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複雜的遷恨
第313章 複雜的遷恨
當趙暘宴會趙宗道之際，趙允讓也未閒著，亦在思忖著如何給趙暘一個教訓。
大抵是曹佾登門拜會趙暘的那會兒，趙允讓正在其府上養傷。
事實上，或是因為幼年時的變故所致，此後趙允讓性情愈發內斂、堅韌，且沉默寡言，再加上後來年歲漸高，以至於形象愈發趨向於老派一即那種終日板著臉、不苟言笑的長者形象。
因此區區些許淤傷，原本尚不足以讓他呆在家中養傷，但架不住他妻妾勸說，一眾兒女亦勸，再加上他自己也覺得胸膛淤青處隱隱作痛，因此才難得離崗，並未前往大宗正司。
反正大宗正司還有另一名知司事在，即同知大宗正寺趙允弼。
趙允讓最終被妻妾兒女說服，亦有不願被趙允弼瞧笑話的意思。
誠如趙宗道透露給趙暘的那樣，迄今為止趙允讓與趙允弼共事，共同掌管大宗正司，其實相處合作地不錯，甚至於私下關係也不算壞，但唯獨一件事例外，那便是官家收養趙允讓十三子趙宗實為養子這事。
由於有這層關係作祟，趙允讓與趙允弼的關係實則也談不上好，最多就是在外人看來稱得上兄友弟恭罷了，與其到大宗正司遭趙允弼私下譏嘲，那還不如在家養幾日傷勢，順便也考慮考慮，如何給那個囂張跋扈的趙暘小子一個教訓。
不得不說，他趙允讓幼年時雖遭那羞辱，但從小到大還未被人打過，更何況是現如今
他已是趙家宗族中最年長的一個，誰敢對他動手？
他越想便越氣，越氣胸膛淤青處便愈發隱隱作痛。
不知過了多久，其長子趙宗懿來到書房，恭謹道：「阿爹，大伯家幾位從兄弟前來探望。」
趙允讓微一點頭，抬手示意長子將五個侄子請入書房。
趙宗懿拱手退下，數息後卻又返回，將五位堂兄弟領入書房，正是趙允讓長兄、信安「僖簡」郡王趙允寧的五個兒子，趙宗諤、趙宗敏、趙宗孟、趙宗肅與趙宗翰。
僖簡，乃他長兄諡號；信安郡王，則是其追封。
「三叔。」趙宗諤領著四個弟弟上前見禮問候。
「唔。」趙允讓微微點頭，依舊是不苟言笑之態，平淡問道：「你等怎得來了？」
趙宗諤猶豫一下道：「昨日我等聽說早朝時，那惡童趙暘————冒犯了三叔，不知是否傷到，故今日特一同前來探望。」
「有心了。」趙允讓微微點頭，然臉上依舊不帶半點笑容，平靜道：「雖老夫遭那趙暘冒犯，然安然無事，你兄弟放心吧。」
派人去請太醫局跟御藥院的人，還說無事？
趙宗諤與諸兄弟交換一個眼神，但誰也不敢揭破，畢竟他們也知道，他們這位三叔平生最好顏面，輕易絕不對外顯露疲弱，別說淤傷，哪怕是斷了骨頭也得硬咬著對外宣稱無事這等在他們看來並無必要的逞強，顯然是年幼時遭那「羞辱」而留下的「心疾」。
所幸趙宗諤事先已問過趙宗懿，得知他三叔只是受了些淤傷，不算嚴重，此刻又見趙宗懿在旁搖頭示意，遂做如釋重負般道：「所幸無事，如此我等也可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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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剛落，就聽他三弟趙宗孟氣憤填膺道：「我聽聞那惡童仗著官家寵愛，平日裡恣意張狂、囂張跋扈，未曾想他竟到這等地步，敢在朝議中冒犯三叔————必須得教訓他！」
