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突然說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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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66章 突然說教起來?

  稅制改革。

  李承干看著自己的寫,陷入沉思。

  這事,該動一動了。

  但如何動,何時動,卻需謹慎。

  任何新政的推行,關鍵在於地方官吏的執行。

  而官吏們的態度,往往取決於上意是否堅決,方略是否周全,利益是否平衡。

  或許……可以先在貞觀學堂里議一議?

  那些學員來自各地,背景各異,既有官宦子弟,也有寒門才俊。

  他們對稅制的看法,或許能反映一部分地方實情。

  而且,這也正好檢驗一下,學員們是否真正領會了「為政三要」的精髓。

  是只會空談大義,還是能結合實務,提出切實可行的方略?

  想到這裡,李承干鋪開紙,提筆寫下幾行字。

  「令:貞觀學堂諸生,就當前稅賦之制,各抒己見。」

  「須以『為政三要』為綱,結合地方實情,提出利弊分析及改良建言。」

  「限十日內呈交論策,優異者獎。」

  寫完後,他看了看,又添上一句。

  「此事為學堂課業研討,諸生可暢所欲言,不必顧忌。」

  擱下筆,他喚來內侍。

  「將此令抄錄和這個稅制改革方案,明日一早送往貞觀學堂,交予司業。」

  「是。」

  內侍捧著令文退出。

  兩儀殿偏殿的晚膳設在小廳。

  菜品不多,但很精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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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樣主菜,兩樣時蔬,一瓮清湯,主食是粳米飯和胡餅。

  李世民已經坐在主位,見李承干進來,指了指對面的席位。

  「坐。今日就咱們父子倆,不必拘禮。」

  「謝父皇。」李承干行過禮後坐下。

  內侍上前布菜,然後退至廳外。

  李世民夾了一筷子清炒菘菜,隨意問道。

  「聽說昨日你在學堂講了半天,還讓學員們提問?」

  「是。」李承干放下筷子。

  「兒臣將先生所授的『為政三要』整理成講稿,與學員們探討了一番。」

  「反響如何?」

  「學員們都很有見地。尤其是一些來自地方的學員,能結合當地實情提出看法。」

  李世民點點頭,沒有立即接話,只是慢慢地吃著飯。

  廳內安靜了片刻,只有碗筷輕碰的聲音。

  待吃得半飽,李世民才放下筷子。

  用布巾擦了擦嘴,抬眼看向李承干。

  「聽說你今早出城看水車去了?」

  李世民端起酒盞,卻沒有喝,只是看著兒子。

  「是。」李承干坦然道。

  「工部新制的高轉筒車,兒臣想去親眼看看。」

  「如何?」

  李承干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

  「兒臣……有些激動。」

  李承干終於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種少年人特有的、壓抑不住的振奮。

  「那水車,能將低處之水提升數丈,灌溉高處之田。」

  「一架車,日夜不停,可灌五六十畝。若只白日作業,亦有三十餘畝。」

  他看向父皇,眼中閃著光。

  「父皇,關中有多少『望天田』?河東、河南、河北,又有多少?」

  「那些田,雨水豐沛時尚能有些收成,一遇旱年,便是顆粒無收。」

  「百姓只能看天吃飯,擔水澆灌,勞苦不堪。」

  「可這高轉筒車,能改此困局!」

  李承乾的聲音微微提高。

  「兒臣問過工部主事,一架車造價約二十貫。若能批量製造,還能再降。」

  「兒臣也算過帳,一架車灌高田三十畝,一畝增產一石半,三十畝便是四十五石。按關中糧價,便是十八貫錢。」

  「這還不算省下的人力,以及後續年份持續的增產。」

  「兒臣親眼看了,那車確實省力。兩名匠人輪換踩踏,一人說,『比舊車輕省多了,踩一天也能扛住』。」

  李承干說到這裡,深吸一口氣。

  「父皇,此物若能推廣,關中、河東等水利要地,那些『望天田』皆可成水澆地。一畝增產一石乃至兩石,並非虛言。」

  「若天下有千架、萬架此車……」

  他沒有說下去。

  但意思已經很清楚。

  李世民靜靜聽著。

  他看著兒子眼中那毫不掩飾的激動與熱切,看著他因興奮而微微泛紅的臉頰,看著他講述時那認真而專注的神情。

  心中,忽然被什麼觸動了一下。

  曾幾何時,自己年輕時,是否也曾有過這樣的時刻?

