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是不是會什麼……仙術?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440章 是不是會什麼……仙術?

  貞觀十九年,三月十三。

  長安城的春意已經濃得化不開了。

  街邊的柳樹抽了新芽,護城河裡的冰早就化得乾乾淨淨,連風裡都帶著一股泥土翻開的腥氣。

  可這春意,似乎被什麼東西擋住了,怎麼都吹不進皇城。

  準確地說,是吹不進那些朝臣們的心坎里。

  太子病危的消息傳開已經五天了。

  五天來,三省六部的值房裡,氣氛比隆冬還要冷。

  奏疏堆積如山,卻沒人有心思去批。

  不是不想批,是批不下去。

  太子隨時可能薨世,誰還有心思管那些漕運、賦稅、邊防的事?

  那些事再急,能急得過國本?

  太子若沒了,朝堂上立刻就是一場地震。

  到時候,誰站隊,誰觀望,誰倒戈,都是要命的事。

  現在批的每一份奏疏,將來都可能成為別人攻擊自己的把柄。

  1J

  所以,大家都不動。

  民部值房裡,唐儉倒是來了。

  他每天都來,來得很早,走得很晚。

  可他來了也是坐著,對著那些帳冊發呆。

  他是民部尚書,管著天下錢糧。

  可他管不了太子的命。

  昨天,他悄悄派人去城外的寺廟裡捐了一百貫香火錢,讓人給太子點一盞長明燈。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做這種事。

  他一輩子不信佛,不信道,只信數字,信帳冊,信看得見摸得著的東西。

  可此刻,他發現自己除了求神拜佛,什麼也做不了。

  工部、禮部、兵部,都一樣。

  值房裡有人坐著,可沒人做事。

  偶爾有人低聲說幾句話,說的也是太子還能撐多久,魏王那邊有什麼動靜,晉王那邊有什麼動靜。

  說完了,又沉默。

   找書就去 TW 看書網,𝘀𝗵𝘂.𝘁𝘄超全

  沒有人敢公開討論太子的病情。

  因為那是禁忌。

  太子還活著,你討論他什麼時候死,那是詛咒儲君,是大不敬。

  可所有人心裡都在想,都在算。

  太醫說了,腸癰穿孔,神仙難救。

  太子從格物學院回來已經兩天了,聽說一直躺著,臉色白得像紙,每天只能喝幾口稀粥。

  這哪裡是好轉的跡象?

  這分明是吊著一口氣,隨時可能咽下去。

  長孫無忌府,書房。

  長孫無忌坐在書案後面,面前擺著一盞茶。

  茶已經涼透了,他沒有喝。

  他在想事情,想了很多天,還是沒有想明白。

  他是太子的親舅舅,是皇后娘娘的親哥哥。

  可他也是朝廷的司徒,是關隴集團的代表。

  他不能只痛心,他還要想以後的事。

  太子若死了,儲位空懸。

  陛下有三個嫡子,太子沒了,魏王和晉王都有資格。

  魏王年長,有才學,這些年辦了不少事,信行管得不錯,在朝中也有不少人支持。

  晉王年幼,溫順聽話,背後若是有李逸塵那些人的支持,還有—晉王是皇后娘娘最小的兒子,陛下對他,一直有幾分偏愛。

  誰能贏?

  長孫無忌不知道。

  他也不想在這個時候下注。

  可他不得不下注。

  因為他是長孫家的家主,他的每一個決定,都關係到整個家族的興衰。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庭院裡的杏花開了,粉白粉白的,在春風裡輕輕搖動。

  那是皇后娘娘當年親手種的。

  她走的那年,這棵樹還只有一人高。

  如今,已經亭亭如蓋了。

  妹妹,你若在天有靈,就保佑高明挺過這一關吧。

  你若在,我也不用這麼為難了。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管家在門外輕聲稟報:房相來訪。

