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章 先從刺史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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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9章 先從刺史開始。

  格物學院開學第七日,晨光初透。

  李逸塵站在學堂前的空地上,三十名弟子整整齊齊站在他面前。

  這些權貴子弟,經過幾日的相處,已褪去了最初的拘謹,眼神中多了幾分對未知的期待。

  「今日不講課。」李逸塵開口,「帶你們去看一樣東西。」

  長孫渙忍不住問:「老師,看什麼?」

  李逸塵沒有直接回答,只是說:「城外,太子的皇家莊園。那裡有你們師兄趙小滿這幾個月的心血。」

  趙小滿站在李逸塵身側,神色平靜,但眼底藏著一絲難以察覺的緊張。

  房俊憨憨地問:「師兄的心血?是什麼?」

  李逸塵看了他一眼:「去了就知道了。」

  三十名弟子跟著李逸塵出了學院,沿著城外的小路向東走了約莫半個時辰,眼前出現一座占地極廣的莊園。

  圍牆高聳,門口有東宮衛率把守。

  領頭的校尉認得李逸塵,躬身行禮後,放眾人進去。

  莊園很大,眾人穿過幾重院落,來到一片開闊的空地。

  空地上,立著一個巨大的、圓滾滾的東西。

  所有弟子的腳步,在同一時刻停了下來。

  那東西太大了。

  比他們見過的任何東西都大。

  它被繩索固定在地上,周身是用特殊布料縫製的巨大囊體,鼓鼓囊囊,像是一個倒扣的巨大的球。

  囊體下方掛著一個藤條編成的吊籃,吊籃里放著幾個沙袋和一個銅製的火爐。

  李敬業張大了嘴,半天合不攏。

  長孫渙的眼睛瞪得溜圓,死死盯著那個東西,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房俊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又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

  其他弟子,有的呆立當場,有的小聲驚呼,有的互相抓著胳膊,生怕自己看錯了。

  李逸塵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看著他們的反應。

  趙小滿上前一步,走到那個巨大的東西旁邊,拍了拍藤籃的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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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諸位師弟,這個東西,叫熱氣球。」