  看到一樣新兵器、新戰法,或是讀到一條利民良策時,是否也曾如此激動,恨不能立刻推行天下,立見成效?

  李世民微微恍惚。

  那種純粹的、為事業、為理想而燃燒的熱忱……

  已經多久沒有過了?

  登基之後,身為皇帝,每日面對的是堆積如山的奏章、紛繁複雜的政務、勾心鬥角的朝局、各方利益的平衡。

  他必須沉穩,必須深思,必須權衡,必須隱忍。

  熱血與衝動,早已被磨平,深藏在帝王的威嚴之下。

  可此刻,在太子眼中,他又看到了那久違的光芒。

  不是偽裝,不是表演。

  而是真真切切的、為一個能造福百姓的新事物而激動的光芒。

  李世民忽然覺得,這樣很好。

  太子能有此心,此志,是大唐之福。

  李世民端起酒盞,抿了一口。

  溫酒入喉,帶來一絲暖意。

  他放下酒盞,緩緩開口,語氣平和,卻帶著一種歷經滄桑的厚重。

  「高明,你能有此心,朕很欣慰。」

  李承干看著父皇,等待下文。

  「但你要記住,」李世民的目光變得深邃。

  「為君者,見一利而喜,是常情。然則,更要見其弊,慮其遠。」

  「你只見水車之利,可曾想過,推廣此車,需多少工匠?多少木料?多少鐵件?」

  「關中木料尚足,可若推廣至河東、河北,當地是否有足夠合用之材?若需從外地運,運費幾何?耗時幾何?」

  「此車龐大,非尋常匠人能制。工部能培訓多少匠人?培訓需時多久?」

  「一架車造價二十貫,千架便是兩萬貫,萬架便是二十萬貫。國庫能否支應?」

  「若不能,是加稅,還是從別項開支中挪借?」

  「車造好了,如何分發?按州?按縣?按鄉?哪些地方優先?標準如何定?會不會有官員藉此貪墨、索賄?」

  「車分下去了,如何維護?竹筒易損,木架易朽,鐵件易鏽。誰來負責修繕?費用誰出?若壞了無人修,豈不是廢鐵爛木?」

  李世民一句一句,不疾不徐。

  他想起前幾日看過的民部奏報。

  大唐立國至今已近二十載,人口從武德初年的不足兩百萬戶,增至如今的三百六十餘萬戶。

  田畝數雖有增長,但速度遠不及人口增速。

  關中平原可墾之地已近飽和,河東、河南的荒地也在逐年減少。

  這是個隱患。

  歷代王朝,開國之初往往地廣人稀,糧食充足。

  待承平日久,人口滋生,田畝有限,糧價漸漲,百姓負擔加重。

  一旦遇上災年,便是流民四起,天下動盪。

  這水車若真能大幅提升灌溉效率,一畝田當一畝半乃至兩畝用,等於憑空多出無數良田。

  這不僅僅是增產,這是在給大唐續命。

  李承干思索片刻。

  「兒臣會先在京畿選幾個縣試辦,由少府監、將作監派出匠人指導,朝廷撥付部分錢糧。」

  「待見效後,再令各道觀察使考察本地情形,擬定推廣方略。」

  「同時,將水車推廣成效,納入州縣考課。」

  其實李承干已經有了相關完備的工序了。

  他只需要將幽州的東宮直營的作坊複製過來就可以解決部分問題了。

  李世民眼中閃過一絲讚許,但面上仍平靜。

  「思路是對的。但還不夠。」

  他拿起布巾擦了擦手,語氣變得深沉。

  「你當儲君,日後要治理天下,不能只坐在東宮讀書,也不能只聽臣子們奏報。」

  「要多讀書,明道理;要多調研,知實情;更要多思考,想周全。」

  李承干有些發懵。

  父皇今日怎麼了?

