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 錢從哪裡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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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09章 錢從哪裡來

  縣一級推行預算制度,很吃力。

  他把奏疏放下,靠向椅背。

  王德在一旁,見陛下眉頭緊鎖,不敢出聲。

  李世民沒有說話。

  他在想。

  這個預算制度,是太子力推的。

  當初在朝會上,父子倆為此爭執,鬧得有些不愉快。

  後來太子讓李逸塵寫了那篇文章,把他在貞觀學堂的講話整理成「聖諭精神」,發遍朝野,算是給了台階。

  他順著台階下了。

  因為他知道,太子是對的。

  制度需要規範,財政需要約束。

  他這個皇帝,也不能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但他心裡,始終有一個結。

  他想在有生之年,把該做的事都做了。

  江南治水,北境軍鎮,官道驛路,州縣官學————這些工程,他盼了多少年。

  可預算制度一卡,全都得排隊。

  如今,縣一級推行預算制度,又遇阻了。

  李世民閉上眼睛。

  他不是不知道縣衙的難處。

  貞觀初年,他巡視州縣,親眼見過那些破舊的縣衙,見過那些因經費不足而失修的坊牆、淤塞的水渠、漏雨的官學。

  他也見過那些縣令,日夜操勞,頭髮早白,為了幾貫錢四處求告。

  那時候他就想,等朝廷有錢了,一定要多撥些經費給州縣。

  可二十多年過去了,朝廷確實比以前有錢了,但用錢的地方也多了。

  軍費不能減,俸祿不能少,宗室要供養,工程要修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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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輪來輪去,給縣裡的,還是那麼一點。

  如今,太子搞了個預算制度,把這一點點錢也管死了。

  李世民心裡複雜。

  他不是反對制度。

  他知道制度是好東西。

  他只是————不甘心。

  他睜開眼,看著那封奏疏。

  唐儉沒有在奏疏里請求他做什麼。

  沒有要求加撥經費,沒有要求放寬制度,沒有要求調整上解比例。

  只是如實匯報。

  李世民知道這是為什麼。

  因為唐儉知道,他給不了。

  他拿起奏疏,又看了一遍。

  然後他提起筆,在奏疏末尾批了幾個字。

  「知道了。著民部繼續關注試點進展,遇重大難題及時奏聞。」

  擱下筆。

  他忽然想,太子此刻在做什麼?

  也在看這份奏疏嗎?

  也在為這些難題發愁嗎?

  他應該發愁。

  他是太子,在監國,是預算制度的推動者。

  這些難題,是他必須面對的。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

  他忽然有些慶幸。

  慶幸太子身邊有李逸塵。

  這個年輕人,總能想出辦法。

  縣衙錢不夠,事太多,他一定有思路。

  李世民不知道那思路是什麼。

  翌日,辰時三刻。

  兩儀殿,偏殿。

  李世民坐在御案後,面前的茶盞紋絲未動。

  太子李承乾坐在左側下首,腰背挺直。

  長孫無忌、房玄齡、岑文本、唐儉、高士廉五人分列右側,皆垂首肅立。

  殿內安靜得能聽見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

  李世民沒有繞彎子。

  「茂約的奏疏,朕昨夜看了三遍。」

  他的聲音不高,但在寂靜的偏殿裡,每個字都清晰落入眾人耳中。

  「縣一級推行預算制度,很吃力。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今日叫你們來,不是要追究誰的責任。朕想知道的是,這個局面,該怎麼解?」

  沒有人立刻接話。

  唐儉抬起頭,欲言又止。

  李世民看見了他的動作。

  「茂約,你先說。你是民部尚書,此事你最清楚。」

  唐儉深吸一口氣,起身,躬身。

  「陛下,臣昨日在奏疏中所述,皆是實情。長安縣是京縣,尚且如此艱難。其他試點州縣,情況只會更糟。」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

