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7章 水
第467章 水
翌日，天還沒亮透，李逸塵便醒了。
驛館的床板很硬，被褥有一股淡淡的沙土味，窗紙上映著灰濛濛的光。
他披衣起身，推開木門，一股乾燥的涼風迎面撲來，帶著戈壁灘上特有的那種土腥氣O
院子裡那棵歪脖子胡楊的葉子在風裡簌簌地響，聲音像無數隻乾枯的手在摩挲著紙。
李逸塵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
西洲的空氣跟長安完全不一樣。
他活動了一下肩膀，骨節發出輕微的咔嚓聲。
兩個月在路上顛簸，身子骨還沒完全緩過來。
但他知道，今天不能歇。
王玄策從院子另一頭走出來，他已經換上了一身利落的短衣，腰間扎著皮帶，腳上綁著綁腿，一副要出門的樣子。
他的臉色黝黑，眼角的皺紋在晨光里顯得更深了，但眼睛裡那股子精氣神，一點都沒有消減。
「李右庶子起得真早。「王玄策拱手笑道，「下官還以為右庶子會多歇一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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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歇不了。「李逸塵說，「事太多。今天開始，我要把西洲走一遍。
王玄策點了點頭，沒有絲毫意外。
他說：「下官也正有此意。這十天來下官雖然已經走了不少地方，但都是自己一個人走，看的是皮毛。李右庶子來了，正好，咱們從頭到尾，仔仔細細看一遍。」
「把崔敦禮也請上。「李逸塵說。
王玄策微微一怔。
「交接還沒有完成，「李逸塵說，「他名義上還是西洲黜陟使。更何況，他在這裡待了兩年，他知道的比我們多。咱們要看，就請他帶著看。」
王玄策沉吟了片刻，點了點頭：「也好。讓他帶著看，咱們看得到東西，也看得到一一他的底氣。」
李逸塵沒有接話，但他的目光在王玄策臉上停了一下。
兩個人交換了一個只有彼此才懂的眼神。
崔敦禮來的時候，臉上又掛上了那種得體的笑容。
他換了一身半舊的官袍，手裡拿著一根竹杖，竹杖的頂端被磨得發亮，一看就是用了
很久的東西。
「李右庶子這麼早就起來了？「他拱手行禮，「下官還以為，總得歇個一兩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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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西洲，時間比長安跑得快。「李逸塵說，「崔公請。
崔敦禮的眼皮跳了一下，但臉上的笑意紋絲不動。
他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那下官就帶右庶子好好看看西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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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還沒升到半空的時候，一行人已經走出了西洲城東門。
李逸塵走在最前面，左邊是王玄策，右邊是崔敦禮。
趙小滿捧著一本冊子跟在後面，隨時準備記錄。
賀拔延帶了十個老兵隨行護衛，其餘的兵士留在城裡。
東門外是一片農田。
說是農田，其實跟長安郊外那種沃野千里的景象截然不同。
這裡的田是一塊一塊拼起來的，每一塊都不大，田埂很窄，田裡的莊稼稀稀拉拉的，有些地塊甚至只長了稀稀落落的幾棵苗，黃瘦黃瘦的，在晨風裡可憐巴巴地抖著葉子。
田壟上有一個老漢在彎腰拔草。
他聽見腳步聲，直起腰來，看了這群人一眼，目光在李逸塵的青色官袍上停了一下，然後又默默地彎下了腰。
那雙眼睛，跟他昨天進城時看到的那個賣饢老漢的眼睛一模一樣。
渾濁的、麻木的、對什麼都提不起興趣的。