  熱氣球。

  三個字,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激起層層漣漪。

  長孫渙結結巴巴地問:「熱......熱氣球?何物?」

  趙小滿道:「能飛。」

  能飛。

  兩個字,讓三十名弟子的腦子,瞬間宕機。

  房俊張著嘴,發出一個毫無意義的音節:「啊?」

  李敬業猛地轉過頭,看著趙小滿,眼神里全是難以置信:「飛?飛上天?像鳥一樣?」

  趙小滿點頭:「對。像鳥一樣。」

  長孫渙一臉不可置信地說道:「師......師兄,你不是在說笑吧?這東西,這麼大,這麼重,怎麼能飛上天?」

  趙小滿沒有解釋,只是說:「等會兒你們就知道了。」

  他看向李逸塵。

  李逸塵點了點頭。

  趙小滿招呼幾個莊園裡的匠人,開始準備。

  他們把吊籃里的沙袋搬出來一部分,往火爐里添了炭,點燃。

  火苗躥起來,熱氣開始往巨大的囊體裡灌。

  囊體漸漸鼓起來,越來越鼓,越來越圓。

  然後,在三十雙眼睛的注視下,那個巨大的、圓滾滾的東西,開始往上飄。

  先是微微顫動,然後慢慢離開地面,一點一點,一寸一寸,往上升。

  繩索繃緊了,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吊籃離地了。

  一尺,兩尺,三尺。

  三十名弟子,沒有人說話。

  他們仰著頭,張著嘴,看著那個巨大的東西,就那麼飄在半空中。

  李敬業的腿一軟,坐在地上。

  長孫渙的眼淚流了下來,他自己都不知道。

  房俊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像。

  其他弟子,有的在發抖,有的捂著自己的嘴,不讓自己叫出聲來。

  李逸塵始終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他們。

  過了很久,趙小滿讓人把熱氣球降下來。

  他走到眾弟子面前,說:「誰想上去體驗一下?」

  沒有人回答。

  不是不想,是不敢。

  李敬業咽了口唾沫,聲音沙啞:「師兄,上去......上去會掉下來嗎?」

  趙小滿搖頭:「不會。很穩。」

  李敬業深吸一口氣,又深吸一口氣,然後猛地站起身:「我上去!」

  他走到吊籃邊,手腳並用爬進去。

  趙小滿跟著進去,又招呼兩個匠人幫忙點火。

  熱氣球再次升起來,這一次,帶著李敬業。

  李敬業站在吊籃里,雙手死死抓著邊緣,眼睛瞪得大大的。

  熱氣球越升越高,他的身影越來越小,地上的弟子們仰著頭,屏住呼吸。

  熱氣球升到約莫十丈高的時候,停了下來。

  李敬業往下看。

  整個莊園盡收眼底,遠處的城牆,城外的田野,蜿蜒的河流,都變得那么小。

  他張著嘴,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風從耳邊吹過,帶著絲絲涼意。

  他忽然笑了。

  笑得像個孩子。

  半個時辰後,熱氣球降下來。

  李敬業從吊籃里跳出來,腿一軟,坐在地上。

  但他的眼睛亮得驚人,他看向其他弟子,聲音都在抖。

  「你們一定要上去看看。一定要。」

  第二個上去的是長孫渙和六個學子。

  他全程閉著眼,但下來之後,他蹲在地上,捂著臉,哭了。

  不是害怕,是震撼。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三十名弟子,七八個一起接著,都上去了。

  房俊是最後一個。

  他站在吊籃里,從頭到尾沒有說一句話,只是死死盯著下面的一切。

  下來之後,他走到趙小滿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師兄。」

  他只說了這兩個字。

  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日頭偏西的時候,李逸塵帶著三十名弟子回到格物學院。

  學堂里,眾人坐下,沒有一個人說話。

  李逸塵站在前面,目光掃過他們。

  李逸塵道:「覺得怎麼樣?」

  沉默了片刻,李敬業開口,聲音沙啞:「老師,學生這輩子,沒見過這種事。」

  長孫渙接著說:「學生以為,這世上最神奇的事,就是讀書識字。今天才知道,讀書識字算什麼。」

  房俊低著頭,說:「學生想學。」

  李逸塵點了點頭。

  他走到趙小滿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

  「這個東西,是你們師兄趙小滿的傑作。」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趙小滿身上。

  趙小滿的臉微微發紅,但他站得筆直。

  李逸塵繼續道:「他用了半年時間,反覆試驗,失敗了無數次,才有了今天你們看見的這個熱氣球。」

  「失敗的時候,他一個人對著圖紙發呆,一坐就是一整天。成功的時候,他也沒有到處炫耀,只是默默繼續改進。」

  他頓了頓,看著眾人。

  「你們今天看見的,不是憑空掉下來的。是你們師兄,一點一點做出來的。」

  李敬業猛地站起身,走到趙小滿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師兄,師弟佩服。」

  長孫渙也站起來,跟著鞠躬。

  房俊也站起來。

  三十名弟子,全部站起來,向趙小滿躬身行禮。

  趙小滿愣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他看向李逸塵。

  李逸塵只是笑了笑。

  行禮完畢,眾人重新坐下。

  李逸塵開口:「你們知道,這個東西,為什麼能飛起來嗎?」

  眾弟子搖頭。

  李逸塵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筆,畫了一個簡單的示意圖。

  「熱空氣比冷空氣輕。」他說,「你們燒火的時候,火苗往上躥,就是因為熱空氣往上走。熱氣球的囊體裡裝滿熱空氣,它就變輕了,輕到能帶著吊籃一起飛起來。」

  他頓了頓,看向眾人。

  「這個道理,聽起來簡單。但要做到,需要知道多少熱空氣能帶動多重的吊籃,需要知道用什麼布料能既輕便又結實,需要知道火要燒多大才能保持高度,需要知道風往哪邊吹的時候該怎麼控制。」