  突然說教起來?

  他悄悄抬眼,瞥見廳外廊下,史官正執筆記錄,寫得格外勤奮。

  李世民似乎沒注意到兒子的疑惑,繼續道。

  「朕這幾日,反覆思量你那『為政三要』。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說得好啊。但說得容易,做起來難。」

  他目光投向殿外漸暗的天色。

  「立心,不是空談仁義道德,是要明辨是非,把握大勢。」

  「立命,不是空喊愛民如子,是要實打實地讓百姓有飯吃、有衣穿、有田種。」

  「繼絕學,更不是死守經義,是要承前啟後,推陳出新。」

  李承干不由得坐直了身體。

  「你提出的這『三要』,朕思之,感觸頗深。」

  李世民收回目光,看向兒子。

  「朕決定親自撰文,在《貞觀政要》和《大唐旬報》上刊發。」

  「同時下詔,令各級官員都要深入學習,日後從政,便要以這『三要』來對照自己。」

  李承干立即起身,躬身道。

  「兒臣謹遵父皇教誨。」

  他沒有表現出任何不滿或遲疑,神情恭謹,動作自然。

  這讓李世民心中大定。

  太子還是識大體的。

  沒有因為自己的想法被父皇「收編」而心生芥蒂。

  「坐下吧。」李世民語氣更溫和了些,「晚膳還沒用完。」

  父子二人重新拿起筷子,氣氛比剛才輕鬆了許多。

  李世民又問了東宮幾件瑣事,李承干一一作答。

  隨後話題轉到朝政,談到隴右馬政、江南漕運、北疆防務,李承乾的應答都頗為得體,顯然平日沒少下功夫。

  一頓飯吃了近一個時辰。

  晚膳用罷,李承干告退。

  李世民也回到了暖閣中。

  王德悄步上前,輕聲問:「陛下,可要歇息了?」

  李世民回過神,搖了搖頭。

  「筆墨伺候。」

  「是。」

  王德連忙鋪紙研墨。

  李世民提起筆,沉吟片刻,開始落筆。

  他寫得很慢,一字一句,反覆斟酌。

  文章的標題是:《諭百官:為政三要論》。

  開頭便是:「朕聞治國之道,經緯萬端,然其要有三:曰務本,曰務教,曰務民……」

  他從「務本」寫起,闡述農桑為國之根基,百工為國之血脈,強調為政者當重實務、興實業、厚民生。

  接著寫「務教」,談教化育人、明理正心的重要性,強調官員不僅要理政,還要導民向善、移風易俗。

  最後寫「務民」,深入剖析「民」有不同,「利」有分別,強調為政者當代表最廣大子民之根本利益,明辨公私,權衡遠近。

  文中,他多次引用經史典故,又結合貞觀以來的治國實踐,將道理講得深入淺出,既有理論高度,又有實踐指導性。

  寫到關鍵處,他還會停頓思索,增刪修改。

  王德在一旁伺候,看著陛下如此認真,連大氣都不敢出。

  李世民寫了近一個時辰,才終於擱筆。

  他仔細通讀一遍,又修改了幾處,這才對王德道。

  「明日一早,將此文送至《大唐旬報》《大唐政聞》報館,命他們儘快排版刊印。下一期,頭版頭條。」

  「是。」王德躬身接過文稿。

  「另外,」李世民補充道。

  「讓報館多印一些。刊出後,送一份至中書省,命他們抄錄分發各州縣衙門。再送一份至國子監、弘文館,命學子們學習。」

  「遵旨。」

  李世民揉了揉有些發酸的手腕,靠在椅背上,長舒一口氣。

  接下來,就看朝野如何反應了。

  翌日,貞觀學堂。

  司業當眾宣讀太子令文時,明倫堂內先是一片寂靜,隨即爆發出壓抑不住的騷動。

  學員們眼中閃著光,彼此交換著興奮的眼神。

  太子殿下……

  這是將他們真正視為未來的官員,視為可以參議國政的才俊了!