李逸塵沒有驚動那個老漢。
他沿著田壟往前走，走了一段之後停下了腳步，蹲下身，捏起一把土。
土是灰褐色的，很乾，用手指一捻就碎了，碎成細粉從指縫間簌簌地掉下去。
土裡沒有潮氣，沒有黏性，只有一層細得像鹽一樣的白霜。
鹽鹼。
李逸塵拍掉手上的土，站起身。
「崔公，「他說，「你昨天說修了一條水渠，從城外十里的河灘引水過來。能不能帶我去看看？
「當然可以。「崔敦禮點頭，竹杖在地上一頓。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水渠在城東五里外。
是一條兩尺多寬的土渠，從遠處蜿蜒而來，在戈壁灘上劃出一條淡褐色的線。
渠道兩旁的土是濕的，長著一些稀疏的野草。
渠里的水很小。
不是那種嘩嘩流淌的水，而是一小股一小股的細流，貼著渠底慢慢地淌，像是隨時都會停下來一樣。
李逸塵沿著水渠往前走，走了大約半里路，停下來，轉過身看著來路。
這條水渠，說是一條渠，其實就是在地上挖了一條溝。
溝壁是裸土，溝底也是裸土。
水從上游流下來，一路上滲進土裡，蒸發到空氣中，等到流到田裡的時候，十成水最多剩下不到五成。
而且，這不是什麼「從河灘引水「。
這是從一條季節性融雪河的河道里舀水。
夏天有雪水化了，就有水。
秋天雪水斷了，渠道就幹了。
到了來年開春，渠道又要重新清淤、重新修補。
這不是水利工程。
這是靠天吃飯。
「崔公，「李逸塵站住了，「這條渠，一年能用幾個月？
崔敦禮沉默了一下，然後說：「五月底到八月中。三個月出頭。」
「其他時間呢？
「其他時間，「崔敦禮的聲音低了下去。
「從井裡打。城裡有幾口井，城外也有。不過井水不多，打上來的水，一桶里半桶是沙。有些井是鹹水，人不能喝，只能澆地。」
「澆地也不行。「王玄策在旁邊說，「鹹水澆了地，地里的鹽越積越多，過兩三年那塊地就廢了。下官在城南見過幾塊廢地，地上結了一層白殼，什麼莊稼都長不出來。
崔敦禮沒有說話。
他的嘴角還掛著笑意，但那笑意已經有些發硬了。
李逸塵站在水渠邊，看著遠處。
從這個角度望過去，可以看到整個西洲城周邊的地形。
北面是天山，山頂上的積雪白得耀眼。
南面是戈壁，一直延伸到望不見頭的地方。
西洲城就夾在山和戈壁之間，像一片葉子貼在乾旱的大地上。
「走吧，「李逸塵說，「再往上遊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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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敦禮拄著竹杖走在前面，帶著他們沿著水渠繼續往上走。
越往上走，地面越荒，農田越來越少，取而代之的是零星的駱駝刺和偶爾能看到的幾棵矮小的梭梭。
風吹過來，帶著沙塵，打在臉上生疼。
走了大約三里路，前方出現了一片更開闊的河灘地。
河灘是乾涸的，只有河道正中間還有一條細細的水流，從北邊的山口流過來，流到這附近，水已經小得可憐。
河灘上到處都是乾裂的泥殼和零亂的鵝卵石，像是被遺棄了很久的東西。
「這就是水源。「崔敦禮用竹杖指了指北邊的山。
「天山上的雪化了，水順著這條河溝流下來。」
「到了夏天，水量能比現在大一些，但也大不到哪兒去。
李逸塵蹲下身，用手在乾涸的河床上扒了幾下。
扒開表面的干泥殼，下面兩三寸的地方，土層有些潮，但沒有水滲出來。
這說明地下潛水的深度至少在數尺以下，而且水量不大。
「從這裡到城東的農田，水渠走了多少里？「他問。
「從引水口算起，到城東地頭，一共十里半。「崔敦禮說。
「十里半的土渠。「李逸塵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
「崔公，這樣的土渠，十里半的路程，水在渠里走一遭，三成滲進地里，兩成蒸發到天上，最後流到田裡的，十之不足五。我說的對不對？」
崔敦禮的笑容僵了一下。
「右庶子說得————沒錯。「他說，聲音有些低沉。
「西洲就是這個條件。天不下雨，地不存水，河裡的水就這麼一小股。下官修這條水渠的時候，已經盡力了。下官讓衙役和民夫分三班輪換，挖了一個冬天加一個春天，才把渠挖通。可這土渠————