  「臣這幾日反覆核算。以長安縣為例,租庸調全額上解,地稅存義倉不得挪用。」

  「縣衙可支配歲入,戶稅、公錢息、市稅零星,合計不過六千貫。」

  「而長安縣每年必要支出,官吏俸祿、日常用度、衙署修繕、道路橋樑維護、官學束脩、賑濟孤寡————至少需七千貫。」

  「缺口,一千貫。」

  他抬起頭,看向李世民。

  「這還只是維持現狀。若要修繕坊牆、疏浚水渠、整修驛道,還需更多。」

  「但預算制度要求,未列入預算的支出,一文不得動用。而明年預算總額,京兆府要求不得超過今年實際支出的九成。」

  「也就是說,長安縣明年可用的錢,只有六千三百貫。」

  「缺口,從一千貫,擴大到兩千七百貫。」

  唐儉的聲音很平,沒有訴苦,沒有抱怨,只是在陳述事實。

  但這個事實,讓偏殿裡的空氣更沉了幾分。

  李世民沒有說話。

  他的手指在御案上輕輕敲擊。

  長孫無忌開口了。

  「唐尚書,老夫有一問。

  「長孫司徒請講。」

  「長安縣的缺口,是特例,還是普遍情況?」

  唐儉搖頭。

  「不是特例。下官讓度支司對此次試點的十二個縣做了初步測算。」

  「除了兩個西南邊縣因常年有朝廷專項補貼、帳上略有盈餘外,其餘十個縣,均有不同程度的缺口。」

  「缺口最小的,約八百貫。缺口最大的————」

  他頓了頓。

  「是長安縣。」

  長孫無忌沉默了。

  房玄齡緩緩道:「唐尚書,各縣缺口的共性是什麼?是收入太少,還是支出太多?」

  「都是。」唐儉道。

  「收入方面,租庸調全額上解,是開國以來的定製。」

  「地稅存義倉,也是定製。戶稅雖有彈性,但九等戶制已沿用數十年,貧戶無力多征,富戶抗稅成風,能征的,早就徵到頭了。」

  「公廊錢本錢有限,息錢微薄。市稅零星,且多為不法商販偷逃,實際徵收不到三成3

  。

  「所以,各縣收入,幾乎是一個定數。不增不減,勉強維持。」

  他頓了頓。

  「但支出,年年都在增。」

  「戶口增加,事務就多。坊市擴大,道路橋樑要延伸。百姓生活久了,坊牆會塌,水渠會堵,官學會漏雨。」

  「十年前修的坊牆,今年要修。五年前疏的水渠,今年要疏。」

  「這些都是必須做的事。不做,百姓就有怨言。做了,錢就不夠。」

  房玄齡點頭,沒有追問。

  他心中清楚,唐儉說的是實話。

  朝廷這二十年來,一直在「減賦」「輕徭」「與民休息」。

  而地方的負擔,卻在逐年累積。

  這不是誰的錯。

  是時間本身帶來的問題。

  岑文本開口了。

  他的聲音平穩,沒有太多情緒。

  「唐尚書,本官想問的是預算制度本身的問題。」

  「預算制度要求各縣提前一年編制支出計劃,逐項申報,逐項審核。這個要求本身,縣衙能否做到?」

  唐儉沉默了一會兒。

  「按理是可以。實際上,很難。」

  「難在何處?」

  「難在預測。」唐儉道。

  「縣衙事務,有常規,有突發。常規事務,如官吏俸祿、日常用度、定期修繕,可以提前規劃。」

  「但突發事務,坊牆今晚塌了,明日就必須修。水渠汛期堵了,三天不疏就淹田。」

  「這些事,無法提前一年預測。」

  他頓了頓:「民部細則規定,突發事項可申請追加預算,但需報州府審核,轉民部備案。流程走完,少則半月,多則一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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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坊牆塌了,百姓等不起半個月。」

  岑文本沒有反駁。

  他只是點了點頭,表示聽懂了。

  高士廉輕咳一聲。

  「唐尚書,老夫有一問,可能有些不中聽。」

  唐儉看向他,神色平靜。

  「高公請講。」

  「你方才所言,老夫都聽明白了。」高士廉緩緩道。

  「縣衙缺錢,是因為收入定死了,支出年年增。預算難編,是因為突發事務無法預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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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老夫想問的是這些困難,是預算制度帶來的,還是預算制度暴露的?」

