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真的謀反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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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雲世,你想多了。」

  許元的臉上,掛著一如既往的自信微笑,仿佛這世上就沒有任何事能讓他感到為難。

  「我問你,如今的長田縣,沒了屠夫,百姓就吃不上肉了嗎?」

  方與世一愣,下意識地搖了搖頭。

  「那沒了織工,大家就沒衣服穿了?」

  「自然不會。」

  「沒了泥瓦匠,新城就不建了?」

  「更不會,自有旁人頂上。」

  許元笑了。

  「這不就對了。」

  「如今的長田縣,早已不是我一個人的長田縣。」

  「它就像一台精密的儀器,農、工、商、學、軍,每一個部分都是一個齒輪,各司其職,又環環相扣。」

  「我,只是那個最初設計並啟動了這台儀器的人。」

  「現在,它已經能自行運轉了。」

  他看著方雲世的眼睛,一字一句,無比認真地說道:

  「我許元在與不在,其實,已經不那麼重要了。」

  「只要長田縣的百姓還在,只要你們這些齒輪還在轉動,這裡,就亂不起來。」

  「更何況……」

  許元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我們不是還有一柄最鋒利的刀,懸在所有心懷不軌之人的頭頂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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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雲世順著他的目光,看向了城北的方向。

  那裡,是長田軍營的駐地。

  是長田縣真正的定海神針。

  許元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方雲世。

  「我走之後,縣中政務,由你全權主理。」

  「軍事方面,我已經交代過周元,一切如舊,操練不可懈怠,邊境貿易的護衛,更要加倍小心。」

  「一文一武,有你們二人在,我很放心。」

  方雲世聽著這幾乎等同於託付後事的安排,心中剛剛平復下去的驚濤,再一次被掀起。

  他猛然意識到了一個更可怕的問題。

  「大人!」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臉上血色盡褪。

  「您……您連大軍也不帶?」

  「周元將軍和軍隊,您不帶在身邊?」

  許元理所當然地點了點頭。

  「帶他們做什麼?」

  方雲世只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衝頭頂,整個人都懵了。

  不帶兵馬?

  那和剝光了衣服,自己走進餓狼群里有什麼區別?

  「不行!」

  方雲世幾乎是脫口而出,態度前所未有的強硬。

  「絕對不行!」

  「大人,您此去長安,前路未卜,危機四伏。身邊若無兵馬護衛,如何能保證您的安全?」

  「我不同意!我堅決不同意!」

  看著方雲世那副仿佛要拼命的架勢,許元失笑地搖了搖頭。

  「雲世,你冷靜一點。」

  「此去長安,是面見聖上,又不是去西域滅國,帶大軍做什麼?」

  他半開玩笑地說道:

  「不知道的,還以為我許元要帶兵進京,圖謀不軌呢。」

  「難不成,你還真想讓我謀反啊?」

  他本是一句玩笑話。

  然而,方雲世聽完之後,整個人卻猛地一頓。

  他臉上的焦急、擔憂、惶恐,在這一瞬間,盡數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心悸的平靜,和一種燃著火焰的瘋狂。

  他抬起頭,直視著許元的雙眼。

  那眼神,不再是一個下屬看上官的眼神。

  那是一種,信徒仰望神祇的眼神。

  他一字一頓,用一種無比清晰,無比鄭重的語氣,說出了一句讓許元都為之錯愕的話。

  「大人。」

  「就算是……真要謀反。」

  「又如何?」

  轟!

  這句話,如同一道驚雷,在寂靜的書房內炸響。

  方雲世的腰杆,挺得筆直。

  「大人您忘了麼?您曾說過,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君王視百姓如草芥,百姓視君王如寇讎。」

  「這長田縣的十數萬百姓,只知有許大人,才有了如今的好日子。至於那遠在天邊的皇帝姓李還是姓王,與他們何干?」

  「只要您一句話。」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席捲天下的磅礴氣勢。

  「我方雲世,這條命是您的。」

  「周元將軍和他麾下的數萬大軍、還有神機營的兄弟,只會聽您一人的號令,隨時可以席捲天下,為您……披荊斬棘!」

  書房內的空氣,仿佛在方雲世那句石破天驚的話語落下後,徹底凝固了。

  就連燭火的跳動,似乎都停滯了一瞬。

  許元臉上的錯愕,也僅僅是維持了片刻。

  他沒有憤怒,沒有斥責,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驚慌。

  那雙深邃的眼眸,只是靜靜地看著眼前這個滿臉狂熱、願為他赴湯蹈火的下屬。

  良久。

  許元緩緩地抬起手,重重地拍在了方雲世的肩膀上。

  「雲世。」

  許元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足以穿透人心的力量。

  「你還記不記得,我當初是在哪裡遇到你的?」

  方雲世整個人猛地一顫。

  眼中那燃燒的瘋狂火焰,像是被一盆冷水當頭澆下,瞬間黯淡了幾分。

  他的嘴唇翕動了幾下,似乎想說什麼,卻又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許元的這個問題,像是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他記憶深處的閘門。

  他還記得。

  怎麼可能不記得。

  那是幾年前的冬天,大雪封路,寒風如刀。

  他,方雲世,曾經也是一個飽讀詩書,自命不凡的士子。

  可是,因為家鄉在邊境,遭遇了突厥的洗劫之後,他家破人亡,流離失所。

  他一路從北疆逃難到這片不毛之地,昔日的錦衣玉袍,早已變成了滿是破洞的骯髒爛布。

  手中的筆,換成了討飯的破碗。

  為了一個發了霉的饅頭,他可以和野狗搶食,可以跪在地上學狗叫。

  尊嚴?

  氣節?

  那些東西,在活下去的欲望面前,一文不值。

  他以為自己會死。

  死在那個冬天的某個角落,屍體被野狗啃食,最後化作一堆無人問津的枯骨。

  直到,他遇到了許元。

  那個時候的許元,比現在還要年輕,剛剛上任長田縣令,身邊只跟著寥寥數人。

  他看到了蜷縮在牆角,已經餓得神志不清的自己。

  他沒有嫌棄自己身上的污穢與惡臭。

  他只是下馬,將一件溫暖的裘皮大氅披在了自己的身上,又遞過來一個滾燙的肉餅。

  在得知自己是讀書人之後,他問了自己一個問題。

  「想不想……用你這腦子裡的學問,換一個能讓所有人都吃飽飯的天下?」

  就是那一天。

  就是那一句話。

  他,方雲世,這條命,就再也不屬於自己了。

  是眼前這個男人,將他這個連戶籍都快沒了的流民,破格提拔為長田縣的縣丞,委以重任。

  也是他,帶著自己,一步一步,將這個曾經人人避之不及的貧瘠死地,變成了如今商賈雲集、百姓安居的西北明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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