  不是空談經義,不是模擬策論,而是真真切切地讓他們討論一項朝廷尚未發布、卻已在醞釀的重大政策——稅制改革。

  這是何等的重視與信任!

  劉簡捏緊了拳頭,指節微微發白。

  他出身寒微,苦讀多年,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能為民請命、匡正時弊。

  如今機會就在眼前。

  鄭虔則微微頷首,面上沉靜,心中卻已開始飛快盤算。

  稅制關乎國本,亦關乎他們這些世家大族的切身利益。

  如何在「為政三要」的框架下,既表達利於國家的見解,又不損及家族根本?

  這需要極高的平衡與技巧。

  崔學子眼中露出思索之色。

  尋找最大共識,這正是他擅長之事。

  稅制改革牽涉極廣,必有多方博弈,或許正是「調和派」大展身手之時。

  司業宣讀完畢,環視堂下。

  「殿下有令,此乃課業研討,諸生當暢所欲言,以『務本、務教、務民』三要為綱,深入剖析,建言獻策。」

  「十日後,各班需提交本班討論紀要及代表性論策至少三篇,由博士審閱後,擇優呈送東宮。」

  他頓了頓,語氣嚴肅。

  「此非兒戲,乃太子殿下考校諸生實學之機。望諸生慎重對待,不負殿下期望。」

  「學生謹遵教誨!」

  四百人齊聲應道,聲音中充滿激動與鄭重。

  司業離去後,明倫堂內並未立刻陷入喧譁,反而是一種更加緊繃的寂靜。

  每個人都在消化這個突如其來的重任,思考著自己該如何切入。

  很快,按齋房、同鄉、觀點相近形成的各個小團體,便自發聚集起來,低聲而熱烈地討論開來。

  劉簡所在的齋房內,七八名寒門或小地主出身的學子圍坐一處。

  「太子殿下此舉,英明!」

  一名來自河東的學子率先開口,面色激動。

  「租庸調之法,行之日久,弊端早顯。我家所在縣中,田冊混亂,豪強隱匿田畝、轉嫁賦役,尋常農戶苦不堪言。若真能改革,實乃萬民之福!」

  「正是!」另一名關中學子接口。

  「每丁納粟二石,絹二丈,綿三兩,役二十日。看似定額,然州縣加征雜調、折變盤剝,早已數倍於正額。豐年尚可勉強支撐,一遇災荒,便是賣田鬻子。此豈是『務民』?」

  劉簡沉聲道:「諸位所言皆切中時弊。」

  「然我等建言,不能只訴民間之苦,更需有破局之策。」

  「殿下令我等以『三要』為綱,我等便需緊扣此綱。」

  他鋪開紙筆。

  先論『務本』。

  租庸調以人工為本,田畝產出變化未得體現,此是否不利於鼓勵精耕、提升地力?

  若改革,當如何將田畝肥瘠、產出多寡納入考量,使稅制更能激勵生產,夯實農桑之本?

  再論『務教』。

  稅制是否應有利於教化?

  譬如,對供養子弟讀書、向學風氣濃厚之戶,是否可酌情減免部分賦役,以示朝廷勸學之意?

  還有『務民』。

  新稅制如何才能真止住攤派,讓胥吏豪強難以上下其手?