「我知道崔公盡力了。「李逸塵打斷他，聲音平靜，「我沒有怪崔公的意思。我只是在想一個問題。」
他轉過身，面對著崔敦禮和王玄策。
「這次來西州之前，我反覆看過西洲的文書。貞觀十四年設西州至今，已有五年。五年間，朝廷在這裡設了掏拓所，安排了知水官、渠長、堰頭，制定了分水輪灌的制度。」
「西州境內，僅高昌城周邊就有干支渠五十餘條。這是好制度，好底子。
他頓了頓，聲音放沉了一些。
「可問題在於，這些渠都是土渠。土渠輸水，十成損耗過半。」
「而且，這些水全靠天山融雪六月雪化，有水；」
「八月雪停，斷水。所以西州的莊稼只能種一季，到了秋天就等死。」
「所以老百姓年年種一茬、歇三季，明明有地卻不敢多種。」
「所以這座城的糧食從來不夠吃，年年要從河西走廊運糧過來。
他看向崔敦禮：「崔公，西洲城現在有多少戶？
「在冊的，漢戶八百餘，胡戶六百餘，加上散居的各族人口，大約五千餘口。加上周邊各縣，全西州大約不到五萬人。「崔敦禮說。
「不到五萬人。「李逸塵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這點人，靠天山融雪種地，本該有餘糧。可西洲年年缺糧。崔公知道為什麼嗎？」
崔敦禮沉默了一會兒，說：「水不夠。
「不是水不夠。「李逸塵搖了搖頭，「是天山給的水，被人浪費了大半。同樣的水量，如果在長安，能養活十萬人不止。這就是西洲的根本問題。
他轉過身，看著北面雪山頂上的白光。
「崔公，我來西洲之前，想了很多。修路、建城、辦學堂、推漢話。但這些東西，都建立在一個前提上一西洲得有水。沒有水，人活不了，莊稼活不了，什麼修路建城，都是空談。」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更加低沉，像是在自言自語。
「我讀過很多西域的史志。從漢代的交河、高昌，到後來的闞氏高昌、麴氏高昌，每一個在西洲站住腳的人，做的第一件事都是治水。」
「誰治好了水，誰就能在西洲紮下根。西洲是絲綢之路的咽喉、是天山腳下的明珠這話不錯，可這顆珠子，是靠水養活的。」
「沒有水，絲綢之路就是一條死路。」
從水渠回來，已近午時。
但李逸塵沒有回城。
他讓賀拔延去找了幾個當地的老農，又讓王玄策把掏拓所的知水官叫了來。
知水官姓馮，叫馮九成，五十多歲的年紀，臉被風沙打磨得像一塊老樹皮，手上全是乾裂的口子。
他穿著一件褪了色的皂衣，腰間掛著一塊木牌，牌子上刻著「西州掏拓所知水官「幾個字。
「馮九成見過各位大人。「他躬身行禮，動作有些僵硬，顯然不常跟這些大人們打交道。
李逸塵讓他不必多禮，直接問道：「馮九成，你在西洲管了幾年水？
「回大人的話，小人從貞觀十五年就管水了。「馮九成說，「先是當渠長，後來當掏拓所的副手，去年升的知水官。算起來，管了快五年了。
「那你一定知道西洲的水是什麼情況。跟我說實話——西洲的渠，一年能澆多少田？
」
馮九成愣了一下，下意識看了崔敦禮一眼。
崔敦禮的嘴角還掛著笑意。
「實話實說，說錯了也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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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九成咽了口唾沫，咬了咬牙：「那小人就實話實說了。西洲現在在冊的水澆田，一共三千六百畝。但這是紙面上的數字。實際能澆上水的，不到兩千五百畝。剩下的田，有渠沒水，或者水太小澆不透，種一茬只能收半茬的糧。
兩千五百畝。
不到五萬人口，兩千五百畝水澆地。
李逸塵在心裡默算了一下。
按唐代的生產力水平，一畝地產糧大約一百到一百五十斤。
兩千五百畝，滿打滿算，年產不過三十萬斤上下。
不到五萬人，光口糧一年就得五十萬斤以上。
缺口大得嚇人。
「那渠呢？「李逸塵又問，「你剛才說五十多條渠，有多少條常年有水？
「常年的。「馮九成想了想，「只有十三條。剩下那四十來條渠，都是季節性的夏天有水，秋天就幹了。還有十來條，其實就是乾渠，一年到頭也放不了幾次水。