  房玄齡進來的時候,臉色也不好。

  他的眼下有濃重的青黑,嘴唇乾裂,像是好幾天沒睡好覺。

  兩個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東西。

  疲憊,還有無奈。

  「玄齡,坐。」長孫無忌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房玄齡坐下。

  管家重新上了茶,退出去,帶上門。

  沉默了一會兒,房玄齡先開口:「輔機,太子那邊,有消息嗎?」

  長孫無忌搖頭。

  「沒有。東宮封得鐵桶一般,什麼消息都傳不出來。只知道太子還活著,但情況如何,沒人知道。」

  房玄齡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已經五天了。」他的聲音很低,「腸癰化膿,能撐五天,已經是奇蹟。」

  長孫無忌沒有接話。

  房玄齡又說:「太醫那邊怎麼說?」

  「太醫進不去。」長孫無忌苦笑。

  「太子不讓太醫看。說是自己的病自己知道,讓他們都退下。」

  房玄齡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不讓太醫看?這是什麼道理?」

  「不知道。」長孫無忌搖頭,「也許是覺得看了也沒用,不如安安靜靜地走。也許是有別的考慮。誰知道呢。」

  兩個人又沉默了。

  過了很久,房玄齡才開口,聲音沙啞:「輔機,你有沒有想過,格物學院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麼?」

  長孫無忌的手指頓了一下。

  「想過。」他說,「想了很多天,沒想明白。」

  房玄齡看著他:「太子病重垂危,太醫說就在今明之間。可太子去了格物學院,待了幾個時辰,出來之後,雖然還是虛弱,但至少「你不覺得奇怪嗎?」

  長孫無忌當然覺得奇怪。

  他覺得奇怪極了。

  可他不敢深想。

  因為深想下去,會得出一個他不敢相信的結論。

  「你是說,格物學院裡有什麼東西,救了太子的命?」

  房玄齡沒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說:「我不知道。可除了這個,還有什麼能解釋?」

  長孫無忌沒有說話。

  房玄齡又說:「李逸塵那個人,輔機,你看不透他,對不對?」

  長孫無忌點頭。

  「我也看不透。」房玄齡苦笑。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出人意料。預算制度,錢莊,格物學院,還有那些文章,那些道理。」

  「哪一樣是咱們想過的?哪一樣是咱們能做到的?他總能做出一些讓人意想不到的事。這一次,也許也是一樣。」

  長孫無忌沉默了。

  他想起那天晚上,在格物學院門外,李逸塵站在門口,面對陛下,面對三千府兵,面對滿朝文武,臉上沒有一絲慌亂。

  他說太子殿下在裡面休息,安然無恙。

  那時候沒人信。

  可太子真的活著。

  那個年輕人,到底在格物學院裡做了什麼?

  「玄齡,」長孫無忌開口,聲音很低,「你說,這世上,有沒有什麼辦法,能治好腸癰?」

  房玄齡看著他。

  長孫無忌繼續說:「太醫說沒有,醫書上說沒有。可太子現在還活著。已經五天了。

  他不疼了,能喝粥了,雖然還是虛弱,但他在好轉。這算什麼?」

  房玄齡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說:「我不知道。可我知道一件事。」

  「什麼事?」

  「李逸塵這個人,從來不騙人。」

  房玄齡的聲音很輕,「他寫的那些文章,講的那些道理,做的事,沒有一件是假的。

  他說太子安然無恙,也許——也許太子真的在好轉。」

  長孫無忌盯著他,盯了很久。然後他笑了,笑得很苦。「玄齡,你信嗎?」

  房玄齡沒有回答。

  他信嗎?

  他不知道。

  他想信,可他不敢信。

  因為如果這是真的,那李逸塵做的事,就太不可思議了。

  不可思議到他不敢去想。

  兩個人又沉默了。

  窗外,杏花在春風裡輕輕搖動,花瓣飄落,像一場無聲的雪。

  長安城外,香積寺。

  從太子病重的消息傳開那天起,香積寺的門檻就被人踏破了。

  來的不是達官貴人,是百姓。

  長安城裡的百姓,還有從附近州縣趕來的百姓。

  他們穿著粗布衣裳,有的還帶著乾糧,走了很遠的路,只為在佛前為太子點一盞燈,上一炷香。

  香積寺的僧人不得不加派人手,維持秩序。

  可人還是越來越多,從山門一直排到山腳下,隊伍蜿蜒好幾里。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婦人跪在蒲團上,面前是一盞剛點的油燈。