  唐儉愣了愣。

  他沉吟良久,緩緩道:「是暴露的。」

  「預算制度之前,縣衙就不缺錢嗎?」高士廉追問。

  「也缺。」唐儉道。

  「但那時,縣衙可以————」

  他停住了。

  高士廉替他說完。

  「那時,縣衙可以騰挪」。修坊牆的錢不夠,就從修水渠的錢里挪一點。本月俸祿發不出,就等下月公解錢息到帳再補。實在不行,還能向上峰求援,或者向富戶借」。」

  「這些騰挪,不合法,但合情。上峰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百姓不知道內情,縣衙勉強維持運轉。」

  「但預算制度,把這些騰挪的路堵死了。」

  唐儉點頭。

  「正是如此。」

  高士廉沒有再問。

  他靠在椅背上,閉目沉思。

  偏殿裡安靜了片刻。

  李世民終於開口。

  他的目光落在太子身上。

  「高明,你怎麼看?」

  李承乾從進門到現在,一直沉默。

  他聽著唐儉的陳述,聽著長孫無忌、房玄齡、岑文本、高士廉的發問。

  他沒有插話,只是在聽。

  此刻,父皇點名問他。

  他抬起頭,迎上李世民的目光。

  「父皇,兒臣在想一個問題。」

  「說。」

  「唐尚書說,縣衙缺錢,是因為收入定死了,支出年年增。」

  李承乾的聲音很穩。

  「兒臣在想,收入,為什麼必須定死?」

  偏殿裡安靜了一瞬。

  唐儉抬起頭,看向太子。

  房玄齡的手指停住了。

  長孫無忌的眼神微微閃動。

  李世民沒有說話,但他的目光變得更加專注。

  李承乾繼續道。

  「租庸調全額上解,是開國定製。那時天下初定,朝廷需要用錢的地方極多,州縣留錢無用,全額上解集中調配,是當時的最優解。」

  「但貞觀十八年了。朝廷府庫,雖談不上堆金積玉,但也不至於捉襟見肘。」

  「兒臣在想,這個定製,是否還有延續的必要?」

  他頓了頓。

  「當然,兒臣不是說要削減朝廷收入。租庸調是國本,輕易動不得。」

  「但能不能————調整一下分配比例?比如,州縣留下三成,上解七成?或者兩成,上解八成?」

  「哪怕只留下一成,對長安縣這樣的京縣,就是三萬貫。」

  「三千七百貫的缺口,瞬間就能填平。」

  沒有人接話。

  偏殿裡安靜得能聽見窗外樹葉的沙沙聲。

  唐儉低下頭。

  房玄齡垂目不語。

  長孫無忌微微皺眉。

  高士廉睜開眼,又緩緩閉上。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

  他開口時,聲音很平靜。

  「高明,你知道租庸調上解的比例,是多少年沒有動過了嗎?」

  李承乾道:「兒臣知道。從武德七年定製至今,二十一年。」

  「你知道為什麼二十一年都沒有動過嗎?」

  李承乾沉默了片刻。

  「兒臣知道。」他道。

  「因為一動,就是牽一髮而動全身。朝廷少收一成,軍費、俸祿、宗室供養、工程修建,就要相應削減一成。削減哪裡,都會有人不滿。」

  「而州縣多留一成,多出來的錢怎麼花,誰來監督,會不會滋生貪腐,會不會被地方豪強侵蝕————這些都是問題。」

  李世民點頭。

  「既然知道,為何還要提?」

  李承乾抬起頭。

  「因為兒臣覺得,有些問題,不是不碰,它就會自己消失的。」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晰。