「十三條渠，管兩千五百畝田。「李逸塵說，「平均一條渠管不到兩百畝。馮九成，你知道長安郊外的涇惠渠，一條渠管多少畝嗎？」
馮九成搖了搖頭。
「少則五千畝，多則上萬畝。「李逸塵說，「一條渠的水量，頂西洲五十條渠。
馮九成的嘴張了張，沒能說出話來。
李逸塵又問：「那些乾渠，是怎麼幹的？是水源本身就沒水，還是損耗太大，水在半路上跑光了？」
馮九成想了想：「都有。有些渠確實水源就不足，山上的水下來就那麼多。但更多的渠，水源本身是夠的一小人看過那些引水口的來水量，夏天的時候不小。可水流進土渠里，走個十里八里，就只剩一小半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而且咱們西洲的地太散了。渠要繞來繞去，越繞越遠，越繞越耗水。」
李逸塵點了點頭。這跟他判斷的一模一樣。
「崔公，「他轉過身看著崔敦禮，「你覺得，土渠滲水這個問題，能不能解決？
崔敦禮沉默了片刻，說：「能，但不是那麼容易。下官想過，可以把土渠改成石渠。
可這裡山上的石頭不好采，運下來也費工費時。下官手頭的民夫和錢財都有限，只能先挖土渠。」
「嗯。「李逸塵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又問了一句，「崔公，山裡有沒有火焰山一帶那種紅色的石頭？不硬，容易開採，也不太容易風化。」
崔敦禮微微一怔：「右庶子說的是——
「就是那種不太硬的砂岩石，也叫火焰石。「李逸塵說，「漢代在河西修渠就用過這種石頭壘護岸。這種石頭不太硬但耐火耐水，開採也容易。火焰山一帶應該不少。
崔敦禮的眼皮又跳了一下。
他顯然沒想到，李逸塵連火焰山的石料特性都知道。
「火焰山那邊確實有這種石頭。「馮九成在旁邊接話，「小人以前在山裡見過，紅褐色的，一層一層的，用錘子敲幾下就能敲下來。不過沒人想過用這個修渠。」
「那就是了。「李逸塵說，「主渠用塊石壘砌護岸，防止兩岸坍塌、減少滲漏。支渠不用全挖土渠—西洲地里有的是紅柳和蘆葦，用紅柳枝、蘆葦編成柵欄，外麵糊上草泥和黏土，做成窄底深槽，也能減一半的滲漏。」
他轉頭看著王玄策：「王大人，這個事你記一下。回頭我畫個圖樣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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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玄策眼睛發亮，點頭道：「下官明白。用本地材料做防滲，不用從外地運料，省工省時，這是個好主意。」
崔敦禮站在一旁，嘴角的笑意還在，但他握著竹杖的那隻手，指節發白。
午後，李逸塵回到了州衙。
但他沒有歇。
他讓馮九成把掏拓所的全部文書都搬了來—分水冊、修渠簿、各渠各堰頭的報水記錄、歷年夫役攤派名冊、以及貞觀十四年以來所有跟水利有關的往來公文。
這些東西堆了滿滿兩張書案，有些竹簡已經蟲蛀了，有些紙張被風沙磨得發毛。
李逸塵坐在案後，一頁一頁地翻。
趙小滿在一旁幫他謄錄要點。
王玄策站在門口，看著李逸塵翻文書的架勢，沒有說話。
他出使過天竺，見過各種大風大浪，但他從來沒見過一個京官到了邊地之後，不先歇腳不先吃喝，一頭扎進文書堆里翻這些東西。
崔敦禮坐在另一邊的椅子上，端起茶杯慢慢地喝著。
他的表情很平靜，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李逸塵身上。
大約過了一個多時辰，李逸塵放下手裡的文書，抬起頭。
「崔公，「他說，「掏拓所的文書里，記載了一種叫「胡麻井「的東西。你見過沒有？
」
崔敦禮放下茶杯：「見過。那是胡人開的一種暗渠。在南邊的山前沖積扇上，有一些淺層地下水，胡人挖了井，然後在井底開了暗溝，把水引到田裡。這種井渠水不多，但勝在常年不斷，冬天也有水。
「這種井渠，有多長？」
「都不長。少則十來丈，多則三四十丈。」