「說的是！」
老四趙宗肅與老五趙宗翰亦連連點頭附和，就連站在一旁的趙允讓長子趙宗懿亦頗為認同，奈何昨日其父已嚴厲警告過他們一眾兄弟，故此刻亦不敢摻和。
而趙允讓與其兄趙允寧關係親密，視兄子如己出，他既不許自家兒子摻和，自然也不會允許兄長的兒子摻和。
這不，他非但不領情，反而面色一板斥道：「此事老夫自有計較，你等小輩不得插手！」
趙宗孟、趙宗肅與趙宗翰三人唯唯諾諾地答應，絲毫不敢違抗，這才讓趙允讓面色稍霽。
對此一幕，深知叔父性情的趙宗諤毫不意外，待趙允讓訓罷他三個兄弟後，拱手
道：「三叔為我兄弟幾人著想，不欲我等插手其中，我等不敢不從，然————可否允我兄弟幾人幫著出謀劃策，為三叔出此惡氣，否則我兄弟幾人心中難安。」
趙允讓聽罷思忖了一下，也不知被趙宗諤兄弟的真誠打動，亦或是他自忖年紀也大了，腦筋終歸不如年輕人靈活，故也並未拒絕，抬手示意趙宗諤幾人就坐，顯然是默許了。
趙宗諤拱拱手謝過叔父賜座，入座後疑惑問道：「三叔因何會與那惡童起爭執？」
趙允讓眼中閃過一絲異色，沉聲道：「恰逢其會罷。————范仲淹與韓琦欲改官制一事，相信你兄弟幾人也聽說了，前兩日趙宗道找上老夫，請老夫一同出面勸阻，不曾想昨日那趙暘亦有參朝————」
「他惹三叔不快了？」趙宗敏問道。
趙允讓目光微閃，語氣稍有微妙道：「你兄弟也說了，那趙暘歷來，恣意張狂、囂張跋扈，連文彥博都敢欺辱，簡直無法無天。不知情的，還以為我宗室竟出了這等狂狷之子————以往老夫未曾撞見也就罷了，如今竟當面撞見，豈有視若無睹的道理？未曾想————」
他並未說完，但趙宗諤兄弟幾人也已自行腦補完了後續：大抵是他們三叔當時出聲訓斥，反遭那趙暘譏嘲，雙方一言不合，遂大打出手。
「以少欺老，實在可惡！」老五趙宗翰憤憤不平地罵道。
趙允讓聞言面色一黑，轉頭瞥了眼趙宗翰。
注意到這一幕的趙宗諤連忙轉移話題，問趙允讓道：「三叔有何打算？」
趙允讓思忖片刻，緩聲徐徐說道：「念在那趙暘有策反西夏之功，又兼那西夏國母沒藏氏乃其————知交，他日尚有用到此子之處，故老夫也不欲對其如何，只要他安分，老實回澶州治理黃河，莫要再摻和朝中事，老夫也可以既往不咎————」
他的話還未說完，趙宗翰便叫嚷起來：「這怎麼行？！這般三叔你豈不是白挨他一記踹了？」
趙允讓面色一沉，帶著慍色斥道：「誰說老夫挨他一記踹了？！」
遭呵斥的趙宗翰渾身一激靈，弱弱道：「都————都這麼傳————」
「此乃污衊！」趙允讓氣得好似渾身發抖，憤慨道：「當時老夫拽他衣襟，他慌亂間雙腳亂蹬，一時蹬到————」
可能是太過於激動，原本就被趙暘那一腳踹地有些胸悶的他，說著說著竟咳嗽起來，驚得在旁的趙宗懿連忙上前為父親撫背，連連勸道：「阿爹息怒、阿爹息怒————」
另一旁，趙宗諤亦轉頭狠狠瞪了眼弟弟趙宗翰，那眼神仿佛在說：你不知三叔素來好顏面，素來不願將疲弱之態示人？
趙宗翰縮了縮腦袋，不敢作聲了。
此時趙允讓已總算是理順了氣，眼見屋內氣氛怪異，兒侄幾人一個個不知所措，強行