  「縣衙缺錢,是事實。預算制度堵住了騰挪的路,也是事實。現在縣衙面臨的選擇只有兩個—要麼違規騰挪,要麼不做事。」

  「但預算制度的初衷,不是讓縣衙不做事,也不是逼縣衙違規。預算制度的初衷,是讓每一文錢都花得明白,花得有效。」

  「可如果錢根本不夠花,再明白、再有效,也沒有意義。」

  他頓了頓。

  「所以兒臣想,也許到了該碰一碰的時候了。」

  「不是立刻改,也不是大改。但至少,可以開始想,可以開始討論,可以開始試點。」

  「哪怕只是把討論擺到檯面上,讓大家都知道這個問題存在,不再裝作看不見。」

  李世民沒有接話。

  他看著太子,眼神複雜。

  太子開始用邏輯、用事實、用制度,來和他這個父皇博弈。

  甚至,在某種程度上,是在推動他。

  推動他去做那些他明明知道應該做、卻一直下不了決心做的事。

  李世民移開目光。

  他看向長孫無忌。

  「輔機,你怎麼看?」

  長孫無忌沉吟良久。

  「陛下,太子殿下所言,確有道理。」他緩緩道。

  「租庸調上解比例二十一年未動,不是因為不需動,是因為難動。」

  「但難動,不等於永遠不能動。」

  他頓了頓。

  「只是,此事關係國本,牽涉極廣。不是一次朝會、一份奏疏就能定論的。」

  「老臣以為,可以開始議。但不宜急,更不宜大張旗鼓。」

  「先在朝堂小範圍內討論,讓各部、各司充分表達意見。等爭議消弭、共識凝聚,再徐徐圖之。」

  李世民點頭。

  「玄齡,你呢?」

  房玄齡睜開眼。

  「陛下,臣以為長孫司徒所言極是。」

  「此事可議,但不可躁進。」

  他頓了頓。

  「此外,臣還有一慮。」

  「講。」

  「太子殿下所言,是從收入端解決問題。但臣想,支出端,是否也有可優化之處?」

  他看向唐儉。

  「唐尚書方才說,長安縣明年預算總額被限在六千三百貫,這是京兆府根據民部從嚴從緊」的要求核定的。」

  「臣想問,這個「九成」的限額,是否一刀切了?」

  唐儉愣了愣。

  「房相的意思是————」

  「各縣情況不同,支出結構不同,缺口大小也不同。」房玄齡道。

  「長安縣事務繁重,缺口最大,卻和那些事務簡少的縣一樣,都被壓到九成。這是否合理?」

  「也許,應該根據各縣實際,核定不同的預算基數。事務繁者,額度可適當放寬。事務簡者,從嚴控制。」

  「如此,既堅持了預算制度的原則,又兼顧了縣衙的實際困難。」

  唐儉沉默片刻。

  「房相所言,確有道理。」他道。

  「只是,若各縣標準不一,如何服眾?如何防止有人鑽空子,虛報事務繁重,以求提高額度?」

  房玄齡點頭。

  「這正是難點。但正因為難,才更需要探討。若因為難就不做,問題永遠在那裡。」

  唐儉沒有再反駁。

  他低頭沉思。

  高士廉又開口了。

  「陛下,老臣以為,方才太子殿下、長孫司徒、房相所言,都觸及了根本。」

  「收入端可議,支出端可調,這都是長遠之計。」

  「但眼前,縣一級預算制度推行遇阻,長安縣的預算草案下個月就要報上來,拖不起。」

  他頓了頓。

  「老臣在想,有沒有什麼辦法,能在不觸動根本制度的前提下,幫縣衙渡過眼前的難關?」

  沒有人接話。

  這個問題,比前兩個更難。

  不觸動根本制度,意味著租庸調上解比例不能動,地稅存義倉不能動,戶稅徵收額度不能大幅提高。

  預算總額九成的限額,也不能動。

  那還能有什麼辦法?