李逸塵點了點頭，又問：「馮九成，你知道這種井渠最多能挖多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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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還沒亮透，李逸塵便醒了。
驛館的床板很硬，被褥有一股淡淡的沙土味，窗紙上映著灰濛濛的光。
他披衣起身，推開木門，一股乾燥的涼風迎面撲來，帶著戈壁灘上特有的那種土腥氣O
院子裡那棵歪脖子胡楊的葉子在風裡簌簌地響，聲音像無數隻乾枯的手在摩挲著紙。
李逸塵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
西洲的空氣跟長安完全不一樣。
他活動了一下肩膀，骨節發出輕微的咔嚓聲。
兩個月在路上顛簸，身子骨還沒完全緩過來。
但他知道，今天不能歇。
王玄策從院子另一頭走出來，他已經換上了一身利落的短衣，腰間扎著皮帶，腳上綁著綁腿，一副要出門的樣子。
他的臉色黝黑，眼角的皺紋在晨光里顯得更深了，但眼睛裡那股子精氣神，一點都沒有消減。
「李右庶子起得真早。「王玄策拱手笑道，「下官還以為右庶子會多歇一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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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歇不了。「李逸塵說，「事太多。今天開始，我要把西洲走一遍。
王玄策點了點頭，沒有絲毫意外。
他說：「下官也正有此意。這十天來下官雖然已經走了不少地方，但都是自己一個人走，看的是皮毛。李右庶子來了，正好，咱們從頭到尾，仔仔細細看一遍。」
「把崔敦禮也請上。「李逸塵說。
王玄策微微一怔。
「交接還沒有完成，「李逸塵說，「他名義上還是西洲黜陟使。更何況，他在這裡待了兩年，他知道的比我們多。咱們要看，就請他帶著看。」
王玄策沉吟了片刻，點了點頭：「也好。讓他帶著看，咱們看得到東西，也看得到一一他的底氣。」
李逸塵沒有接話，但他的目光在王玄策臉上停了一下。
兩個人交換了一個只有彼此才懂的眼神。
崔敦禮來的時候，臉上又掛上了那種得體的笑容。
他換了一身半舊的官袍，手裡拿著一根竹杖，竹杖的頂端被磨得發亮，一看就是用了
很久的東西。
「李右庶子這麼早就起來了？「他拱手行禮，「下官還以為，總得歇個一兩天。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藏書全，𝑠ℎ𝑢.𝑡𝑤超靠譜
「在西洲，時間比長安跑得快。「李逸塵說，「崔公請。
崔敦禮的眼皮跳了一下，但臉上的笑意紋絲不動。
他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那下官就帶右庶子好好看看西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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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還沒升到半空的時候，一行人已經走出了西洲城東門。
李逸塵走在最前面，左邊是王玄策，右邊是崔敦禮。
趙小滿捧著一本冊子跟在後面，隨時準備記錄。
賀拔延帶了十個老兵隨行護衛，其餘的兵士留在城裡。
東門外是一片農田。
說是農田，其實跟長安郊外那種沃野千里的景象截然不同。
這裡的田是一塊一塊拼起來的，每一塊都不大，田埂很窄，田裡的莊稼稀稀拉拉的，有些地塊甚至只長了稀稀落落的幾棵苗，黃瘦黃瘦的，在晨風裡可憐巴巴地抖著葉子。
田壟上有一個老漢在彎腰拔草。
他聽見腳步聲，直起腰來，看了這群人一眼，目光在李逸塵的青色官袍上停了一下，然後又默默地彎下了腰。
那雙眼睛，跟他昨天進城時看到的那個賣饢老漢的眼睛一模一樣。
渾濁的、麻木的、對什麼都提不起興趣的。
李逸塵沒有驚動那個老漢。
他沿著田壟往前走，走了一段之後停下了腳步，蹲下身，捏起一把土。