  她的眼睛渾濁,手在發抖,可她的嘴唇一直在動,念念有詞。

  旁邊一個中年婦人湊過來,低聲問:「大娘,您也為太子祈福?」

  老婦人點了點頭,聲音沙啞:「我孫子去年病了,家裡窮,看不起病。是太子殿下推行的新政,免了我們家的徭役,還發了糧食。」

  「我孫子才活下來。太子殿下是好官,是大好人。老天爺不能讓他死。」

  中年婦人的眼眶紅了,連連點頭:「是,是。太子殿下是好官。我男人在工地上幹活,以前一年到頭掙不了幾個錢。去年換了新農具,收成好了,日子也好過了。」

  「這都是太子殿下的恩德。我們老百姓沒什麼能報答的,只能來求求佛祖,保佑太子殿下平平安安。」

  兩個人跪在蒲團上,對著佛像,一遍一遍地磕頭。

  寺院裡,到處是祈福的人。

  有的在念經,有的在磕頭,有的在往功德箱裡塞錢。

  那些錢,有銅錢,有絹帛,還有用布包著的、零零碎碎的散碎銀子。

  都是他們省下來的。

  他們自己捨不得花,卻捨得拿出來,為太子祈福。

  寺院後面,臨時搭了幾個棚子,裡面坐著十幾個老僧,日夜不停地念經。

  為首的是香積寺的方丈,法號慧明,七十多歲了,鬍子花白,臉上全是皺紋。

  他已經念了三天經,嗓子都啞了,可他不肯停下來。

  一個小沙彌端著一碗水走過來,低聲道:「師父,您喝口水吧。」

  慧明搖了搖頭,聲音沙啞:「不喝。太子殿下還在病中,老衲怎能休息?」

  小沙彌的眼眶紅了,端著碗站在那裡,不知道該說什麼。

  慧明看著他,忽然問:「你可知,為何這麼多百姓來為太子祈福?」

  小沙彌想了想,說:「因為太子殿下是好官?」

  慧明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是好官,也不只是好官。太子殿下推行的那些新政,讓百姓的日子好過了。」

  「百姓記在心裡。他們不懂什麼大道理,可他們知道,誰對他們好,誰對他們不好。

  太子殿下對他們好,他們就念太子殿下的好。這就是民心。」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民心這東西,看不見摸不著,可它比泰山還重。太子殿下若真的有個三長兩短,這大唐的江山,怕是要變天了。」

  小沙彌聽不懂,可他看見師父的眼睛紅了。

  他不敢再問,端著水碗,悄悄退了下去。

  寺院外面,隊伍還在排著。

  一個年輕的書生站在人群里,手裡拿著一卷書,卻沒有看。

  他旁邊的老漢問他:「後生,你也來祈福?」

  書生點了點頭:「我是讀書人,本來不信這些。可太子殿下推行新政,興辦學堂,讓

  更多寒門子弟有機會讀書。這是功德無量的事。我沒有什麼能報答的,只能來求求佛祖,保佑太子殿下平安。」

  老漢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兩個人站在那裡,看著遠處的山門,等著輪到自己。

  消息很快傳到宮裡。

  「陛下,城外的香積寺,很多百姓自發去為太子祈福。隊伍排了好幾里,從山門一直排到山腳下。」

  李世民正在批奏疏其實也沒批什麼,就是拿著筆坐著。

  聽見王德的話,他的手頓了一下。

  「祈福?」他的聲音沙啞。

  「是。」王德低著頭,「很多百姓。有長安城裡的,還有從附近州縣趕來的。他們在佛前為太子殿下點燈,上香,念經。香積寺的方丈親自帶著僧眾念經,已經念了五天了。」

  李世民放下筆,靠在椅背上。

  他閉上眼睛,腦海里浮現出那些百姓的模樣。

  他們穿著粗布衣裳,跪在佛前,一遍一遍地磕頭,一遍一遍地念著太子的名字。

  他們不認識高明,沒見過高明,可他們來了。

  走了很遠的路,帶著省下來的錢,來為一個素未謀面的人祈福。

  為什麼?