辯道：「————總之，此番是老夫未注意，不慎為其慌亂間亂蹬時蹭到，倒還不至於強行咎於他————對外你等也如此分說。」
「————是。」趙宗諤幾人面面相覷，不敢不答應。
隨即，趙宗諤給趙允讓出主意道：「官家授他總理黃河司都御史差遣，命其前往澶州治理黃河，然其故意在京師耽擱，此瀆職也，請朝中台諫彈劾如何？說不定能說服官家卸其差遣————」
趙允讓聞言思忖片刻，搖搖頭道：「不可！他與程琳、燕度二人合寫那份奏札，我也看過，不可否認三人確實言之有物，今黃河北流，乃黃河決堤奪他道而成，故淺且窄，若放任不管，數年內必復生水患，介時整個大名府路乃至大半個河北東路，皆將成為一片汪洋————故修河必定得修，迫在眉睫，否則必生大禍！」
趙宗諤不知黃河真相，聽到趙允讓解釋才恍然大悟，但他隨即又道：「小侄的意思是，借彈劾催促那惡童儘早回澶州去————」
趙允讓搖頭道：「朝中台諫，怕是無人敢諫。」
竟到這種地步？
趙宗諤兄弟幾人對視一眼，簡直有些難以置信。
「三叔出面呢？」
「————可以一試。」趙允讓無甚把握地說道。
當年趙暘與官家生母章獻太后的娘家李家生隙，最後卻是李家兄弟遭「五日三貶」，要知道當時官家的親舅舅李用和還在世呢。
連那時的李家都不能叫官家徹底罷黜那趙暘，換做他趙允讓就能辦到？他實在沒什麼把握。
畢竟說到底，他唯一的仰仗也不過就是官家對他家的虧欠罷了，遠談不上原來的李家那般受官家重視。
當然，試著彈劾一番，藉此催促那趙暘回澶州去，這還是可以的。
畢竟這事占據道理，任誰都無法指責什麼。
那趙暘若是不從，那便是抗命，便是瀆職，介時他就愈發可以指責對方。
可惜即便如此，怕仍扳不倒那趙暘—趙允讓著實想不通，為何官家如此器重此子。
「————總之先這麼辦吧，若其不從，再做打算。」趙允讓正色道。
初步商量定，趙宗諤兄弟幾人又去問候趙允讓的妻室王氏，隨即便打算告辭回家。
作為長輩的王氏，哪能叫他們兄弟就這麼離開？那自然是得留兄弟五人在府上用過酒菜再走。
只見她囑咐罷兒子趙宗懿領諸兄弟照顧好趙宗諤兄弟五人，隨即來到趙允讓所在書
房，問丈夫道：「官人與宗諤幾人在書房商議許久，不知都說了些什麼？」
趙允讓倒不是隱瞞，如實相告。
王氏聽罷皺眉道：「那趙暘既深受官家寵愛，又有功勳傍身，朝中諸公唯敢私下以惡童相稱，當面卻得笑臉相迎，就連包拯都已放棄與其為敵，何苦官人卻要與其為難？」
你竟問我何苦定要與其為難？
感受著胸膛處隱隱作痛，趙允讓頗有些難以置信地看著王氏。
不過性格使然，他並不會將自己的疲弱之態顯示於人，哪怕是面對妻子，況且，相較另外一樁事，他也確實並不在意胸膛處的淤傷。
只見他冷哼道：「我豈是與他為難？不過是催他儘快回澶州治河去罷了！朝廷為此披了數百萬貫財帛，甚至官家私下還借了他十萬貫，叫其激勵夫役、兵士，如此重任交付於他，他卻逗留京師，難道不該彈劾麼？」
「不然還能為何？」趙允讓不苟言笑地冷哼道：「老夫總不至於與其一般見識。」
王氏默默地看著趙允讓，半晌幽幽道：「都道那趙暘深受官家寵溺，然現如今不過從六品的寄祿，十三子早些年便升至右羽林軍大將軍，正三品寄祿，且身為宗室，他日少說封個郡公，足以一世富足無憂————」