土是灰褐色的，很乾，用手指一捻就碎了，碎成細粉從指縫間簌簌地掉下去。
土裡沒有潮氣，沒有黏性，只有一層細得像鹽一樣的白霜。
鹽鹼。
李逸塵拍掉手上的土，站起身。
「崔公，「他說，「你昨天說修了一條水渠，從城外十里的河灘引水過來。能不能帶我去看看？
「當然可以。「崔敦禮點頭，竹杖在地上一頓。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水渠在城東五里外。
是一條兩尺多寬的土渠，從遠處蜿蜒而來，在戈壁灘上劃出一條淡褐色的線。
渠道兩旁的土是濕的，長著一些稀疏的野草。
渠里的水很小。
不是那種嘩嘩流淌的水，而是一小股一小股的細流，貼著渠底慢慢地淌，像是隨時都會停下來一樣。
李逸塵沿著水渠往前走，走了大約半里路，停下來，轉過身看著來路。
這條水渠，說是一條渠，其實就是在地上挖了一條溝。
溝壁是裸土，溝底也是裸土。
水從上游流下來，一路上滲進土裡，蒸發到空氣中，等到流到田裡的時候，十成水最多剩下不到五成。
而且，這不是什麼「從河灘引水「。
這是從一條季節性融雪河的河道里舀水。
夏天有雪水化了，就有水。
秋天雪水斷了，渠道就幹了。
到了來年開春，渠道又要重新清淤、重新修補。
這不是水利工程。
這是靠天吃飯。
「崔公，「李逸塵站住了，「這條渠，一年能用幾個月？
崔敦禮沉默了一下，然後說：「五月底到八月中。三個月出頭。」
「其他時間呢？
「其他時間，「崔敦禮的聲音低了下去。
「從井裡打。城裡有幾口井，城外也有。不過井水不多，打上來的水，一桶里半桶是沙。有些井是鹹水，人不能喝，只能澆地。」
「澆地也不行。「王玄策在旁邊說，「鹹水澆了地，地里的鹽越積越多，過兩三年那塊地就廢了。下官在城南見過幾塊廢地，地上結了一層白殼，什麼莊稼都長不出來。
崔敦禮沒有說話。
他的嘴角還掛著笑意，但那笑意已經有些發硬了。
李逸塵站在水渠邊，看著遠處。
從這個角度望過去，可以看到整個西洲城周邊的地形。
北面是天山，山頂上的積雪白得耀眼。
南面是戈壁，一直延伸到望不見頭的地方。
西洲城就夾在山和戈壁之間，像一片葉子貼在乾旱的大地上。
「走吧，「李逸塵說，「再往上遊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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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敦禮拄著竹杖走在前面，帶著他們沿著水渠繼續往上走。
越往上走，地面越荒，農田越來越少，取而代之的是零星的駱駝刺和偶爾能看到的幾棵矮小的梭梭。
風吹過來，帶著沙塵，打在臉上生疼。
走了大約三里路，前方出現了一片更開闊的河灘地。
河灘是乾涸的，只有河道正中間還有一條細細的水流，從北邊的山口流過來，流到這附近，水已經小得可憐。
河灘上到處都是乾裂的泥殼和零亂的鵝卵石，像是被遺棄了很久的東西。
「這就是水源。「崔敦禮用竹杖指了指北邊的山。
「天山上的雪化了，水順著這條河溝流下來。」
「到了夏天，水量能比現在大一些，但也大不到哪兒去。
李逸塵蹲下身，用手在乾涸的河床上扒了幾下。
扒開表面的干泥殼，下面兩三寸的地方，土層有些潮，但沒有水滲出來。
這說明地下潛水的深度至少在數尺以下，而且水量不大。
「從這裡到城東的農田，水渠走了多少里？「他問。
「從引水口算起，到城東地頭，一共十里半。「崔敦禮說。
「十里半的土渠。「李逸塵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
「崔公，這樣的土渠，十里半的路程，水在渠里走一遭，三成滲進地里，兩成蒸發到天上，最後流到田裡的，十之不足五。我說的對不對？」
崔敦禮的笑容僵了一下。
「右庶子說得————沒錯。「他說，聲音有些低沉。
「西洲就是這個條件。天不下雨，地不存水，河裡的水就這麼一小股。下官修這條水渠的時候，已經盡力了。下官讓衙役和民夫分三班輪換，挖了一個冬天加一個春天，才把渠挖通。可這土渠————
「我知道崔公盡力了。「李逸塵打斷他，聲音平靜，「我沒有怪崔公的意思。我只是在想一個問題。」