  「這些,都是算出來的。」

  眾弟子聽得入神。

  李逸塵繼續道:「你們師兄做這些東西的時候,用到了數學,用到了材料的知識。這些東西,就是格物之學。」

  他看著眾人。

  「格物學院以後要做的,就是這樣的事。」

  「不是讀書背書,不是寫文章考科舉。是研究這個世界,是怎麼運轉的。是弄清楚,為什麼有的東西能飛,有的東西能沉,有的東西能發光,有的東西能發熱。」

  「然後,用你們弄清楚的東西,做出新的東西。」

  學堂里安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風聲。

  李敬業的眼睛越來越亮。

  長孫渙的呼吸變得急促。

  房俊緊緊攥著拳頭。

  其他弟子,一個個胸膛起伏,眼神熾熱。

  李逸塵看著他們,忽然話鋒一轉。

  「還有一樣東西,你們看看。」

  他從袖中取出一個巴掌大的物件,遞給趙小滿。

  趙小滿接過來,放在桌上。

  那是一個銅製的圓筒,一端鑲著一塊晶瑩的鏡片。

  李逸塵道:「這也是你們師兄做的。你們一個一個過來看。」

  李敬業第一個走過去,湊近鏡片。

  然後他的身體猛地一僵。

  鏡片裡,他看見了自己手上的紋路,清晰得像是放大了十倍。

  他抬起頭,看著遠處的窗戶。

  透過鏡片,窗欞上的木紋,窗紙上的纖維,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張著嘴,半天說不出話。

  長孫渙第二個過來看。

  他看完之後,蹲在地上,用手指在地上劃著名什麼。

  房俊看完之後,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三十名弟子,每個人都看了。

  每個人看完之後,都是同樣的表情。

  震驚。

  難以置信。

  還有,一種難以名狀的渴望。

  李逸塵等他們看完,才開口。

  「這個東西,叫放大鏡。能把很小的東西,放大給你們看。」

  他頓了頓。

  「你們想知道星星是什麼樣子的嗎?」

  眾弟子搖頭。

  李逸塵道:「用這個東西的原理也能看清楚。」

  學堂里再次安靜下來。

  李敬業忽然問:「老師,您是說天上的星星,地下的萬物,都能看清楚?」

  李逸塵點頭。

  「都能。」

  李敬業又問:「那怎麼做到?」

  李逸塵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開口。

  「我不知道。」

  眾弟子愣住了。

  李逸塵看著他們,目光平靜。

  「我不知道怎麼做到。我只是在古書上,看過一些類似的記載。說有人用鏡子看清了很遠的東西,說有人用管子看清了很小的東西。但具體怎麼做,書上沒寫。」

  他頓了頓。

  「可我希望,你們能做到。」

  他看著那一張張年輕的臉。

  「格物之學,就是這樣。前人不知道的,你們去弄清楚。前人做不到的,你們去做出來。失敗一次,就試第二次。失敗一百次,就試一百零一次。」

  「總有一天,你們能把那些古書上記載的東西,變成真的。」

  學堂里,靜得能聽見每個人的心跳。

  李敬業深吸一口氣,站起身,走到李逸塵面前,鄭重地跪了下去。

  「老師,學生願意。」

  長孫渙也跪了下去。

  房俊也跪了下去。

  三十名弟子,全部跪了下去。

  李逸塵看著他們,眼中閃過一絲欣慰。

  他知道,這把火,點燃了。

  「起來。」他說。

  眾弟子起身,重新坐下。

  李逸塵回到黑板前,拿起粉筆。

  「你們今天看見的這些東西,飛上天的熱氣球,看清東西的放大鏡,還有以後你們會學到的其他東西,都有一個共同的基礎。」

  他在黑板上寫下兩個字。

  數學。

  「不是數術。」李逸塵轉過身,看著他們,「是數學。」

  長孫渙皺起眉頭:「老師,數術和數學,有區別嗎?」

  李逸塵點頭。

  「數術,是計算。田畝多少,錢糧多少,用數術算出來,就夠了。」

  「可數學,不只是計算。它是研究數量、結構、變化的學問。」

  他指著黑板上的字。

  「你們今天看見的熱氣球,為什麼能飛起來?因為算出了熱空氣的浮力。為什麼能控制高度?