「————」趙允讓目光微閃，隨即不悅道：「你無緣無故說這些做什麼？」
王氏深知丈夫性格固執，聞言嘆了口氣，自顧自離去了，留下趙允讓神色莫名地獨自坐在書房內。
必須得說，王氏不愧為枕邊人，一眼就看穿了丈夫真正的用意。
說什麼教訓那趙暘，那都是託詞，趙允讓活了大半輩子，眼下半截入土之人，還不至於跟個尚未弱冠的半大小子較勁。
與其說他是當真記恨趙暘，不如說他是感覺趙暘呆在京師過於礙眼罷了——畢竟有此子在京師，時不時圍著官家，官家豈還會記得起他十三子趙宗實？
皇位不皇位的暫時不說，當初被風風光光接入宮中的他家十三子趙宗實，如今卻遲遲不被官家提及一句，眼瞅著就要步他後塵，反倒是那個不知從哪冒出來的趙暘，受盡官家偏愛，又是兼領文武官職，又加給事中、言官，還能親自執掌一支天武第五軍，足足五千禁軍，儼然是皇太子般待遇，這讓趙允讓怎麼看都不是滋味。
正如趙暘所猜測的那樣，趙允讓並非是記恨趙暘，而是將官家冷落其十三子趙宗實的憤慨，遷恨於趙暘罷了。
他這份複雜心情，除了王氏，怕是鮮有人能猜全。
次日，趙允讓在家中寫了份劾奏，著長子趙宗懿送丞呈政事堂，最終遞交至趙禎御前。
趙禎雖是聰睿之君，然一時卻也猜不透趙允讓真正的意圖，誤以為趙允讓投遞劾奏是在報復趙暘，遂派人又將趙暘召入宮中，詢問進展。
或許就像趙允讓所憤慨、所憂慮的，有趙暘在，趙禎確實已淡忘了趙宗實。
一絲也未曾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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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趙暘宴會趙宗道之際，趙允讓也未閒著，亦在思忖著如何給趙暘一個教訓。
大抵是曹佾登門拜會趙暘的那會兒，趙允讓正在其府上養傷。
事實上，或是因為幼年時的變故所致，此後趙允讓性情愈發內斂、堅韌，且沉默寡言，再加上後來年歲漸高，以至於形象愈發趨向於老派一即那種終日板著臉、不苟言笑的長者形象。
因此區區些許淤傷，原本尚不足以讓他呆在家中養傷，但架不住他妻妾勸說，一眾兒女亦勸，再加上他自己也覺得胸膛淤青處隱隱作痛，因此才難得離崗，並未前往大宗正司。
反正大宗正司還有另一名知司事在，即同知大宗正寺趙允弼。
趙允讓最終被妻妾兒女說服，亦有不願被趙允弼瞧笑話的意思。
誠如趙宗道透露給趙暘的那樣，迄今為止趙允讓與趙允弼共事，共同掌管大宗正司，其實相處合作地不錯，甚至於私下關係也不算壞，但唯獨一件事例外，那便是官家收養趙允讓十三子趙宗實為養子這事。
由於有這層關係作祟，趙允讓與趙允弼的關係實則也談不上好，最多就是在外人看來稱得上兄友弟恭罷了，與其到大宗正司遭趙允弼私下譏嘲，那還不如在家養幾日傷勢，順便也考慮考慮，如何給那個囂張跋扈的趙暘小子一個教訓。
不得不說，他趙允讓幼年時雖遭那羞辱，但從小到大還未被人打過，更何況是現如今
他已是趙家宗族中最年長的一個，誰敢對他動手？
他越想便越氣，越氣胸膛淤青處便愈發隱隱作痛。
不知過了多久，其長子趙宗懿來到書房，恭謹道：「阿爹，大伯家幾位從兄弟前來探望。」