  如何讓稅賦更公平地落在所有田畝所有者身上,而非主要由無地少地之佃農、貧農承擔?此乃根本。

  另一邊,鄭虔所在的齋房,氣氛則略顯不同。

  幾名出身世家或與大族關聯緊密的學子,討論更為審慎。

  「稅制一動,牽涉千家萬戶,尤以田產多者為甚。」

  一名學子緩緩道。

  「朝廷若意在抑兼併、均貧富,則『限田』『度田』之議恐將再起。此為我等家族切身之患。」

  鄭虔搖頭:「殿下令吾等以『三要』為綱建言,非是令吾等只為家族謀。」

  「需知,『務本』亦包括保障合法經營所得,維護社稷穩定。」

  「若改革過於劇烈,引發動盪,傷了國本,亦非朝廷所願。」

  他提筆在紙上寫下幾行。

  「我以為,建言當把握幾點。」

  「一,承認現行稅制有弊,改革確有必要,此順應大勢,亦合殿下之意。」

  「二,強調改革宜穩不宜驟,需有清晰田畝戶籍底帳為先,否則易生新弊。」

  「三,主張『累進』『彈性』之制時,需明確『累進』起點宜高,避免傷及勤勉經營之中等田主。」

  「『彈性』減免需有明確章程,防官吏濫權。」

  「鄭兄所言甚是。」另一學子點頭。

  「還可建言,新稅制當有『過渡之策』。」

  「譬如對現有超出尋常之田產,可分年逐步加征,或允許以捐輸、興修水利等方式折抵部分加徵稅額,給地方緩衝之機。」

  「另,可強調『務教』一面。」

  「建議朝廷將部分新增稅收,專項用於州縣官學、助學廩糧,或獎勵地方興修水利、墾荒之功。」

  「如此,稅收取之於民,用之於民,彰顯朝廷仁政,亦減弱改革阻力。」

  他們的討論,少了些寒門學子的激憤,多了些權衡與設計,更注重政策的可行性與各方接受度。

  崔學子則遊走於幾個小團體之間,傾聽、記錄、偶爾發問或調和。

  他發現,儘管立場不同,但幾乎所有學子都在認真嘗試運用「為政三要」這個框架來分析問題。

  這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進步。

  明倫堂內,各種觀點交鋒碰撞,時而爭得面紅耳赤,時而陷入沉思寂靜。

  博士們並未過多干涉,只是偶爾巡視,或回答一些典章制度的疑問。

  這已不僅僅是一次課業。

  在學員們心中,這是一次真正的參政預演,是未來可能影響朝廷決策的寶貴機會。

  每個人都竭盡全力,試圖在那份即將呈送東宮的論策上,留下自己深思熟慮的痕跡。

  兩儀殿暖閣。

  李世民聽完了關於貞觀學堂今日情形的稟報。

  他靠在軟枕上,手指輕輕敲著榻沿,久久不語。

  學堂內的激烈辯論,學子們的各種觀點,尤其是他們試圖運用「為政三要」分析稅制利弊的努力,都被詳細記錄,呈報上來。

  李世民一份份看過去。

  有激進的,主張清丈天下田畝,嚴格限田,大幅提高對大地主的徵稅,以紓解小民之困。

  有保守的,強調穩定為先,主張在現有租庸調基礎上微調,加強監管,懲治貪腐即可。

  也有折中務實的,提出「漸進改革、試點先行、完善配套」等思路。

  觀點各異,但大多言之有物,不少建言甚至頗有見地,顯是下了功夫思考。

  更讓李世民若有所思的是這個過程本身。

  太子將一項如此重大、敏感且尚未公布的改革議題,直接拋給學堂諸生討論,而諸生竟能如此認真投入,各抒己見,且基本能控制在「課業研討」的框架內,雖有爭執,卻未失控。

  這學堂……似乎不僅僅是個培養官員的機構。

  李世民目光深邃。

  以往朝廷議政,多在朝會、政事堂,參與者皆是現任官員。

  官員們各有立場、派系、利益牽扯,往往議而未決,或決而難行。

  且許多政策,一經在朝堂提出,便意味著公開,再無轉圜餘地,贊成與反對者立刻壁壘分明,容易陷入僵局。

  而這貞觀學堂……

  學員們身份特殊,既是未來官員,又尚未正式踏入官場,少了許多現實利益的直接捆綁。

  他們爭論,更多是基於理念、出身見聞和理想抱負。

  在這裡討論政策,如同在沙盤上推演。

  各種觀點、可能遇到的阻力、潛在的問題,都可以提前暴露出來,激烈碰撞。

  朝廷完全可以藉此觀察風向,評估不同方案可能引發的反應,吸納其中合理的建議,完善政策設計。

  等到政策真正拿到朝堂上議決時,已然經過了一番「預熱」和「打磨」,反對者可能提前暴露了論點,支持者也有了更充分的準備。

  甚至,一些來自學堂的優秀建言本身,就可以成為推動政策的助力。

  這……簡直是一個絕佳的政策緩衝地與試驗場!

