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三章 好臣子的自我修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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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元懵了。

  我?

  我什麼時候點醒你了?

  我就是個小小的縣令,我哪有那個本事啊!

  他看著長孫無忌那張「誠懇」的臉,心裡已經把這老狐狸罵了不下八百遍。

  好你個長孫無忌!

  過河拆橋是吧?

  我好心提醒你,免得你落得個被逼自盡的下場,你轉頭就把我賣了?

  賣得還這麼幹脆!

  李世民見許元不說話,只是一臉錯愕,興趣更濃了。

  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看著許元。

  「冠軍侯,你倒是說說看。」

  「你在遼東,都跟朕的這位國舅公,說了些什麼驚世駭俗之言?」

  「竟能讓他,連這潑天的權勢都捨得放下了?」

  許元感覺自己頭皮發麻。

  我能說什麼?

  難道說,趙國公,我掐指一算,你將來會被你外甥逼死,所以勸你早點跑路?

  這話要是說出來,恐怕今天就不是吃飯了,而是吃斷頭飯。

  他張了張嘴,正想著該如何措辭,卻被長孫無忌搶了先。

  只聽長孫無忌一臉感慨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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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此事說來話長。」

  「當初在遼東城,您於安市城前線與高句麗大軍對峙。」

  「臣與冠軍侯,則在後方推行均田之法。」

  「那段時間,臣與冠軍侯,朝夕相處,談了很多。」

  長孫無忌的臉上,露出追憶之色,仿佛真的沉浸在了那段時光里。

  「從格物之學,到天下大勢,從世家之弊,到朝堂未來……冠軍侯的許多見解,都讓臣,茅塞頓開,振聾發聵。」

  他這話半真半假,卻把許元抬到了一個極高的位置。

  許元心裡卻咯噔一下。

  完了。

  這老狐狸捧殺我!

  果然,長孫無忌話鋒一轉,接著說道:

  「臣曾與他談及,我等這些追隨陛下半生的老臣,該如何自處。」

  「臣說,我等為大唐流過血,出過力,自然要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可冠軍侯,卻給臣講了另一番道理。」

  他頓了頓,仿佛是在組織語言,實則是在觀察李世民的表情。

  李世民果然被勾起了全部的好奇心,身體微微前傾。

  「什麼道理?」

  長孫無忌這才緩緩開口,聲音沉重而有力。

  「他說,權力的欲望,是沒有盡頭的。」

  「臣長孫無忌,是陛下的肱骨之臣,這一點,天下皆知。」

  「可說句大不敬的話,陛下千秋萬歲之後,新君繼位,臣,若還在朝堂,必然也還是重臣。」

  「新君登基,根基未穩,自然需要老臣輔佐,穩定朝局。」

  「可是……」

  長孫無忌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一字一句,都像是重錘敲在眾人的心上。

  「新君需要的,是一個穩定他皇權的重臣。」

  「而不是一個……功高蓋主,能分化他權力的重臣!」

  轟!

  長孫無忌的聲音在甘露殿內迴蕩,每一個字都像是淬了火的鋼針,扎在李世民的心上,也扎進了房玄齡等人的耳中。

  功高蓋主!

  這四個字,是歷朝歷代,懸在所有功臣頭頂的一把利劍。

  李世民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

  殿內的溫度,仿佛又降了幾分。

  長孫無忌卻仿佛未覺,他挺直了腰杆,目光坦然地迎著李世民那雙深邃如海的龍目,繼續說道:

  「陛下,臣若想分化新君的權力,能做到嗎?」

  他沒有等李世民回答,便自問自答。

  「能。」

  「臣是國舅,是元從功臣之首,門生故吏遍布朝野。」

  「只要臣願意,只需登高一呼,便能輕易架空一位根基未穩的新君。」

  他的話語平淡,卻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力量。

  這是實話。


  「可那樣做的後果呢?」

  長孫無忌話鋒一轉,眼中露出一絲痛心。

  「君臣相疑,朝堂內耗,政令不出中書,國策止於部堂。」

  「屆時,冠軍侯所推行的新政,會被束之高閣。」

  「大唐好不容易迎來的盛世光景,也會因此停滯不前,甚至倒退。」

  「這樣的局面,不是陛下想看到的,更不是臣……想看到的。」

  他深吸一口氣,語氣中帶著一絲解脫與釋然。

  「陛下,縱觀史書,多少開國功臣,晚節不保?又有多少肱股之臣,與新君反目成仇?」

  「臣,不想成為那樣的人。」

  「臣相信陛下,亦相信太子殿下與晉王殿下,絕非刻薄寡恩之君。」

  「但臣,更相信人性。」

  「權力的滋味,太誘人了。臣怕自己……將來會忍不住。」

  說到這裡,他苦澀一笑,笑容里滿是滄桑。

  「更何況,臣這一生,已經夠了。」

  「生為布衣,得遇陛下,官拜司空,位列三公,封趙國公,圖形凌煙閣,位列第一。」

  「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陛下能給臣的,都已經給了。臣所追求的,也已經全部得到了。」

  「古往今來,為人臣子者,能有幾人,得此殊榮?」

  他的聲音里,沒有了方才的沉重,反而多了一份發自內心的滿足與驕傲。

  「臣,已經滿足了。」

  「心若滿足,身在何處,不是桃源?」

  「所以,陛下,是時候了。」

  「是時候,讓臣這條為大唐奔波了半生的老狗,停下來,歇一歇了。」

  他再次俯身,這一次,額頭重重地磕在了冰冷的金磚之上。

  「還請陛下,成全。」

  ……

  李世民看著伏在地上的長孫無忌,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他捏著酒杯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方才那一番話,與其說是解釋,不如說是一把刀子,精準地剖開了君臣之間那層心照不宣的隔閡。

  信任?

  他當然信長孫無忌。

  他也相信自己的兒子們,不會做出鳥盡弓藏之事。

  可長孫無忌說的,是人性,是亘古不變的權力法則!

  李世民的臉色愈發難看。

  他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冰冷刺骨。

  「輔機。」

  「你這番話,是在說,朕將來會猜忌功臣嗎?」

  「還是在說,雉奴他……容不下你這般的老臣?」

  帝王的威壓,如山嶽般傾瀉而下。

  房玄齡和尉遲恭等人,連大氣都不敢喘。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致仕問題了,這已經觸及到了皇權最敏感的神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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