趙允讓微一點頭，抬手示意長子將五個侄子請入書房。
趙宗懿拱手退下，數息後卻又返回，將五位堂兄弟領入書房，正是趙允讓長兄、信安「僖簡」郡王趙允寧的五個兒子，趙宗諤、趙宗敏、趙宗孟、趙宗肅與趙宗翰。
僖簡，乃他長兄諡號；信安郡王，則是其追封。
「三叔。」趙宗諤領著四個弟弟上前見禮問候。
「唔。」趙允讓微微點頭，依舊是不苟言笑之態，平淡問道：「你等怎得來了？」
趙宗諤猶豫一下道：「昨日我等聽說早朝時，那惡童趙暘————冒犯了三叔，不知是否傷到，故今日特一同前來探望。」
「有心了。」趙允讓微微點頭，然臉上依舊不帶半點笑容，平靜道：「雖老夫遭那趙暘冒犯，然安然無事，你兄弟放心吧。」
派人去請太醫局跟御藥院的人，還說無事？
趙宗諤與諸兄弟交換一個眼神，但誰也不敢揭破，畢竟他們也知道，他們這位三叔平生最好顏面，輕易絕不對外顯露疲弱，別說淤傷，哪怕是斷了骨頭也得硬咬著對外宣稱無事這等在他們看來並無必要的逞強，顯然是年幼時遭那「羞辱」而留下的「心疾」。
所幸趙宗諤事先已問過趙宗懿，得知他三叔只是受了些淤傷，不算嚴重，此刻又見趙宗懿在旁搖頭示意，遂做如釋重負般道：「所幸無事，如此我等也可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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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剛落，就聽他三弟趙宗孟氣憤填膺道：「我聽聞那惡童仗著官家寵愛，平日裡恣意張狂、囂張跋扈，未曾想他竟到這等地步，敢在朝議中冒犯三叔————必須得教訓他！」
「說的是！」
老四趙宗肅與老五趙宗翰亦連連點頭附和，就連站在一旁的趙允讓長子趙宗懿亦頗為認同，奈何昨日其父已嚴厲警告過他們一眾兄弟，故此刻亦不敢摻和。
而趙允讓與其兄趙允寧關係親密，視兄子如己出，他既不許自家兒子摻和，自然也不會允許兄長的兒子摻和。
這不，他非但不領情，反而面色一板斥道：「此事老夫自有計較，你等小輩不得插手！」
趙宗孟、趙宗肅與趙宗翰三人唯唯諾諾地答應，絲毫不敢違抗，這才讓趙允讓面色稍霽。
對此一幕，深知叔父性情的趙宗諤毫不意外，待趙允讓訓罷他三個兄弟後，拱手
道：「三叔為我兄弟幾人著想，不欲我等插手其中，我等不敢不從，然————可否允我兄弟幾人幫著出謀劃策，為三叔出此惡氣，否則我兄弟幾人心中難安。」
趙允讓聽罷思忖了一下，也不知被趙宗諤兄弟的真誠打動，亦或是他自忖年紀也大了，腦筋終歸不如年輕人靈活，故也並未拒絕，抬手示意趙宗諤幾人就坐，顯然是默許了。
趙宗諤拱拱手謝過叔父賜座，入座後疑惑問道：「三叔因何會與那惡童起爭執？」
趙允讓眼中閃過一絲異色，沉聲道：「恰逢其會罷。————范仲淹與韓琦欲改官制一事，相信你兄弟幾人也聽說了，前兩日趙宗道找上老夫，請老夫一同出面勸阻，不曾想昨日那趙暘亦有參朝————」
「他惹三叔不快了？」趙宗敏問道。
趙允讓目光微閃，語氣稍有微妙道：「你兄弟也說了，那趙暘歷來，恣意張狂、囂張跋扈，連文彥博都敢欺辱，簡直無法無天。不知情的，還以為我宗室竟出了這等狂狷之子————以往老夫未曾撞見也就罷了，如今竟當面撞見，豈有視若無睹的道理？未曾想————」