  李世民的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

  太子李承乾忽然開口。

  「父皇,兒臣有一個提議。」

  李世民停住敲擊。

  「說。」

  李承乾道。

  「方才諸位所議,收入端、支出端、長遠、眼前,都是極難的問題。兒臣聽下來,覺得一時難以達成共識。」

  「但縣一級預算制度推行不能停,長安縣的預算草案也不能等。」

  「兒臣在想,是否可以讓貞觀學堂的學子們,先就這個問題進行討論?」

  偏殿裡安靜了一瞬。

  長孫無忌抬眼,看向太子。

  房玄齡的手指停住了。

  岑文本抬起頭。

  高士廉緩緩睜開眼睛。

  唐儉愣住。

  李世民沒有說話,但目光中閃過一絲異樣。

  李承乾繼續道。

  「貞觀學堂的學子,來自各地州縣。他們中有人是縣令之子,有人曾在縣衙做過吏員,有人家中世代務農經商。」

  「他們對縣衙的運作、百姓的需求、地方的實際,比朝堂上的大人們更熟悉。」

  「而且,他們沒有官身,沒有派系,沒有必須維護的利益。他們討論問題,就事論事,敢說真話。」

  「父皇那日在學堂,親耳聽過他們的爭論。」

  他頓了頓。

  「兒臣想,讓他們先討論一輪,把問題掰開揉碎,把各方意見都擺到檯面上。也許,能給我們提供一些新的思路。」

  「就算沒有成熟的方案,至少也能讓我們知道,那些真正在地方、在基層的人,是怎麼看待這個問題的。」

  李世民沉默。

  他看著太子,目光深邃。

  這個提議,出乎他的意料。

  貞觀學堂,是太子和李逸塵一手創辦的。

  他去看過,也親耳聽過那些學子的爭論。

  他們確實敢說話,也確實有見解。

  讓這些人參與討論縣衙預算的難題————

  這不是常規的做法。

  但也不是不可行。

  他看向房玄齡。

  「玄齡,你怎麼看?」

  房玄齡沉吟片刻。

  「陛下,臣以為太子殿下此議,可行。」

  「貞觀學堂如今也是正式官署,學子們發表意見,可供朝堂參考。討論得不好,也無傷大雅。」

  「且學堂學子來自各地,對州縣實情確有了解。讓他們發聲,或許能補朝堂議論之不足。」

  李世民點頭。

  他看向長孫無忌。

  「輔機?」

  長孫無忌沉默了一會兒。

  「陛下,老臣沒有異議。」

  李世民又看向岑文本、唐儉、高士廉。

  三人皆點頭。

  「臣無異議。」

  「臣無異議。」

  「臣無異議。」

  李世民收回目光。

  「那就這麼定了。貞觀學堂先行討論,將各方意見整理成文,呈東宮,轉內閣、民部參閱。」

  他頓了頓。

  「此事,高明你回去安排。」

  「兒臣遵旨。」

  李承乾躬身。

  他頓了頓,又抬起頭。

  「父皇,還有一事。」

  「說。」

  「貞觀學堂討論之後,李逸塵會就這個議題,專門講一次課。」

  偏殿裡安靜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太子身上。

  李世民的手指停住了。

  他抬眼,看著太子。

  「講課?講什麼?」

  李承乾搖頭。

  「兒臣不知。兒臣沒問。」

  他的語氣很坦然。

  仿佛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但偏殿裡的氣氛,在這一刻,微妙地變了。

  長孫無忌的眉頭微微皺起。

  房玄齡的手指又開始輕輕敲擊案幾。

  岑文本垂下眼帘,似乎在思索什麼。

  高士廉輕輕吐出一口氣。

  唐儉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李世民沒有說話。

  他看著太子,目光深邃。

  他沒問。

  這三個字,比任何長篇大論都更耐人尋味。

  太子是李逸塵的主君。

  李逸塵要講什麼課,太子怎麼可能不知道?

  除非————太子確實沒問。

  而沒問的原因,要麼是他真的不關心,要麼是他故意不問。

  李世民傾向於後者。

  太子故意不問,是為了讓李逸塵的講課,保持一種「獨立」的姿態。

  不是東宮的授意,不是太子的指令,只是李逸塵個人在貞觀學堂的一次學術探討。

  李世民心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這個兒子,越來越會用權術了。

  不是那種陰的、見不得光的權術。

  是那種光明正大、讓人挑不出毛病的權術。

  他用「沒問」兩個字,把自己從李逸塵的講課中摘得乾乾淨淨。

  但同時,他又用「專門講一次課」這句話,把所有人的期待都吊了起來。

  李世民甚至能感覺到,在場的每一個人,此刻都在想同一個問題。

  李逸塵要講什麼?