  因為算出了火的溫度和升力的關係。」

  「你們看見的放大鏡,為什麼能放大東西?因為算出了光的折射。」

  「這些東西,都不是靠數術算出來的。是靠數學,一點一點推出來的。」

  他頓了頓,看著眾人。

  「你們要學的,不是怎麼算帳。是怎麼用數學,去理解這個世界,去改變這個世界。」

  李敬業的眼睛越來越亮。

  他想起方才在天上,看見的那些田野、河流、城牆。

  那些東西,他從小就見過。

  可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覺得它們是那麼渺小,那麼遙遠。

  可現在他知道,那些東西,是可以算出來的。

  可以算出來的,就是可以控制的。

  長孫渙的手微微發抖。

  他想起方才看放大鏡時,看見的那些紋路。

  那些東西,他也從小就見過。

  可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覺得它們是那麼清晰,那麼真實。

  可現在他知道,那些東西,是可以看清的。

  可以看清的,就是可以理解的。

  房俊緊緊攥著拳頭。

  他想起方才在天上,風從耳邊吹過的那種感覺。

  那感覺,他從未體驗過。

  可現在他知道,那感覺,是可以複製的。

  可以複製的,就是可以做到的。

  李逸塵看著他們的表情,知道他們聽懂了。

  他繼續講。

  講數術和數學的區別,講數學的基礎,講數學的應用。

  講算術,講代數,講幾何。

  講方程,講函數,講變量。

  講點和線,講面和體,講空間和時間。

  他沒有講得太深,只是把最基本的概念,一個一個擺在他們面前。

  可就是這樣最基本的東西,已經讓這些弟子們,聽得熱血沸騰。

  原來數術不只是算帳。

  原來數字可以這樣用。

  原來這個世界,可以用這種方式去理解。

  一個時辰後,李逸塵停下來。

  他看著眾人。

  「今天就到這兒。回去之後,把今天講的,好好想一想。」

  眾弟子起身,行禮,告辭。

  走出學堂,李敬業忍不住對長孫渙說:「我從來不知道,數術可以這樣學。」

  長孫渙點頭:「不是數術,是數學。」

  房俊在一旁說:「老師說,數學是基礎。學會數學,就能學會別的東西。」

  李敬業深吸一口氣。

  「我一定要學會。」

  其他弟子,也各自議論著,走出學院。

  他們的眼睛裡,都有一團火。

  李逸塵站在學堂門口,看著他們的背影。

  趙小滿走到他身邊。

  「老師,他們都很激動。」

  李逸塵點頭。

  「這股勁頭,能持續多久,就看他們自己了。」

  趙小滿沉默片刻,問:「老師,您說的那些,天上的星星也能看清楚,是真的嗎?」

  李逸塵看著他。

  「你想看清楚?」

  趙小滿點頭。

  李逸塵道:「那就繼續做。做出更大的放大鏡,做出能看清星星的東西。」

  趙小滿深吸一口氣。

  「學生一定做到。」

  李逸塵笑了笑,轉身回了學堂。

  魏州,州衙。

  劉德威坐在後堂,面前攤著這幾日的調查記錄。他的眉頭緊緊皺著,手指無意識地在案上輕輕敲擊。

  三天了。

  三天前,他派人去傳喚那些縣衙的官吏一縣丞、主簿、司戶佐,還有那幾個指證周文方的證人。

  一個都沒找到。

  縣丞的家人說,他三天前出門辦事,再也沒回來。

  主簿的鄰居說,看見他收拾了包袱,說是回老家探親。

  司戶佐的妻兒哭得死去活來,說他一夜未歸,不知道去了哪裡。

  那幾個證人,更是人間蒸發。

  劉德威派人在昌樂縣裡里外外搜了個遍,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他又派人去州衙內部查,查那些和周文方有過接觸的官吏。