他並未說完，但趙宗諤兄弟幾人也已自行腦補完了後續：大抵是他們三叔當時出聲訓斥，反遭那趙暘譏嘲，雙方一言不合，遂大打出手。
「以少欺老，實在可惡！」老五趙宗翰憤憤不平地罵道。
趙允讓聞言面色一黑，轉頭瞥了眼趙宗翰。
注意到這一幕的趙宗諤連忙轉移話題，問趙允讓道：「三叔有何打算？」
趙允讓思忖片刻，緩聲徐徐說道：「念在那趙暘有策反西夏之功，又兼那西夏國母沒藏氏乃其————知交，他日尚有用到此子之處，故老夫也不欲對其如何，只要他安分，老實回澶州治理黃河，莫要再摻和朝中事，老夫也可以既往不咎————」
他的話還未說完，趙宗翰便叫嚷起來：「這怎麼行？！這般三叔你豈不是白挨他一記踹了？」
趙允讓面色一沉，帶著慍色斥道：「誰說老夫挨他一記踹了？！」
遭呵斥的趙宗翰渾身一激靈，弱弱道：「都————都這麼傳————」
「此乃污衊！」趙允讓氣得好似渾身發抖，憤慨道：「當時老夫拽他衣襟，他慌亂間雙腳亂蹬，一時蹬到————」
可能是太過於激動，原本就被趙暘那一腳踹地有些胸悶的他，說著說著竟咳嗽起來，驚得在旁的趙宗懿連忙上前為父親撫背，連連勸道：「阿爹息怒、阿爹息怒————」
另一旁，趙宗諤亦轉頭狠狠瞪了眼弟弟趙宗翰，那眼神仿佛在說：你不知三叔素來好顏面，素來不願將疲弱之態示人？
趙宗翰縮了縮腦袋，不敢作聲了。
此時趙允讓已總算是理順了氣，眼見屋內氣氛怪異，兒侄幾人一個個不知所措，強行
辯道：「————總之，此番是老夫未注意，不慎為其慌亂間亂蹬時蹭到，倒還不至於強行咎於他————對外你等也如此分說。」
「————是。」趙宗諤幾人面面相覷，不敢不答應。
隨即，趙宗諤給趙允讓出主意道：「官家授他總理黃河司都御史差遣，命其前往澶州治理黃河，然其故意在京師耽擱，此瀆職也，請朝中台諫彈劾如何？說不定能說服官家卸其差遣————」
趙允讓聞言思忖片刻，搖搖頭道：「不可！他與程琳、燕度二人合寫那份奏札，我也看過，不可否認三人確實言之有物，今黃河北流，乃黃河決堤奪他道而成，故淺且窄，若放任不管，數年內必復生水患，介時整個大名府路乃至大半個河北東路，皆將成為一片汪洋————故修河必定得修，迫在眉睫，否則必生大禍！」
趙宗諤不知黃河真相，聽到趙允讓解釋才恍然大悟，但他隨即又道：「小侄的意思是，借彈劾催促那惡童儘早回澶州去————」
趙允讓搖頭道：「朝中台諫，怕是無人敢諫。」
竟到這種地步？
趙宗諤兄弟幾人對視一眼，簡直有些難以置信。
「三叔出面呢？」
「————可以一試。」趙允讓無甚把握地說道。
當年趙暘與官家生母章獻太后的娘家李家生隙，最後卻是李家兄弟遭「五日三貶」，要知道當時官家的親舅舅李用和還在世呢。
連那時的李家都不能叫官家徹底罷黜那趙暘，換做他趙允讓就能辦到？他實在沒什麼把握。
畢竟說到底，他唯一的仰仗也不過就是官家對他家的虧欠罷了，遠談不上原來的李家那般受官家重視。
當然，試著彈劾一番，藉此催促那趙暘回澶州去，這還是可以的。
畢竟這事占據道理，任誰都無法指責什麼。
那趙暘若是不從，那便是抗命，便是瀆職，介時他就愈發可以指責對方。