  縣衙缺錢、預算難編、騰挪無路————

  這些難題,朝堂上吵了一天一夜,沒有答案。

  唐儉束手無策,房玄齡思慮再三也只能提出「差異化核定」這種治標不治本的建議。

  長孫無忌和高士廉這樣的老臣,也只能說「可議」「徐徐圖之」。

  而李逸塵,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東宮右庶子,他能有什麼辦法?

  可偏偏,他有真東西。

  在他講了之後,人人覺得本該如此。

  所以,這一次,他會講什麼?

  偏殿裡安靜了很久。

  長孫無忌終於開口。

  他的聲音很平穩,聽不出任何情緒。

  「殿下,李右庶子講課,定在何時?」

  李承乾道。

  「貞觀學堂的討論,預計進行三日。討論結束後,李逸塵會根據學子們的發言,準備講課內容。」

  「具體時間,應是五日後。」

  長孫無忌點頭。

  「屆時,還請殿下告知老夫講課的時間和地點。」

  他頓了頓。

  「老夫也想去聽聽。」

  偏殿裡又安靜了一瞬。

  長孫無忌,當朝司徒,太子的親舅舅,外戚之首。

  他要親自去聽一個東宮右庶子講課。

  這是給李逸塵天大的面子。

  也是給太子天大的面子。

  李承乾微微頷首。

  「舅父願意蒞臨,是貞觀學堂的榮幸。屆時孤會派人將請柬送至司徒府。」

  長孫無忌點頭,不再說話。

  其餘幾個人也表示要去聽聽李逸塵的授課內容。

  唐儉猶豫了一下。

  他是民部尚書,縣衙預算制度推行是他分內的事。

  縣一級的困境,他比在場任何人都更焦慮。

  李逸塵要講這個題目,他無論如何都要去聽。

  但他又有些忐忑。

  他是主管大臣,遇到難題,卻要去聽一個東宮屬官的課,找解決思路。

  這傳出去,會不會顯得他無能?

  可他轉念一想。

  長孫無忌、房玄齡、高士廉都去了。

  他去,有什麼丟人的?

  何況,如果李逸塵真有辦法,他作為民部尚書,必須第一時間掌握。

  否則,預算制度推行遇阻,最後背責任的,還是他。

  他抬起頭。

  「殿下,臣也想去聽聽。」

  李承乾點頭。

  「唐尚書放心,屆時會有人將講課記錄送至民部。」

  唐儉愣了一下。

  他聽出了太子話里的意思。

  太子說的是「將講課記錄送至民部」,而不是「邀請唐尚書蒞臨」。

  這是在婉拒。

  為什麼?

  他下意識看向長孫無忌。

  長孫無忌沒有看他。

  他又看向房玄齡。

  房玄齡垂著眼帘,面色平靜。

  他忽然明白了。

  太子可以邀請長孫無忌,因為長孫無忌是太子舅父。

  太子可以邀請房玄齡,因為房玄齡是宰相,且與東宮素無嫌隙。

  太子可以邀請高士廉,因為高士廉是元老重臣,且已年邁,去聽課只是「湊熱鬧」。

  但太子不能邀請唐儉。

  因為他是民部尚書。

  縣衙預算制度推行遇阻,他這個主管大臣難辭其咎。

  如果他也去聽李逸塵講課,傳出去,就成了「民部尚書向太子屬官求教」。

  這對他,對太子,對李逸塵,都不好。

  唐儉心中苦笑。

  他太著急了。

  太子給了他台階,他應該立刻接住。

  「殿下所言極是。」他道。

  「臣事務繁雜,未必抽得出身。屆時借閱講課記錄,足矣。」

  李承乾點頭。

  「屆時臣讓學堂將記錄整理謄清,第一時間送至民部。」

  唐儉躬身。

  「多謝殿下。」

  偏殿裡又安靜下來。

  李世民始終沒有說話。

  他坐在御案後,目光落在面前的茶盞上。

  茶已經涼透了。

  他在掙扎。

  掙扎著要不要把李逸塵叫來,直接問他有什麼對策。

  這個念頭,從太子說出「李逸塵會專門講一次課」的那一刻起,就盤踞在他腦海里。

  他可以。

  他是皇帝。

  他想召見誰,就能召見誰。

  李逸塵是臣子,君召臣,臣必須來。

  來了,他可以直接問。

  縣衙預算制度推行遇阻,你有什麼辦法?