  李世民忽然覺得,自己之前對這學堂的重視,或許還不夠。

  它不僅能培養人才,還能匯聚年輕一代的智慧,為朝廷決策提供新的思路和視角。

  更能作為一個相對安全的「輿論場」。

  讓一些敏感議題先行發酵,觀察反應,降低正式推行時的風險與阻力。

  「妙啊……」

  李世民低聲自語,眼中閃過一絲明悟與讚賞。

  這步棋,太子走得巧妙。

  不論如何,這學堂的這個「新功能」,必須好好利用起來。

  李世民心中已有計較。

  日後一些重大、敏感或頗具爭議的政策動議,或許都可以先放到學堂里,讓這些年輕人議一議。

  朝廷只需把控方向,靜觀其變,吸取養分。

  他仿佛解鎖了這貞觀學堂的另一重價值,心情頓時舒暢不少。

  看來,自己這個名義上的「校長」,也該早點好起來,親自去學堂看看了。

  不僅是以皇帝的身份去訓示,或許……也可以聽聽課,聽聽這些年輕人最真實的想法。

  「王德。」他喚道。

  「臣在。」

  「傳朕口諭給太醫署,讓他們加緊調理朕的腿傷。朕要早日康復,親臨貞觀學堂。」

  「遵旨。」

  翌日,《大唐旬報》與《大唐政聞》的頭版頭條,赫然刊載了皇帝李世民親撰的《諭百官:為政三要論》。

  文章用詞精煉,義理深刻,將「務本、務教、務民」三要闡述得透徹明晰。

  既引經據典,又結合貞觀以來治國實踐,最後殷切期望百官深體此意,以此為鏡,照察己身,以此為尺,衡量政務。

  報紙一出,先是在市井間流傳。

  識字的百姓、商人、士子爭相購閱,議論紛紛。

  普通民眾對文中「務民」「體恤小民艱辛」等語感觸尤深,雖未必全懂深意,但覺皇帝心中裝著百姓,總是好事。

  茶樓酒肆間,多了不少談論「三要」的聲音。

  然而,真正的驚濤駭浪,卻是在官場之中。

  報紙被快馬送至各州縣衙門,送至京城各部司衙署。

  沒有喧譁的議論,沒有公開的品評。

  各級官員拿到報紙後,反應出奇地一致。

  沉默。

  他們將自己關在值房內,或回到府邸書房,展開報紙,一遍又一遍地細讀那篇《為政三要論》。

  每一個字,每一個詞,都被反覆咀嚼。

  震撼。

  首先是深深的震撼。

  皇帝陛下親自撰文,系統闡述一套治國理政的根本準則,這在本朝尚屬首次。

  其權威性,毋庸置疑。

  「務本、務教、務民」,六個字,看似簡單,內涵卻無比豐富,幾乎涵蓋了為官執政的所有核心維度。

  尤其是將「代表最廣大大唐子民根本利益」明確提出來,其分量之重,令許多官員心頭劇震。

  這不再是泛泛的「忠君愛民」,而是給出了具體的思想武器和衡量標準。

  任何政策,任何行為,都可以用這「三要」來對照、檢驗。

  緊接著,便是揣摩。

  陛下此時拋出此文,意欲何為?

  是整頓吏治的前奏?

  是某種新政的綱領?

  還是單純為了訓導百官、統一思想?

  不同位置、不同派系的官員,開始了各自的解讀與盤算。

  更多的人,則在思考一個迫在眉睫的問題。

  如何應對?