  因為高明推行的那些新政,讓他們的日子好過了。

  因為他們記得高明的好。

  李世民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酸。

  他當了十九年皇帝,自認為做了不少事。

  輕徭薄賦,與民休息,四夷賓服,萬國來朝。

  可他從沒見過百姓為他祈福。

  不是他做得不好,是那些事離百姓太遠了。

  百姓不知道頡利可汗是誰,不知道高昌在哪裡,不知道遼東有多遠。

  他們只知道,今年的糧價是漲了還是跌了,家裡的孩子能不能吃飽,攢下的錢能不能保值。

  高明做的事,就是這些。

  離百姓最近的事。

  李世民睜開眼,聲音很輕:「知道了。退下吧。」

  王德躬身退下。

  殿內只剩下李世民一人。

  他坐在那裡,沉默了很久。

  高明,你看見了嗎?

  那些百姓,他們在為你祈福。

  他們記得你的好。

  你這個太子,當得很好。

  比他這個皇帝,當得還好。

  他忽然有些驕傲。為高明驕傲,也為自己驕傲。

  因為高明是他的兒子,是他一手教出來的。

  雖然他沒教好,可高明自己學好了。

  他的眼眶又酸了。

  李世民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天色已經暗下來了,宮燈次第亮起。

  他想起高明那天說的話。

  父皇,不要怪他們。

  都是兒臣的意思。

  兒臣只想找個安靜的地方,好好想想。

  想什麼?想那些夢?

  想那些他不敢面對的事?

  還是想—怎麼活下去?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高明不想死。

  高明想活著。

  李世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還有太多事要做。

  他不能倒下,大唐需要他。

  他走回御案後,重新坐下。

  拿起筆,開始批奏疏。不是做樣子,是真的在批。

  他告訴自己,不管高明能不能挺過來,他都要撐住。

  因為這個朝廷,不能同時失去儲君和皇帝。

  批了幾份,他又停下來。

  高明不讓太醫看,這是為什麼?

  是真的覺得看了也沒用,還是——有別的考慮?

  他想起太醫說的話。

  殿下的臉色還是不好,每天躺著,只吃一點點流食。

  可殿下不疼了。

  腸癰穿孔,怎麼會不疼?

  這不對。

  李世民的手指在御案上敲著。

  格物學院,那天一定發生了什麼。

  李君羨去查了,什麼都沒查到。

  可李君羨能查到什麼?

  他想起李逸塵那張臉。

  那張年輕的、永遠平靜的臉。

  他站在格物學院門口,面對三千府兵,面對他的怒火,沒有一絲慌亂。

  他說太子殿下在裡面休息,安然無恙。

  沒人信。

  可太子真的還活著。已經五天了。

  李世民閉上眼睛。

  他忽然有一種強烈的衝動,想去格物學院,去問問李逸塵,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麼。

  可他知道,他不能去。

  因為他問不出答案。

  李逸塵不想說的事,沒人能讓他說。

  高明也不會說。

  他們兩個人,在這件事上,一定是商量好的。

  他睜開眼,苦笑了一下。

  他這個皇帝,當得真是失敗。

  連自己的兒子在想什麼,都不知道。

  魏王府,祠堂。

  李泰已經在這間祠堂里待了半個時辰了。

  他跪在蒲團上,面前是祖先的牌位。

  長孫皇后的牌位也在上面,在正中間的位置。

  他看著那個牌位,看了很久。

  母后,你若在天有靈,應該保佑兒臣才對。

  兒臣才是你最聰明的兒子,兒臣才是最有資格當太子的人。

  他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

  從太子病重的消息傳開那天起,他就沒有睡過一個好覺。

  不是擔心,是興奮。

  他知道自己不該興奮,可他就是控制不住。

  等了這麼多年,終於等到了。

  那個跛子要死了。

  他死了,太子之位就是他的。

  他才是嫡次子,他才是最有資格繼位的人。

  可他等了五天。

  五天,那個跛子還沒死。

  李泰站起來,在祠堂里來回踱步。

  他的步子又急又重,靴底踩在青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怎麼還不死?