  你的講課,打算講什麼內容?

  你那些辦法,能不能先在朕這裡說一遍?

  他甚至可以問得更直接一些。

  縣一級的困境,你打算怎麼解?

  租庸調上解比例,到底能不能動?

  縣衙的收支缺口,還有什麼別的填補辦法?

  這些問題的答案,他確實想知道。

  他比在場任何人都更想知道。

  因為他是一國之君。

  預算制度是好東西,他認。

  縣衙缺錢是事實,他也認。

  但他不能像太子那樣,公開提出「調整租庸調上解比例」。

  那會打破二十一年的平衡,會引來無數爭議,會讓他這個皇帝陷入「與州縣爭利」的非議。

  他不能主動。

  但他可以被動。

  如果李逸塵公開講課時,提出了什麼可行的方案。

  如果這個方案在朝堂上形成了共識。

  如果太子和朝臣們都覺得可行。

  那他就可以順水推舟,御批施行。

  這樣,既解決了問題,又不會讓他成為矛盾的焦點。

  所以,他應該等。

  等李逸塵講課。

  等學堂討論。

  等朝堂反應。

  而不是現在就把李逸塵叫來,問一個「提前量」。

  那太急了。

  那會讓他顯得————不自信。

  一個皇帝,不自信。

  這個念頭讓李世民心中一陣煩躁。

  他是李世民。

  是大唐天子。

  是開創貞觀之治的聖君。

  他怎麼會不自信?

  他只是————

  他只是太想知道答案了。

  那個年輕人,每一次出手,都出乎他的意料。

  他好像總能在最僵局的時候,拿出一條讓人拍案叫絕的思路。

  這一次,面對縣衙缺錢這個積重難返的老問題。

  他還能拿出什麼?

