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八百一十章 聖裁破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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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幽綠酒水貼著銀杯轉了一圈。

  杯子被杜衡遞近半寸,城頭弓弦齊開,箭頭壓住車隊首尾。

  「許使君,請吧。」

  木杖點在地上,許元沒接,拖著傷腿下車。

  靴底那血印一道壓著一道,停在杜衡面前。

  他從腰間取下金牌,拇指擦過敕文,舉到肩側。

  日頭落在牌面,御賜二字逼的紅氈兩側官員低頭。

  「聖人命本官巡按河西,黜陟官吏,查軍糧,問邊備。」

  金牌轉向城門陰棚下的段成鋒。

  「大都督設酒接風,又拿軍弓列陣,這份禮,本官領了。」

  紫袍鋪過膝頭,段成鋒坐在虎頭椅上。

  「邊城軍士操練慣了,許使君遠來,不必多心。」

  許元冷笑聲,木杖敲上紅氈邊。

  「本官在沙州挨過刀,中過箭,腿上這塊肉還沒長齊,入個涼州城倒要怕幾張弓?那還查什麼官?趁早把告身送回長安,回家替人抄經去吧!」

  迎候隊伍里響起幾聲乾咳。

  目光落在杜衡手上,崔望把袖口往前攏了攏。

  杜衡端的久,酒面抖出細浪,幾滴滾過杯沿,落在虎口。

  皮肉起了紅疹。

  他咬牙,手腕往外偏。

  許元伸手,沒去碰杯,只托住他的手肘,把那杯酒抬向城頭。

  「六年前,河西軍在野狼谷死了七百多人,陣亡文書至今壓在涼州府庫,撫恤銀一半沒到家眷手裡!」

  崔望眼皮跳了跳。

  「使君今日入城,何必說舊事?先飲接風酒,晚宴再談不行嗎?」

  「崔長史急什麼?」

  許元盯住紅氈盡頭那身緋袍。

  「這杯既是大都督賜下的接風酒,便該祭大唐死節之臣,杜牙將是軍中宿將,由你代本官飲下,告慰野狼谷英魂,禮數可夠?」

  杜衡喉頭滾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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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杯就在唇邊,再抬兩寸便能入口,可那條胳膊死沉死沉。

  城頭弓手開始偷看段成鋒。

  段成鋒的手指離開扶手,又搭回去。

  「杜衡,許使君賞你的酒,喝了。」

  杜衡鼻翼張合,酒杯磕到牙前,酒水沾上嘴唇,嘴角鼓起兩個水泡。

  「末將早上吃過藥,軍醫說過,今日不宜飲酒。」

  「軍醫還敢管大都督的酒嗎?」

  許元托著他的手肘,不讓杯子落下。

  「方才你說,此酒非本官親口喝不可,如今本官賞你,你拿一張藥方來擋,難道大都督的接風酒,只配毒死外來的查官,容不得自家牙將沾一口?」

  杜衡臉上的肉抽了兩下,膝蓋撞上紅氈,杯中酒灑出小半。

  崔望快步趕來,袖子一卷,伸手去接。

  「都是底下這幫鱉犢子不會辦事,備錯了酒,使君莫怪,我這便命人換一杯。」

  木杖橫在兩人中間,將崔望攔在三步外。

  「備錯了?」

  許元抬頭看向城樓。

  「城頭兩百張弓,城門三排甲士,紅氈鋪出二十丈,文武官員齊候在此,偏偏錯了一杯酒,涼州都督府辦事,倒會挑地方出錯。」

  崔望扯了扯袖口。

  「西域貢酒顏色本就雜,許使君沒飲,何必擱這兒空口定罪。」

  「那便驗。」

  許元收回木杖,杖頭從杯底一挑。

  這酒水潑上紅氈,銀杯脫出杜衡掌心,在半空翻了半圈。

  綠沫鑽進羊毛,細泡密密冒起,白煙貼著氈面爬開,刺鼻氣味衝到眾人鼻前,羊毛塌出焦黑窟窿,邊沿還在往裡爛。

  官員連退數步,商號掌柜撞成一團,帽翅歪了也顧不上扶。

  抬袖擦嘴,杜衡跌坐在地。

  擦了兩下,又把外袍扯下,扔到紅氈外。

  許元用木杖撥開銀杯,杯底已經爛出兩個小孔。

  「崔長史,這也是西域貢酒?」

  崔望張了張嘴,沒能出聲。

  段成鋒終於起身,紫袍拖過木階,親衛跟上,刀柄撞的甲片作響。

  「來人,把備酒的奴婢拿下。」

  「慢著。」

  許元踩上焦黑紅氈,靴底碾過殘沫。

  「酒從都督府送出,杜牙將親手端來,城門守軍替他架弓,出了事卻拿奴婢頂罪,大都督治軍十二年,原來只會拿低賤人的命填坑?」

  身影遮住許元大半身子,段成鋒走到他面前,肩背寬出半尺。

  「許使君想拿誰?」

  「誰下毒,本官拿誰!誰護著下毒的人,本官便查誰!」

  許元抬起金牌,牌角牴上段成鋒胸前紫袍。

  「聖人給的差事,段都督若覺得礙眼,可領兵攔我!今日城門前死一個黜陟使,明日隴右三萬騎就能來替本官收屍!」

  段成鋒盯著金牌,鬍鬚被風吹上衣領。

  兩人之間,只隔一根木杖。

  城頭弓手拉弦太久,手臂發酸,箭杆跟著晃。

  段成鋒抬手。

  「撤弓,開城門。」

  崔望追上一步。

  「大都督,驛館還沒收拾妥當。」

  「涼州這麼大,難道放不下五十名傷兵?」

  許元轉身朝車隊招手。

  氈布掀開,傷兵們拄拐下車,木腿撞著車轅,缺了手掌的老卒用牙咬住韁繩牽馬。

  街口百姓看清那批舊軍袍,議論聲順著城門洞灌進來。

  「是隴右軍。」

  「那人沒了半條腿還趕車呢。」

  「都督府拿毒酒迎他們?」

  守門甲士臉上掛不住,長槍往兩側讓開。

  許元踏過紅氈,每走一步,腿上的傷口便滲出血。

  經過杜衡身邊,他停了停。

  「杜牙將。」

  杜衡抱著外袍抬頭。

  「本官入城第一日,你替我試了酒,這份人情記在帳上,等查到野狼谷舊案,本官再還你。」

  五十名傷兵跟著車隊穿過城門。

  車輪壓過破銀杯,將杯壁碾進泥里。

  韓謹坐在頭車上,提著馬鞭。

  「使君,咱們今兒把段成鋒得罪透了。」

  扯下浸血藥布,許元靠回車廂,解開官靴。

  「他在赤水驛下毒,又在城門擺毒酒,難道還等著咱們提著豬頭拜把子?」

  韓謹把一包止血草扔進車裡。

  「驛館在北城,聽說荒了兩年。」

  「荒了才好,省的牆後邊全是狗耳朵。」

  木輪駛過城門下青磚,車廂顛了幾下。

  許元剛把新藥布繞上傷腿,腳下傳來一聲悶響。

  厚木板頂起,碎屑落在靴面。

  一柄黑鐵短箭,從地下釘穿車底,箭頭停在他膝前。

  箭杆上,綁著一捲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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