  太醫說了,腸癰穿孔,神仙難救。

  那個跛子應該當天就死的。

  可他撐了一天,兩天,三天,四天,五天。

  現在還活著。

  這算什麼?

  他停下來,看著長孫皇后的牌位。

  母后,是你嗎?

  是你在保佑他嗎?

  你從小就偏心,偏心他。

  他是嫡長子,你疼他。

  兒臣也是你的兒子,你為什麼不多疼疼兒臣?

  他有什麼好?

  他連路都走不穩,他能當什麼皇帝?

  他咬了咬牙,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

  他不敢說。

  不是怕祖先聽見,是怕自己說出來,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他重新跪下來,低著頭,聲音很輕。

  「母后,兒臣不是不念兄弟情分。可大哥他—他真的不適合當太子。他的腳壞了,朝臣們看不起他,百姓們笑話他。他坐在那個位置上,只會讓大唐丟臉。」

  「兒臣不一樣,兒臣聰明,有才學,能治國,能安邦。兒臣才是最適合的人選。」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母后,你就讓大哥安安靜靜地走吧。」

  「別讓他再受苦了。兒臣會替他照顧好厥兒的,也會替你在父皇面前盡孝。你就放心吧。」

  他說完,磕了三個頭。

  他站起來,走出祠堂。

  門外,杜楚客在等著。

  看見他出來,連忙迎上來。

  「殿下,東宮那邊還沒有消息。」

  李泰的眉頭擰了一下:「還沒有?五天了吧?他還能撐多久?」

  杜楚客沒有回答。

  他也想知道答案,可他不知道。

  李泰大步走了。

  杜楚客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他也想知道,太子還能撐多久。

  可他更想知道,格物學院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麼。

  東宮,承恩殿。

  李承乾靠在榻上,面前擺著一碗稀粥。

  他已經喝了小半碗,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

  蘇氏坐在榻邊,手裡端著碗,看著他喝。

  她的眼眶還是紅的,可臉上有了笑容。

  這是五天來,她第一次笑。

  「殿下,再喝一口吧。」

  李承乾搖了搖頭:「喝不下了。歇一會兒再喝。」

  蘇氏把碗放下,給他掖了掖被角。

  李厥站在榻邊,小手抓著被角,仰著頭,眼睛亮亮的。

  「阿耶,你今天好多了。臉色不那麼白了。」

  李承乾笑了,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頭:「厥兒說得對,阿耶好多了。」

  李厥咧嘴笑了。

  蘇氏看著他,眼淚又差點掉下來。

  她趕緊低下頭,假裝整理被子。

  李承乾看著她,輕聲說:「別哭了。孤沒事了。」

  蘇氏點了點頭,把眼淚憋回去。

  她抬起頭,看著李承乾,猶豫了一下,說:「殿下,父皇那邊李承乾搖了搖頭:「不急。等孤徹底好了再說。」

  蘇氏點了點頭。

  她知道太子在想什麼。

  現在說,說服力不夠。

  等徹底好了,再說不遲。

  可她擔心,父皇會問。

  父皇不是傻子,太子病得那麼重,突然好了,誰都會起疑心。

  李承乾看著她,知道她在想什麼。

  「放心,孤會處理的。」

  蘇氏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李承乾靠在榻上,閉上眼睛。

  這幾天,他一直在想格物學院的事。

  想李仁傑和楊毅,想那間屋子,想那些刀,那些針,那些線。

  想自己躺在木台上,醒過來的時候,李仁傑站在旁邊,臉色蒼白。

  可他笑了。

  他說,殿下,手術很成功。

  李承乾不懂什麼是手術。

  可他懂一件事—他的命,是李逸塵救的。

  是李逸塵,還有那兩個年輕人,把他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他睜開眼,看著頭頂的承塵。