  又沒了。

  州衙里的兩個書吏,一個錄事,一個差役頭目,全都不見了。

  劉德威的後背,隱隱有些發涼。

  這不是普通的跑路。

  這是有人,在他來之前,就把這些人全部處理掉了。

  他站起身,在屋裡踱了幾步。

  然後他開口。

  「來人。」

  一個親隨推門進來。

  劉德威道:「請鄭刺史過來。」

  片刻後,魏州刺史鄭文和進了後堂。

  他依舊是那副清瘦的模樣,說話慢條斯理,神色平靜。

  「劉侍郎,有何吩咐?」

  劉德威看著他,沒有說話。

  鄭文和也不急,只是站在那裡,等劉德威開口。

  良久,劉德威才說:「鄭刺史,那些人都不見了。縣丞、主簿、司戶佐,還有那幾個證人,還有州衙里的幾個官吏。全都不見了。」

  鄭文和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平靜。

  「本官也聽說了。此事確實蹊蹺。」

  劉德威盯著他:「鄭刺史,你覺得這事蹊蹺在哪兒?」

  鄭文和沉默片刻,緩緩道:「本官在魏州任職多年,從未遇到過這種事。這些人,有的是州衙的老人,有的是昌樂縣的幹吏,本官都認識。突然之間,全都不見了,本官也很意外。」

  劉德威道:「鄭刺史,你知道我想說什麼嗎?」

  鄭文和看著他,沒有說話。

  劉德威一字一句道:「這些人,都是在周文方案子裡,做過事的人。他們一失蹤,這個案子,就查不下去了。」

  鄭文和沉默片刻,然後開口。

  「劉侍郎,本官明白你的意思。你是懷疑,這些人失蹤,和本官有關。」

  劉德威沒有說話。

  鄭文和嘆了口氣。

  「劉侍郎,本官在魏州這些年,自認勤勉,不敢說有多大功勞,但也沒有做過對不起朝廷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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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文方的案子,本官一開始就不知道。那些證人是誰安排的,本官也不知道。司馬自縊的事,本官更是事後才知道。」

  他頓了頓,看著劉德威。

  「劉侍郎若是不信,本官也沒辦法。但本官可以告訴你一件事。」

  劉德威道:「什麼事?」

  鄭文和道:「本官已經寫好了請辭的奏疏。不日就會呈遞上去。」

  劉德威愣住了。

  鄭文和繼續道:「這個案子,查到現在,已經死了兩個人,失蹤了十幾個人。本官身為刺史,治下出了這種事,難辭其咎。」

  「不管這些事和本官有沒有關係,本官都脫不了干係。與其等著被查,不如自己請辭。」

  他說完,向劉德威拱了拱手,轉身出去了。

  劉德威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久久沒有動。

  這個鄭文和,太冷靜了。

  冷靜得不像一個出了事的人。

  劉德威回到案前,鋪開紙,開始寫奏疏。

  他把這幾日的情況,一五一十寫了下來。

  縣丞等人失蹤。

  證人失蹤。

  州衙官吏失蹤。

  鄭文和請辭。

  寫完最後一個字,他放下筆,長長吐出一口氣。

  他知道,這個案子,已經不是他能查下去的了。

  兩儀殿。

  李世民坐在御案後,面前攤著劉德威的奏疏。

  他已經看了三遍。

  越看,心裡的火氣越大。

  死了兩個人,失蹤了十幾個人。

  案子查到這個地步,不但沒有水落石出,反而越查越深,越查越黑。

  他放下奏疏,靠在椅背上。

  「王德。」

  王德上前一步。

  李世民道:「傳李君羨。」

  片刻後,李君羨進了暖閣。

  李世民看著他,沒有說話。

  李君羨垂手而立,等皇帝開口。

  良久,李世民才說:「魏州的案子,你聽說了?」

  李君羨道:「臣聽說了。」

  李世民道:「劉德威的奏疏,你也看了?」

  李君羨道:「看了。」

  李世民點了點頭。

  「這個案子,已經不是普通的貪腐案了。有人在跟朕對著幹。」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透著冷意。