  最先反應過來的一批官員,行動迅捷。

  接下來的幾日,通政司收到的奏疏數量明顯增加。

  其中不少都特意提及《為政三要論》。

  有的官員誠懇檢討自身以往工作中的不足,表示要以「三要」為鏡,改進作風。

  有的官員結合本職,闡述如何在本部門工作中貫徹「三要」精神,提出一些具體設想。

  如民部某郎中建議在清查戶口時更注重體恤民情。

  工部某員外郎提議將水利工程是否真正「利民」作為考績重點。

  更有些官員,將自己原本就想提出的一些政策建議,巧妙地用「三要」理論重新包裝,論證其如何符合「務本」「務教」或「務民」。

  然後呈報上來,既表達了政見,又顯示了自己緊跟聖意、深刻領會。

  官場風氣,為之一變。

  公開場合,官員們交談間,「務本」「務民」等詞出現的頻率顯著增高。


  雖然難免有跟風、作秀的成分,但至少表面上,一種學習、貫徹皇帝最新指示的氛圍,已然形成。

  李世民翻閱著這些日益增多的、提及「三要」的奏疏,心情複雜。

  他當然看得出其中有不少是迎合上意、標榜自身的官樣文章。

  但同樣,他也看到了一些官員確實在認真思考,提出了一些有價值的見解或檢討。

  更重要的是,這股風潮本身,意味著他的文章,他的理念,正在以一種前所未有的速度和廣度,滲透進官僚體系。

  通過報紙這個新器物,他的聲音可以直接、迅速地傳遞給幾乎所有官員,不再完全依賴於層層轉發的詔令和口耳相傳。

  而官員們的反應和奏報,又能通過常規渠道匯聚到他面前。

  一種新的、更高效的「上情下達」與「下情上達」的互動模式,正在隱約成形。

  這讓他感到一種滿足,甚至有些興奮。

  原來,掌控輿論、引導思想,還可以用這樣的方式。

  「報紙……貞觀學堂……」李世民喃喃自語,眼中光芒閃動。

  這兩樣新事物結合起來,似乎能發揮出意想不到的威力。

  李世民覺得火候差不多了。

  他再次召見了幾位重臣。

  「為政三要,百官既有學習,便當深入。」

  「朕意,由中書門下明發敕令,命各級衙門,須定期組織屬官深入學習此文,並結合本職,撰寫心得體悟,呈報上級備案。」

  「日後官員考課升遷,亦可將對『三要』之理解與踐行情況,作為參酌。」

  房玄齡等人早已料到會有此著,皆躬身領命。

  「此外,」李世民語氣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

  「朕還有一事。」

  幾位重臣神色一凜,凝神靜聽。

  「朕觀東宮文政房,協助太子處理政務,匯集英才,研議方略,頗有成效。」

  「朕思之,朝廷中樞,日理萬機,千頭萬緒,雖有諸卿分理,然朕仍需總攬決斷,常感事務繁巨,精力難濟。」

  他緩緩道:「故朕欲仿文政房之制,於中樞設立『內閣』。」

  「內閣?」長孫無忌眉梢微動。

  「不錯。」李世民頷首。

  「此內閣非正式官署,乃朕之諮詢、秘書班子。」

  「遴選數位精幹練達、通曉政務之官員入值,協助朕處理日常章奏,整理文書,研議重大政策,草擬詔令草案。」

  「其成員不定品級,以原官兼領,直接對朕負責。」

  房玄齡眼中閃過思索之色。

  陛下這是要進一步集中決策權,提升處理效率,同時建立一個更緊密圍繞皇帝的智囊團隊。

  「內閣初設,員額不必多,七人即可。人選……朕會親自斟酌。」

  李世民目光深遠。

  「朕聽聞,貞觀學堂中,頗有才識俱佳、敏於政務之學員。」

  「內閣遴選,可著重從學堂結業之優秀者中考慮。」

  「一則,彼等年輕有為,少暮氣。二則,『為政三要』領會當深;三則,亦可為天下學子立一表率,顯朝廷重才之意。」

  此言一出,幾位重臣心中皆是一震。

  陛下這是要將貞觀學堂的地位,再拔高一層!

  直接從學堂選拔人才進入皇帝身邊的核心諮詢班子,這等待遇,可謂前所未有。

  消息一旦傳出,貞觀學堂必將成為天下仕進之途上最耀眼的存在。

  「陛下聖明。」

  幾人壓下心中波瀾,齊聲應道。

  很快,關於皇帝欲設「內閣」並可能優先從貞觀學堂選拔人才的消息,便如一陣風般,首先刮進了貞觀學堂。

  明倫堂內,瞬間炸開了鍋。

  學員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內閣?

