在她家裡見面。這是三天裡，唯一一個把見面地點定在自己住所的演員。
門開的時候，步蓋穿著一件米色的開衫，手裡拿著一本書。
她的頭髮盤在腦後，沒有化妝。客廳很安靜。
地窗外是一個小花園，裡面種著些玫瑰，開得有些過，花瓣的邊緣已經開始髮捲。
牆上掛著幾張照片，有幾張是步蓋年輕時的。在香奈兒的廣告裡，身著黑色晚禮服，鎖骨如刀鋒。
這些照片都被掛在不太顯眼的位置，像故意放遠的。
最顯眼的位置掛的是一張黑白照片，一個男人和一個男孩在海灘上跑，背影，看不清正面。
一壺剛泡的紅茶放在茶几上。蒸汽從壺嘴裡升起來，絲絲縷縷地散開。
她沒問角色，給陳念秋倒了杯茶，坐在對面的沙發上，雙手捧著茶杯，看著蒸汽向上升騰隨後飄散。
「這個繼母，」她說「她知道自己冷漠嗎？」
「她覺得她已經盡力了。」
步蓋喝了一口茶。沒有馬上下咽。
將茶含在口中，像含住一塊蜜糖，隨後慢慢咽下去。
「這種人我見過很多。」她把茶杯放在膝蓋上，看著窗外的小花園。
「在最好的學校里教書，舉止無可挑剔，連微笑的弧度都恰到好處。」
步蓋轉過頭，看著陳念秋。
「就像你那部電影中的內森，本質上不壞，只是高傲。」
「你的理解得很透，步蓋。」陳念秋抿了口茶，笑著說。
她把茶杯放在茶几上。
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陳念秋站了一會兒。
窗外花園內的幾株玫瑰被風吹得輕輕搖曳，一片花瓣落下，靜靜的躺在草地。
轉頭對陳念秋說：「我同意了。隨即在合同上簽了字。
片酬50萬法郎，約7.4萬美元。
又小坐一會兒，聊了聊劇本。
陳念秋帶著合同離開了這間小院時，步蓋仍然在品茗。
7月20日清晨，太陽剛從東邊的樹梢上露頭，細碎的陽光透過樟樹縫，撒在地上。
陳念秋盤坐在一方小巧的墓碑前，周圍已打掃乾淨，墓前放著簡潔的祭品。
這次他只帶了些水果和一份燈芯糕，這是沈知禮生前最愛的糕點。
陳念秋沒有說話，往前蹭了蹭，靠墓碑更近些，看看手上的懷表，看看墓碑。
「媽，我來看你嘞。」說完這句，陳念秋沉默，靜坐著，久久無言。
時間推移，太陽已來到樹尖，陳念秋的影子在一寸寸縮短。
空氣帶來黏糊糊的濕熱，林間蟬鳴震耳欲聾，遠處的田裡傳來水牛的叫聲。
起身拍了拍發麻的腿，將一方燈芯糕往前推了推，「媽，我要走了。放心吧，我和我爸，好好的，都好好的。」
他這次回國是直奔墓園來的，想著來這邊看一眼。
前年太忙，忌日都沒趕上，過年才有空來看一眼。
這次算提前來了，其實陳念秋並不喜歡這種感覺，徒增悲傷，又抑制不住。
次日，坐上轉往京都的火車，陳念秋在車上小憩了一會兒。
來接風的是張東來，今年剛高考完，他二話不說先錘了陳念秋一下，隨後緊緊抱住。
「喲，現在可真出息了嘿，我媽天天拿你數落我。說你小時候皮實，一看就是成事兒的人。
那時候她可不是這麼念叨的，這我上哪兒說理去？」一開口就是陳念秋熟悉的腔調，讓他倍感親切。
「去你的。你小子考得怎麼樣？有譜沒？」陳念秋拍他一下，笑著問。
「嗨，還行。」張東來神色輕鬆，臉上掛笑。
「去年你不是吵著要讀北大光華嗎？怎麼樣？」陳念秋調侃。
「害，這事兒不提也罷，不提也罷。」張東來倒也不尷尬，笑著擺手。
陳念秋點頭，也沒有細問，「你和那個學姐還有聯繫嗎？」
張東來臉上露出男人都懂的笑，「嘿嘿，有空我就請她吃飯，她也都同意。」
「出息。」兩人找了個茶館，坐下閒聊。
「就是她老想掏錢請我，這我哪兒能讓她請啊？」
要了壺高碎，兩人邊喝邊聊。
「秋子，你現在可真成知名導演了，又是柏林又是奧斯卡的。」
「怎麼樣？叫聲哥，哥拉你一把。」
「去你的！」張東來笑罵一聲，表情有些為難地開口：
「內什麼……有個事兒想請教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