  李君羨的脊背微微繃緊。

  李世民繼續道:「劉德威去查,查到現在,死了兩個,失蹤了十幾個。那些關鍵的人,一個都沒剩下。」

  他頓了頓,看著李君羨。

  「朕要你去。」

  李君羨躬身:「臣遵旨。」

  李世民道:「白騎司的人,你帶一批過去。不要驚動魏州州衙,暗中查。查清楚,那些人到底去了哪裡,是死了還是跑了。查清楚,這背後到底是誰在操控。」

  李君羨道:「臣明白。」

  李世民又道:「那個鄭文和,也要盯著。他請辭的奏疏,朕還沒批。讓他繼續待在魏州,看看他接下來會做什麼。」

  李君羨道:「是。」

  李世民揮了揮手。

  李君羨退下。

  暖閣里只剩下李世民一人。

  他望著窗外的夜色,眼中閃過一絲冷光。

  魏州。

  這個地方,不簡單。

  東宮,顯德殿。

  李承乾坐在案後,面前也攤著劉德威的奏疏。

  他已經看了好幾遍。

  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他放下奏疏,看向對面坐著的李逸塵、杜正倫、竇靜。

  「諸位怎麼看?」

  杜正倫開口,聲音低沉。

  「殿下,這個案子,越來越不對勁了。那些人失蹤得太乾淨,不像是自己跑路,倒像是被人處

  理掉了。」

  竇靜點頭。

  「臣也是這麼想的。一個兩個跑了,還能說是巧合。十幾個關鍵人物,一個不剩,這就不是巧合了。」

  李承乾看向李逸塵。

  李逸塵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落在案上那疊文書上—那是這幾日《大唐旬報》收到的民間投稿。

  自從周文方的案子登報之後,每天都有幾十份投稿送進來。

  有說自己在魏州見過可疑之人的。

  有說自己知道趙家隱戶內情的。

  有說自己曾親眼看見州衙官吏收受賄賂的。

  大部分都不靠譜,一看就是胡編亂造,想趁機撈點好處。

  但有一份,李逸塵反覆看了三遍。

  那是一個自稱「魏州客商」的人寫的。

  他說,他常年在魏州一帶經商,認識不少當地的豪強。

  他說,趙家的事,他早就知道。

  但趙家不是最關鍵的。

  最關鍵的是,趙家背後,有人。

  他說,這幾年,魏州一帶的豪強,都在暗中囤積糧草,招攬流民。

  那些流民,被藏在深山裡,平時不出來,只有晚上才出來活動。

  他說,那些隱戶,不是普通的隱戶。

  他們都被編成隊伍,有人在教他們騎馬射箭。

  他說,趙家只是冰山一角。

  魏州幾個縣,都有類似的情況。有人在做準備。

  準備什麼?

  他沒有明說。

  但最後一句,他寫了。

  「非常之事。」

  李承乾看完這封信的時候,後背都濕了。

  他把信遞給杜正倫和竇靜。

  兩人看完,臉色也變了。

  竇靜抬起頭,聲音沙啞:「殿下,這是......有人要造反?」

  杜正倫沒有說話,但他的臉色說明了一切。

  李承乾看向李逸塵。

  李逸塵沉默著。

  他的腦中,正在飛快地回憶。

  貞觀十八年。

  這個年份,在歷史上,沒有大規模造反的記錄。

  有幾次小規模的叛亂,但都是很快就被鎮壓下去,史書上只提了幾句。

  可現在的證據,卻指向造反。


  他想起前世讀過的那些史書。

  有些叛亂,不是沒發生,是失敗了,被抹去了。

  史官只記成功的,不記失敗的。

  如果這一次,真的有人要造反,那可能就是歷史上被抹去的那一次。

  他抬起頭,看向李承乾。

  「殿下,這個人的說法,雖然有些誇張,但有幾個地方,值得重視。」

  他指著那封信。

  「囤積糧草,招攬流民,教人騎馬射箭。這些東西,不是普通豪強能做的。他們沒那個膽子,也沒那個能力。」

  杜正倫道:「你的意思是,這背後,有人指揮?」

  李逸塵點頭。

  「趙家只是一個點。如果魏州幾個縣都有類似的情況,那就不是孤立的事。這是一個網絡。」

  竇靜道:「那他們的目的..