  先生,學生欠你一條命。

  格物學院。

  李逸塵站在工坊里,看著李仁傑和楊毅收拾那些器械。

  兩個人做得很仔細,把刀和針都用烈酒擦乾淨,用布包好,放進木箱裡。

  那張床上的被褥已經換了新的,血跡也擦乾淨了。

  可空氣中還是有一股淡淡的血腥氣,怎麼都散不掉。

  「老師,」李仁傑走過來,臉上有些疲憊,但精神很好。

  「太子殿下那邊,有消息嗎?」

  李逸塵點了點頭:「今天早上傳來的消息。殿下能喝粥了,臉色也好了一些。」

  李仁傑的眼睛亮了,可他沒有笑。

  他站在那裡,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老師,學生這幾天一直在想一件事。」

  李逸塵看著他。

  李仁傑說:「學生想,如果那天的手術失敗了,太子殿下沒有醒過來,學生會怎麼樣?」

  李逸塵沒有說話。

  李仁傑繼續說:「學生想了很久,想明白了。學生不怕死。學生怕的是,自己做的事,沒有人知道。」

  「那天在格物學院,學生救了太子殿下的命。這件事,除了老師,除了楊毅,除了狄仁傑,沒有人知道。學生不能告訴別人,學生也不想告訴別人。」

  「可學生想,如果有一天,有人得了和太子殿下一樣的病,學生能不能也救他?」

  李逸塵看著他。

  李仁傑的聲音很輕:「老師,學生想學醫。不是那種照著醫書開方子的醫,是那種能切開肚子,把爛掉的東西拿出來的醫。學生知道,這很難。可學生想試試。」

  李逸塵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聲音很平靜:「好。」

  李仁傑愣住了。

  他以為老師會猶豫,會拒絕,會說這不行。

  可老師只說了一個字。

  好。

  李逸塵看著他,說:「這條路很難。比你想像的要難得多。你要學的東西,比你想的要多得多。」

  「你要做的,不是照著書抄方子,是去弄明白,人的身體是怎麼運轉的,病是怎麼來的,怎麼治。」

  「你要自己去找答案。沒有人能教你,因為沒有人會。你能做的,只有自己試,自己摸索。」

  李仁傑點了點頭。

  李逸塵又說:「還有一件事。你不能告訴任何人,太子殿下的病是怎麼好的。至少現在不能。」

  李仁傑又點了點頭。

  李逸塵看著他,忽然笑了。「去吧。好好想想,這條路,你到底要不要走。」

  李仁傑轉身走了。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過頭。「老師,學生已經想好了。學生要走。」

  李逸塵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

  李仁傑大步走了出去。

  楊毅站在一旁,一直沒有說話。

  此刻他走過來,站在李逸塵面前。

  「老師,學生也想學。」

  李逸塵看著他。

  楊毅說:「學生不怕。學生想學。」

  李逸塵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好。你們一起學。」

  楊毅咧嘴笑了,轉身追李仁傑去了。

  工坊里只剩下李逸塵一人。

  他站在那裡,看著那些器械,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這件事瞞不了多久。

  太子好了,所有人都會問,是怎麼好的。

  太醫會問,朝臣會問,陛下會問。

  他給不出答案。

  至少現在給不出。

  他走出工坊,站在院子裡。

  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院裡的幾棵桃樹開花了,粉紅粉紅的,在風裡輕輕搖動。

  他忽然想起房萱。

  想起那天的河畔,她站在桃樹下,被自己看得臉紅了。

  婚禮,也快了。

  太子好了,婚期不用再推了。

  貞觀十九年,三月十五。

  太子病重的消息傳開已經七天了。

  七天了。

  朝臣們從一開始的恐慌,到後來的等待,再到現在——已經開始困惑了。

  太子還活著。

  不僅活著,而且據說在好轉。

  這個消息是昨天從東宮傳出來的。

  沒有人敢確認,也沒有人敢不信。

  因為傳消息的人,是東宮的一個內侍,平時很可靠。

  他說太子殿下今天能下地了,在花園裡走了幾步。

  雖然走得很慢,還需要人扶著,但確實是自己走的。

  消息傳開的時候,三省六部的值房裡,所有人都沉默了。

  能下地了?