  協助皇帝處理政務、研議政策?

  還可能從學堂中直接選拔?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一條直達天聽、參預核心的終南捷徑!

  意味著他們這些尚未正式釋褐的學子,有可能一步踏入帝國最高決策圈的外圍!

  激動、狂喜、難以置信,種種情緒在年輕的臉上交織。

  劉簡只覺得一股熱血直衝頭頂,眼前都有些發暈。

  若能入內閣,哪怕只是最末微的員吏,也能更直接地為國建言、為民請命!

  他仿佛看到了自己畢生理想實現的最快路徑。

  鄭虔呼吸微微急促。

  內閣……若能在陛下身邊歷練,接觸最核心的政務,對於個人前程、對於家族影響力的拓展,價值不可估量。

  他必須更加努力,在接下來的稅制論策中,拿出最驚艷的表現。

  崔學子也收起了慣常的平和,眼中燃起鬥志。

  調和各方、統籌兼顧的能力,或許在內閣這種協調性強的位置上,更能發揮所長。

  整個學堂的學習氛圍,陡然變得更加熾熱。

  所有人都在拚命研讀典籍、分析時政、打磨文章,渴望在即將到來的機遇中脫穎而出。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為此歡欣鼓舞。

  國子監,祭酒值房。

  孔穎達獨自坐在案後,面前攤開的《大唐旬報》上,正是那篇《諭百官:為政三要論》。

  他早已讀過數遍,甚至能背誦其中段落。

  文章寫得確實好,提綱挈領,義理深邃。

  即便是他這樣的大儒,也不得不承認,陛下將治國之道歸納為「務本、務教、務民」三要,確是一種高明而實用的概括。

  但孔穎達心中,卻並無多少喜悅,反而堵著一股難以言說的鬱氣。

  作為孔子第三十一世孫,當代大儒,國子監祭酒,他畢生致力於儒學傳承,教化士子。

  國子監乃天下最高學府,歷來是英才薈萃、文脈所系之地。

  可如今呢?

  貞觀學堂橫空出世,由太子親自主導,陛下掛名校長,匯聚天下年輕才俊,教授的不是單純經義,而是經世致用之學,是「為政三要」這樣的治國大道。

  如今更傳出要從學堂直接選拔「內閣」成員的消息!

  反觀國子監,雖然依舊重要,但風頭已被完全蓋過。

  許多優秀學子,心心念念的是如何進入貞觀學堂,而非國子監。

  監內生員,亦有不少人心浮動,嘆息自己未能趕上貞觀學堂選拔。

  長此以往,國子監地位何在?

  他孔穎達,作為天下儒宗、教育之首,顏面何存?

  更讓孔穎達內心焦慮的是,「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這四句,太子在學堂公開倡導。

  如今「為政三要」的提煉與推行,又被陛下親自完成。

  那他孔穎達,作為「往聖」孔子之後,在「繼絕學」方面,又做了些什麼引人矚目的建樹呢?

  似乎……有些被邊緣化了。

  這種焦慮與不甘,驅使著他。

  這一日,孔穎達來到了東宮,走進了文政房所在院落,找到了李逸塵的值房。

  李逸塵正在整理一些關於河西馬政的文書,聽聞孔祭酒來訪,略感意外,連忙起身相迎。

  「下官拜見孔公。不知孔公駕臨,有失遠迎。」

  李逸塵執禮甚恭。

  孔穎達不僅是上官,更是天下聞名的大儒,地位尊崇。

  孔穎達還了禮,目光打量了一下這間樸素卻整潔的值房,最後落在李逸塵身上。

  「李中舍不必多禮。老夫冒昧來訪,是有些……心中困惑,想與你一談。」

  孔穎達的聲音平穩,但李逸塵卻聽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重。

  「孔公請坐。」李逸塵引孔穎達坐下,親自斟了茶。

  「孔公有何垂詢,下官若知,定然如實稟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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