  33

  李逸塵看著他,沒有說話。

  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造反。

  李承乾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

  「竇公。」

  竇靜站起身:「臣在。」

  李承乾道:「你親自去一趟魏州。掛督查之名,帶一批人去。劉德威在明,你在暗。把這個案子,給孤查清楚。」

  竇靜躬身:「臣遵旨。」

  李承乾又道:「把狄仁傑帶上。」

  竇靜一愣。

  李承乾道:「那孩子心細,看事准。你帶著他,有用。」

  竇靜點頭:「是。」

  李承乾揮了揮手。

  竇靜退下。

  殿內只剩下李承乾、李逸塵、杜正倫三人。

  杜正倫開口,聲音低沉。

  「殿下,這件事,要不要稟報陛下?」

  李承乾沉默片刻,搖了搖頭。

  「暫時不必。竇公先去查,查清楚了再說。現在說,也只是推測,沒有實據。」

  杜正倫點頭。

  李逸塵始終沒有說話。

  他在想一件事。

  魏州的事,如果真是造反,那他們現在知道的,只是冰山一角。

  背後的人是誰?

  有多少人參與?

  準備到什麼程度了?

  這些問題,都沒有答案。

  但他知道,接下來,魏州那邊,會越來越不平靜。

  翌日。

  竇靜出京的消息,傳遍了朝堂。

  刑部侍郎劉德威已經在魏州,現在又派竇靜去。

  而且是以「督查」的名義。

  朝臣們議論紛紛。

  「魏州那邊,到底出了什麼事?」

  「聽說是案子查不下去了,關鍵的人都跑了。

  「那也不用派竇靜去吧?劉德威不夠?」

  「你懂什麼,竇靜是太子的人,派他去,說明太子盯上這事了。」

  「看來魏州那邊,不簡單啊。」

  朝臣們到處都在議論。

  但沒有人知道,竇靜這次去,不只是查案子。

  他是去查一件更大的事。

  兩日後,竇靜一行出了長安城。

  狄仁傑騎在馬上,跟在他身側。

  竇靜看著這個少年,問:「緊張嗎?」

  狄仁傑搖頭:「不緊張。」

  竇靜笑了笑。

  「那就好。這次去,可能比上次危險。上次你是暗訪,這次是明查。那些人知道我們在查,可能會狗急跳牆。」

  狄仁傑點頭:「學生明白。」

  竇靜又問:「你覺得,這次能查出來嗎?」

  狄仁傑沉默片刻,然後說:「能。」

  竇靜道:「為什麼?」

  狄仁傑道:「因為他們急了。」

  他看向竇靜。

  「上次學生去的時候,那些人還沒那麼急。他們只是把周文方處理掉,把案子捂住。可這一次,他們把十幾個人都弄沒了。這說明什麼?」

  竇靜沒有說話,等著他繼續。

  狄仁傑道:「說明他們怕了。怕繼續查下去,會查出更多東西。他們越怕,就越會出錯。越出錯,就越容易被查出來。」

  竇靜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讚賞。

  這個少年,確實不簡單。

  一行人繼續往東走,很快消失在官道盡頭。

  東宮,顯德殿。

  李承乾坐在案後,面前擺著厚厚一疊文書。

  那是這幾日從魏州傳回來的消息匯總。

  竇靜已經到了魏州,狄仁傑跟著去了,劉德威還在繼續查。

  李承乾看了很久,然後放下文書,抬起頭。

  「先生,學生一直在想一件事。」

  李逸塵抬起頭,看著他。

  李承乾道:「魏州的事,鬧得這麼大,死了兩個人,失蹤了十幾個。學生想,像魏州這樣的地方,天下還有多少?」

  他頓了頓,眉頭緊鎖。

  「周文方去昌樂縣之前,什麼事都沒有。他一查隱戶,就出事了。」

  「這說明什麼?說明那個地方,早就有人在盯著,有人在做準備。」

  「他們不是針對周文方,是針對朝廷的新政。誰推行新政,他們就對誰下手。」

  「可如果下一個地方,也有人在準備,也有人在盯著,那該怎麼辦?朝廷能派多少人去查?能盯得住多少地方?」

  李逸塵沉默片刻,然後放下手中的文書。

  「殿下這個問題,問到了根子上。」

  李承乾看著他。