他轉過身，面對著崔敦禮和王玄策。
「這次來西州之前，我反覆看過西洲的文書。貞觀十四年設西州至今，已有五年。五年間，朝廷在這裡設了掏拓所，安排了知水官、渠長、堰頭，制定了分水輪灌的制度。」
「西州境內，僅高昌城周邊就有干支渠五十餘條。這是好制度，好底子。
他頓了頓，聲音放沉了一些。
「可問題在於，這些渠都是土渠。土渠輸水，十成損耗過半。」
「而且，這些水全靠天山融雪六月雪化，有水；」
「八月雪停，斷水。所以西州的莊稼只能種一季，到了秋天就等死。」
「所以老百姓年年種一茬、歇三季，明明有地卻不敢多種。」
「所以這座城的糧食從來不夠吃，年年要從河西走廊運糧過來。
他看向崔敦禮：「崔公，西洲城現在有多少戶？
「在冊的，漢戶八百餘，胡戶六百餘，加上散居的各族人口，大約五千餘口。加上周邊各縣，全西州大約不到五萬人。「崔敦禮說。
「不到五萬人。「李逸塵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這點人，靠天山融雪種地，本該有餘糧。可西洲年年缺糧。崔公知道為什麼嗎？」
崔敦禮沉默了一會兒，說：「水不夠。
「不是水不夠。「李逸塵搖了搖頭，「是天山給的水，被人浪費了大半。同樣的水量，如果在長安，能養活十萬人不止。這就是西洲的根本問題。
他轉過身，看著北面雪山頂上的白光。
「崔公，我來西洲之前，想了很多。修路、建城、辦學堂、推漢話。但這些東西，都建立在一個前提上一西洲得有水。沒有水，人活不了，莊稼活不了，什麼修路建城，都是空談。」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更加低沉，像是在自言自語。
「我讀過很多西域的史志。從漢代的交河、高昌，到後來的闞氏高昌、麴氏高昌，每一個在西洲站住腳的人，做的第一件事都是治水。」
「誰治好了水，誰就能在西洲紮下根。西洲是絲綢之路的咽喉、是天山腳下的明珠這話不錯，可這顆珠子，是靠水養活的。」
「沒有水，絲綢之路就是一條死路。」
從水渠回來，已近午時。
但李逸塵沒有回城。
他讓賀拔延去找了幾個當地的老農，又讓王玄策把掏拓所的知水官叫了來。
知水官姓馮，叫馮九成，五十多歲的年紀，臉被風沙打磨得像一塊老樹皮，手上全是乾裂的口子。
他穿著一件褪了色的皂衣，腰間掛著一塊木牌，牌子上刻著「西州掏拓所知水官「幾個字。
「馮九成見過各位大人。「他躬身行禮，動作有些僵硬，顯然不常跟這些大人們打交道。
李逸塵讓他不必多禮，直接問道：「馮九成，你在西洲管了幾年水？
「回大人的話，小人從貞觀十五年就管水了。「馮九成說，「先是當渠長，後來當掏拓所的副手，去年升的知水官。算起來，管了快五年了。
「那你一定知道西洲的水是什麼情況。跟我說實話——西洲的渠，一年能澆多少田？
」
馮九成愣了一下，下意識看了崔敦禮一眼。
崔敦禮的嘴角還掛著笑意。
「實話實說，說錯了也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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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九成咽了口唾沫，咬了咬牙：「那小人就實話實說了。西洲現在在冊的水澆田，一共三千六百畝。但這是紙面上的數字。實際能澆上水的，不到兩千五百畝。剩下的田，有渠沒水，或者水太小澆不透，種一茬只能收半茬的糧。
兩千五百畝。
不到五萬人口，兩千五百畝水澆地。
李逸塵在心裡默算了一下。
按唐代的生產力水平，一畝地產糧大約一百到一百五十斤。
兩千五百畝，滿打滿算，年產不過三十萬斤上下。
不到五萬人，光口糧一年就得五十萬斤以上。
缺口大得嚇人。
「那渠呢？「李逸塵又問，「你剛才說五十多條渠，有多少條常年有水？
「常年的。「馮九成想了想，「只有十三條。剩下那四十來條渠，都是季節性的夏天有水，秋天就幹了。還有十來條，其實就是乾渠，一年到頭也放不了幾次水。
「十三條渠，管兩千五百畝田。「李逸塵說，「平均一條渠管不到兩百畝。馮九成，你知道長安郊外的涇惠渠，一條渠管多少畝嗎？」