  腸癰穿孔,能下地了?

  這不可能。

  這絕對不可能。

  可消息是從東宮傳出來的。

  誰敢拿這種事開玩笑?

  兩儀殿。

  李世民坐在御案後面,面前攤著一份奏疏。

  他沒有看。

  他在等。

  王德從外面走進來,臉上帶著一種很奇怪的表情。

  像是高興,又像是不敢相信。

  「陛下,東宮傳來消息。太子殿下今天能下地了。在花園裡走了幾步。」

  李世民的手猛地攥緊了筆。

  他盯著王德,聲音沙啞:「你說什麼?」

  「太子殿下能下地了。」王德的聲音也在發抖。

  「今天早上,太子妃扶著,在花園裡走了幾步。走得慢,可確實是自己在走。」

  李世民猛地站起來。

  他想說什麼,可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站在那裡,站了很久。

  然後他慢慢坐下來,靠在椅背上。

  高明,你活過來了。

  你真的活過來了。

  他的眼眶紅了,可他沒有哭。

  他是皇帝,不能在臣子面前哭。

  可他心裡的那塊石頭,終於落地了。

  「傳太醫。」他的聲音沙啞,「讓他們去東宮,給太子好好檢查。朕要親眼看見。」

  太醫們趕到東宮的時候,李承乾正坐在花園裡的石凳上曬太陽。

  他的臉色還是白,可不再是那種灰敗的白,而是有血色的白。

  他的眼睛也有神了,不像前幾天那樣渙散。

  太醫令跪在他面前,手指搭在他腕上,診了很久。

  他的眉頭皺著,鬆開,又皺著,又鬆開。

  旁邊的太醫們大氣不敢出,盯著他的臉,想從上面看出些什麼。

  過了很久,太醫令鬆開手,跪在地上。

  「殿下,您的脈象—」他的聲音在發抖。

  「穩了。雖然還有些虛弱,可已經穩了。」

  李承乾看著他,問:「孤的病,好了?」

  太醫令猶豫了一下,然後說:「臣不敢說完全好了。可殿下的脈象,確實在好轉。而且—殿下不疼了,對不對?」

  李承乾點頭。

  太醫令又說:「殿下能吃東西了,對不對?」

  李承乾又點頭。

  太醫令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殿下,臣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臣行醫三十年,從未見過腸癰化膿之人,能自己好起來。可殿下的脈象,騙不了人。殿下確實在好轉。」

  「張太醫,」李承乾的聲音很輕,「孤的病,好了。你回去稟報父皇吧。」

  張太醫跪在那裡,腦子裡還是亂成一團。

  可他不敢問。

  太子不說,他就不能問。

  他只能點頭,聲音沙啞:「是,臣————臣這就去稟報陛下。」

  他爬起來,跟蹌著往外走。

  兩儀殿。

  張太醫跪在御階下,額頭貼著地磚,聲音都在發抖:「陛下,太子殿下————太子殿下的病,好了。」

  李世民愣住了。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他看著張太醫,聲音沙啞:「你說什麼?」

  張太醫重複了一遍,聲音還是抖的。

  「太子殿下的病,好了。脈象沉穩有力。殿下能吃東西了,能走路了。殿下————殿下好了。」

  李世民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的腦子裡一片空白。

  好了?

  高明好了?

  那個太醫說沒得治的病,好了?