  李逸塵繼續道:「魏州的事,表面上看,是有人在對抗新政,有人在準備造反。但往深里看,這事跟一件事有關。」

  李承乾道:「什麼事?」

  李逸塵道:「地方事權和中央事權。」

  李承乾一愣。

  李逸塵道:「殿下想一想,周文方在昌樂縣做的事,是什麼事?是隱戶登記,是清查田畝。」

  「這些事,是朝廷的新政,是中央的決策。可執行這些事的人,是誰?是縣令,是地方官。」

  「執行的人,在地方上。可地方上的勢力,和地方官是什麼關係?」

  李承乾沒有說話。

  李逸塵繼續道:「周文方去昌樂縣之前,那裡是什麼樣子?」

  「那些豪強,那些隱戶,那些藏在山裡的隊伍,都安安穩穩地待著。」

  「沒人查他們,沒人動他們。為什麼?因為之前的縣令,不管他們。」

  「是之前的縣令不想管嗎?不一定。但更大的可能是,管不了。」

  李承乾道:「管不了?朝廷的縣令,管不了地方上的豪強?」

  李逸塵點頭。

  「殿下,一個縣令到了地方,要面對的是什麼?是縣丞、主簿、司戶佐這些人。」

  「這些人,是在地方上待了多少年的?三年?五年?十年?他們和地方上的豪強,是什麼關係?是親戚,是朋友,是利益往來。」

  「新來的縣令,兩眼一抹黑。他想做什麼事,得靠這些人去辦。可這些人,願不願意替他辦?

  辦到什麼程度?會不會陽奉陰違?」

  他頓了頓。

  「周文方是個能幹的縣令。他去之後,很快就摸清了趙家的情況。但他還沒來得及動手,就出事了。」

  「這說明什麼?說明他被人盯上了。盯他的人,可能是趙家,但也可能是縣衙里的人。」

  李承乾的眉頭越皺越緊。

  李逸塵繼續道:「這就是地方事權和中央事權的矛盾。」

  「中央的決策,要靠地方去執行。可地方上的事權,掌握在誰手裡?」

  「名義上在縣令手裡,實際上,在那些待了幾十年的人手裡。」

  「那些人,聽誰的?聽朝廷的,還是聽地方的?朝廷離得遠,地方近在眼前。」

  「朝廷能給他們的,是俸祿。地方能給他們的,是利益。俸祿是死的,利益是活的。」

  「時間一久,他們就知道該聽誰的了。」

  李承乾沉默。

  李逸塵道:「殿下再想,如果魏州那些事都是真的,那麼那些人訓練人手,囤積糧草,打造武器這種事,不是一天兩天能完成的。」

  「要多久?一年?兩年?三年?」

  「三年時間,州刺史換了沒有?沒有。鄭文和在魏州待了七年。」

  「七年時間,足夠他把州衙上下都變成自己的人。那些人在山裡幹什麼,他能不知道?就算他不知道,他手下的人能不知道?」

  李承乾的眼神微微一凝。

  李逸塵道:「所以,魏州的事,不只是趙家的事,不只是幾個豪強的事。」

  「它是地方勢力坐大的結果。那些人敢做這種事,是因為他們知道,上面管不著。」

  「刺史不管,朝廷查不到。就算查到了,也有辦法捂住。」

  李承乾深吸一口氣。

  「先生的意思是,魏州這種事,不是孤例?」

  李逸塵點頭。

  「臣不敢說到處都是,但肯定不止魏州一個。地方勢力坐大,不是一天兩天形成的。」

  「一個刺史在一個地方待久了,他身邊的人就會形成利益集團。」

  「這個集團,和地方上的豪強勾結起來,就能把地方變成他們自己的地盤。」

  「朝廷的新政,要動他們的利益,他們就會反抗。周文方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李承乾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

  「那該怎麼辦?」

  李逸塵看著他,緩緩道:「殿下,臣之前和您說過,縣一級的預算制度,是在事權上做劃分。

  "

  「讓縣衙知道,哪些事是他們該做的,哪些事是朝廷該做的。」

  「可縣衙之上,還有州衙。州衙的事權,也要重新劃分。」

  李承乾道:「怎麼劃?」

  李逸塵道:「先從刺史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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