馮九成搖了搖頭。
「少則五千畝，多則上萬畝。「李逸塵說，「一條渠的水量，頂西洲五十條渠。
馮九成的嘴張了張，沒能說出話來。
李逸塵又問：「那些乾渠，是怎麼幹的？是水源本身就沒水，還是損耗太大，水在半路上跑光了？」
馮九成想了想：「都有。有些渠確實水源就不足，山上的水下來就那麼多。但更多的渠，水源本身是夠的一小人看過那些引水口的來水量，夏天的時候不小。可水流進土渠里，走個十里八里，就只剩一小半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而且咱們西洲的地太散了。渠要繞來繞去，越繞越遠，越繞越耗水。」
李逸塵點了點頭。這跟他判斷的一模一樣。
「崔公，「他轉過身看著崔敦禮，「你覺得，土渠滲水這個問題，能不能解決？
崔敦禮沉默了片刻，說：「能，但不是那麼容易。下官想過，可以把土渠改成石渠。
可這裡山上的石頭不好采，運下來也費工費時。下官手頭的民夫和錢財都有限，只能先挖土渠。」
「嗯。「李逸塵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又問了一句，「崔公，山裡有沒有火焰山一帶那種紅色的石頭？不硬，容易開採，也不太容易風化。」
崔敦禮微微一怔：「右庶子說的是——
「就是那種不太硬的砂岩石，也叫火焰石。「李逸塵說，「漢代在河西修渠就用過這種石頭壘護岸。這種石頭不太硬但耐火耐水，開採也容易。火焰山一帶應該不少。
崔敦禮的眼皮又跳了一下。
他顯然沒想到，李逸塵連火焰山的石料特性都知道。
「火焰山那邊確實有這種石頭。「馮九成在旁邊接話，「小人以前在山裡見過，紅褐色的，一層一層的，用錘子敲幾下就能敲下來。不過沒人想過用這個修渠。」
「那就是了。「李逸塵說，「主渠用塊石壘砌護岸，防止兩岸坍塌、減少滲漏。支渠不用全挖土渠—西洲地里有的是紅柳和蘆葦，用紅柳枝、蘆葦編成柵欄，外麵糊上草泥和黏土，做成窄底深槽，也能減一半的滲漏。」
他轉頭看著王玄策：「王大人，這個事你記一下。回頭我畫個圖樣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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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玄策眼睛發亮，點頭道：「下官明白。用本地材料做防滲，不用從外地運料，省工省時，這是個好主意。」
崔敦禮站在一旁，嘴角的笑意還在，但他握著竹杖的那隻手，指節發白。
午後，李逸塵回到了州衙。
但他沒有歇。
他讓馮九成把掏拓所的全部文書都搬了來—分水冊、修渠簿、各渠各堰頭的報水記錄、歷年夫役攤派名冊、以及貞觀十四年以來所有跟水利有關的往來公文。
這些東西堆了滿滿兩張書案，有些竹簡已經蟲蛀了，有些紙張被風沙磨得發毛。
李逸塵坐在案後，一頁一頁地翻。
趙小滿在一旁幫他謄錄要點。
王玄策站在門口，看著李逸塵翻文書的架勢，沒有說話。
他出使過天竺，見過各種大風大浪，但他從來沒見過一個京官到了邊地之後，不先歇腳不先吃喝，一頭扎進文書堆里翻這些東西。
崔敦禮坐在另一邊的椅子上，端起茶杯慢慢地喝著。
他的表情很平靜，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李逸塵身上。
大約過了一個多時辰，李逸塵放下手裡的文書，抬起頭。
「崔公，「他說，「掏拓所的文書里，記載了一種叫「胡麻井「的東西。你見過沒有？
」
崔敦禮放下茶杯：「見過。那是胡人開的一種暗渠。在南邊的山前沖積扇上，有一些淺層地下水，胡人挖了井，然後在井底開了暗溝，把水引到田裡。這種井渠水不多，但勝在常年不斷，冬天也有水。
「這種井渠，有多長？」
「都不長。少則十來丈，多則三四十丈。」
李逸塵點了點頭，又問：「馮九成，你知道這種井渠最多能挖多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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