  他猛地站起身,大步往外走。

  王德在後面喊:「陛下!陛下您慢點!」

  他沒有停,他走得更快了。

  他要去看高明。

  他要親眼看見他。

  他要確認這是真的。

  東宮,承恩殿。

  李世民站在榻前,看著李承乾。

  李承乾坐在榻邊,面色還是有些蒼白,可那雙眼睛,很亮。

  他看著李世民,嘴角扯了一下,聲音很輕:「父皇,兒臣好了。」

  李世民蹲下來,握住他的手。

  那隻手不涼了,是溫的。

  他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可他忍住了,沒有哭。

  他是皇帝,不能在兒子面前哭。

  「好。」他的聲音沙啞,「好。好了就好。」

  李承乾看著他,心裡很酸。

  他知道這幾天父皇有多擔心。

  他知道父皇這幾天沒來東宮,不是不想來,是不敢來。

  他怕看見他最後的樣子。

  他怕自己受不了。

  「父皇,」李承乾的聲音很輕,「兒臣讓您擔心了。」

  李世民搖了搖頭:「不礙事。你好了就好。」

  他站起身,看著李承乾,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卻帶著一種說不清的釋然。

  「你好好歇著。」李世民的聲音沙啞,「朕————朕先回去了。」

  他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李承乾坐在那裡,看著他,嘴角帶著笑。

  李世民點了點頭,推門出去。

  兩儀殿。

  李世民坐在御案後面,面前站著房玄齡和長孫無忌。

  兩個人的臉色都不太好看,眼下一圈青黑,顯然是這幾天沒睡好。

  可他們的眼睛裡,都有光。

  那是鬆了一口氣的光。

  李世民看著他們,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太子的病,好了。」

  房玄齡和長孫無忌都點了點頭。

  他們已經聽說了。

  張太醫從東宮出來,就把消息傳遍了朝堂。

  所有人都在議論。

  太子好了。

  那個太醫說沒得治的病,好了。

  「臣等已經聽說了。」房玄齡的聲音沙啞,「太子殿下吉人天相,臣等————臣等為陛下賀。」

  李世民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高明好了。

  他還活著。

  他不用死了。

  這個念頭在他腦子裡轉了好幾遍,他才敢相信這是真的。

  可他相信了之後,另一個念頭就冒了出來。

  高明是怎麼好的?

  太醫說這病沒得治。

  可高明好了。

  為什麼?

  格物學院。

  那天晚上,高明從格物學院出來,就一直活著。

  雖然虛弱,雖然吃不下東西,雖然臉色蒼白,可他活著。

  這不合常理。

  這太不合常理了。

  李世民睜開眼睛,看著房玄齡和長孫無忌:「你們說,太子是怎麼好的?」

  房玄齡和長孫無忌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東西。

  他們也想知道。

  這幾天,他們也在想。

  太子從格物學院出來之後,就一直活著。

  五天之後,他好了。

  這不是巧合。

  一定是格物學院裡發生了什麼。

  可發生了什麼,他們不知道。

  「陛下,」房玄齡斟酌著詞句,小心翼翼地說,「臣————臣也不知道太子殿下是怎麼好的。可臣知道,太子殿下能好,是上天保佑,是祖宗保佑。」

  李世民看著他,沒有說話。

  他知道房玄齡在說什麼。

  他在說,不要追問。

  可他能不追問嗎?

  他是皇帝,是太子的父親。

  他想知道兒子是怎麼活下來的。

  他想知道格物學院裡到底發生了什麼。

  他想知道李逸塵做了什麼。

  「朕在想,」李世民的聲音很低,「那天晚上,格物學院裡,到底發生了什麼?」

  房玄齡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也想過這個問題。

  可他想不明白。

  格物學院是李逸塵的地方,李逸塵在裡面做了什麼,沒人知道。

  李君羨去查過,什麼也沒查到。

  只有一些看不懂的器具,一些醫書,還有一張帶血的床。

  那些東西能治好太子的病嗎?

  他不知道。

  「陛下,」長孫無忌開口,聲音很低,「臣————臣也在想這個問題。可臣想不明白。

  太醫說這病沒得治,可太子好了。」

  李世民點了點頭。

  太醫說沒得治,可太子好了。

  這不只是不合常理,這是奇蹟。

  可奇蹟是怎麼發生的?

  是誰創造的?

  「朕在想,」李世民的聲音很輕,「李逸塵,是不是會什麼————仙術?」

  房玄齡和長孫無忌都愣住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