可惜即便如此，怕仍扳不倒那趙暘—趙允讓著實想不通，為何官家如此器重此子。
「————總之先這麼辦吧，若其不從，再做打算。」趙允讓正色道。
初步商量定，趙宗諤兄弟幾人又去問候趙允讓的妻室王氏，隨即便打算告辭回家。
作為長輩的王氏，哪能叫他們兄弟就這麼離開？那自然是得留兄弟五人在府上用過酒菜再走。
只見她囑咐罷兒子趙宗懿領諸兄弟照顧好趙宗諤兄弟五人，隨即來到趙允讓所在書
房，問丈夫道：「官人與宗諤幾人在書房商議許久，不知都說了些什麼？」
趙允讓倒不是隱瞞，如實相告。
王氏聽罷皺眉道：「那趙暘既深受官家寵愛，又有功勳傍身，朝中諸公唯敢私下以惡童相稱，當面卻得笑臉相迎，就連包拯都已放棄與其為敵，何苦官人卻要與其為難？」
你竟問我何苦定要與其為難？
感受著胸膛處隱隱作痛，趙允讓頗有些難以置信地看著王氏。
不過性格使然，他並不會將自己的疲弱之態顯示於人，哪怕是面對妻子，況且，相較另外一樁事，他也確實並不在意胸膛處的淤傷。
只見他冷哼道：「我豈是與他為難？不過是催他儘快回澶州治河去罷了！朝廷為此披了數百萬貫財帛，甚至官家私下還借了他十萬貫，叫其激勵夫役、兵士，如此重任交付於他，他卻逗留京師，難道不該彈劾麼？」
「不然還能為何？」趙允讓不苟言笑地冷哼道：「老夫總不至於與其一般見識。」
王氏默默地看著趙允讓，半晌幽幽道：「都道那趙暘深受官家寵溺，然現如今不過從六品的寄祿，十三子早些年便升至右羽林軍大將軍，正三品寄祿，且身為宗室，他日少說封個郡公，足以一世富足無憂————」
「————」趙允讓目光微閃，隨即不悅道：「你無緣無故說這些做什麼？」
王氏深知丈夫性格固執，聞言嘆了口氣，自顧自離去了，留下趙允讓神色莫名地獨自坐在書房內。
必須得說，王氏不愧為枕邊人，一眼就看穿了丈夫真正的用意。
說什麼教訓那趙暘，那都是託詞，趙允讓活了大半輩子，眼下半截入土之人，還不至於跟個尚未弱冠的半大小子較勁。
與其說他是當真記恨趙暘，不如說他是感覺趙暘呆在京師過於礙眼罷了——畢竟有此子在京師，時不時圍著官家，官家豈還會記得起他十三子趙宗實？
皇位不皇位的暫時不說，當初被風風光光接入宮中的他家十三子趙宗實，如今卻遲遲不被官家提及一句，眼瞅著就要步他後塵，反倒是那個不知從哪冒出來的趙暘，受盡官家偏愛，又是兼領文武官職，又加給事中、言官，還能親自執掌一支天武第五軍，足足五千禁軍，儼然是皇太子般待遇，這讓趙允讓怎麼看都不是滋味。
正如趙暘所猜測的那樣，趙允讓並非是記恨趙暘，而是將官家冷落其十三子趙宗實的憤慨，遷恨於趙暘罷了。
他這份複雜心情，除了王氏，怕是鮮有人能猜全。
次日，趙允讓在家中寫了份劾奏，著長子趙宗懿送丞呈政事堂，最終遞交至趙禎御前。
趙禎雖是聰睿之君，然一時卻也猜不透趙允讓真正的意圖，誤以為趙允讓投遞劾奏是在報復趙暘，遂派人又將趙暘召入宮中，詢問進展。
或許就像趙允讓所憤慨、所憂慮的，有趙暘在，趙禎確實已淡忘了趙宗實。
一絲也未曾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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