  李世民不知道。

  但他想儘快知道。

  這種渴望,幾乎壓過了他的帝王矜持。

  他開口。

  「高明。」

  李承乾抬頭。

  「兒臣在。」

  「李逸塵的講課內容,你真的不知道?」

  偏殿裡安靜了一瞬。

  所有人的呼吸都放輕了。

  這個問題,太子剛才已經回答過一遍。

  「兒臣不知。」

  李承乾的聲音很穩。

  「兒臣沒問。」

  李世民看著太子。

  他的目光很複雜。

  有審視,有懷疑,有無奈,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為什麼不問?」

  李承乾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晰。

  「縣衙預算制度推行遇阻,這個問題,兒臣想了很久,沒有答案。」

  「兒臣想知道,李逸塵的答案,和我們有什麼不同。

  他頓了頓。

  「如果兒臣事先問了他,他的答案,就成了兒臣的答案。兒臣再聽他講課時,就會覺得理所當然。」

  偏殿裡安靜了很久。

  李世民沒有說話。

  他看著太子,目光中的複雜,漸漸淡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欣慰。

  這個兒子,比他想像的更有主見。

  不是那種莽撞的、衝動的、情緒化的主見。

  是那種冷靜的、克制的、有意識的自我約束。

  他不想依賴李逸塵。

  他想看到一個獨立於他的李逸塵。

  這不是疏遠,這是尊重。

  李世民忽然有些感慨。

  李世民收回目光。

  他端起茶盞,發現茶已經涼透。

  他放下茶盞。

  「好。」

  他只說了這一個字。

  但偏殿裡的所有人都聽懂了。

  陛下認可了太子的做法。

  長孫無忌垂下眼帘。

  他心中有些複雜。

  太子對李逸塵的信任和尊重,已經到這個程度了。

  這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

  他想起那個年輕人,在東宮值房裡,安靜地聽太子說話,偶爾說一兩句,總是切中要害。

  他想起那篇《不忘初心,方得始終》,辭旨醇正,理據翔實,把陛下隨口幾句嘉勉,提煉成需要百官深入學習的「聖諭精神」。

  這個人,太年輕了。

  年輕到讓人不敢相信,那些東西是他自己想出來的。

  但長孫無忌心中,始終有一絲隱隱的不安。

  他說不清這不安來自何處。

  也許,只是因為他老了。

  老了,就容易多慮。

  房玄齡也在想。

  他在想,五日後,貞觀學堂的那堂課,會是怎樣的場面。

  太子,長孫無忌,高士廉,岑文本,還有他自己。

  皇帝雖然沒說要來,但以他對陛下的了解,陛下一定會關注。

  也許陛下不會親臨,但一定會第一時間看講課記錄。

  甚至,也許陛下會派人暗中旁聽。

  偏殿裡安靜了很久。

  李世民睜開眼。

  「散了吧。」

  他的聲音有些疲憊。

  「今日所議,沒有結果。但朕知道,這個問題必須解決。」

  他頓了頓。

  「貞觀學堂的討論,李逸塵的講課,你們自己去聽,自己去看。」

  「聽完了,看完了,有什麼想法,寫成奏疏,遞上來。」

  「臣等遵旨。」

  「兒臣遵旨。」

  李世民揮揮手。

  眾人退出偏殿。

  東宮。

  李承乾回到承恩殿時,已是未時。

  他沒有用午膳,徑直走向值房。

  李逸塵還在。

  他坐在案前,正在翻閱一疊文書。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

  「殿下回來了。」

  李承乾在他對面坐下。

  他沒有立刻說話。

  他看著李逸塵。

  李逸塵也沒有說話。

  他只是安靜地坐著,等待太子開口。

  良久。

  李承乾開口。

  「先生,兩儀殿議事,學生說了你五日後講課的事。」

  「長孫司徒、房相、高僕射、岑舍人,都表示屆時會來聽。」

  他頓了頓。

  「學生替你答應了。」

  李逸塵神色平靜。

  「臣知道了。」

  李承乾看著他。

  「先生,你不緊張嗎?」


  「不緊張。」

  「為何?」

  「因為臣不是去表演的。」李逸塵道。

  「臣是去講課的。」

  「講課,就是把臣思考的問題、分析的過程、得出的結論,如實呈現給聽眾。」

  「聽眾是太子殿下,是長孫司徒,是房相,是任何願意聽的人。」

  「臣講的,是臣的真實思考。不會因為聽眾不同,就改變內容。」

  他頓了頓。

  「殿下,臣不是神仙。臣不可能憑空變出錢來,也不可能一夜之間解決縣衙的所有困難。」

  「臣能做的,是把這個問題的本質掰開,把各種可能的思路擺出來,把每種思路的利弊分析清楚。」

  「至於最後選哪條路,怎麼走,那不是臣能決定的。」

  「那是殿下、朝堂、陛下需要共同做出的決策。」

  李承乾沉默良久。

  「先生,學生明白了。」

  他站起身。

  「學生不打擾先生準備了。」

  他走了兩步,又停下。

  「先生。」

  「殿下請講。」

  「學生很期待。」

  李逸塵抬頭。

  「期待先生會講出什麼。」

  李承乾沒有等他回答,轉身走了出去。

  值房裡只剩下李逸塵一人。

  他看著案上那疊文書。

  那是他這幾日收集的關於縣衙財政的資料。

  租庸調製,地稅制,戶稅制,公錢制,義倉制————

  各縣收支帳目,歷年變化趨勢,試點縣反饋的問題,民部的細則文件————

  還有狄仁傑昨日送來的那份調研筆記。

  永興坊的坊牆、水井、孤寡老人、賣菜的老農————

  他把這些資料攤開,一份一份看。

  他心中其實已經有了一個初步的框架。

  但他沒有寫講稿。

  他只是在思考。

  思考如何把這些複雜的問題,講得讓所有人都能聽懂。

  思考如何把那些可能的出路,講得既不激進,也不保守。

  思考如何在這個匯聚了皇帝、太子、重臣的特殊課堂上,既說實話,又不踩紅線。

  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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