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七百一十六章 反逆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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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亮的時候,韓鎮清點了損失。

  三口糧屯全毀,六百匹戰馬死傷過半,輜重車翻了十七輛,有四輛直接燒成了灰。

  周放站在帥帳前面,渾身是血。

  「將軍,糧最多撐七天。」

  韓鎮坐在斷成兩半的桌案前,佩刀還插在木頭裡。

  七天之後他的一萬三千兵馬就得吃馬肉。再過五天連馬肉都沒了。

  東宮的私庫已經落在許元手裡,那些印信和帳冊足夠讓他全族赴死。

  退向突厥更不可能了,阿史那咄吉昨夜燒了他的糧,雙方已經撕破了臉。

  只剩一條路,打下沙州,殺了許元。

  長孫都死了,陸文吉是個半瘋的廢人,誰還能指認他?

  「傳令,全軍拔營,攻沙州西南門。」

  周放抬起頭。

  「將軍,城裡有床弩……」

  「我知道有床弩。」

  韓鎮把刀從桌上拔出來,刀刃上沾著木屑。

  「許元手底下滿打滿算八百人。他守四面城牆,每面分兩百。兩百人的床弩能有幾架?」

  這話沒有錯。

  兵力上韓鎮占絕對優勢。

  城內守軍撐死八百,就算加上臨時徵召的壯丁也不過千人出頭。

  但周放還是猶豫。

  「那文官不好對付……」

  「文官。」韓鎮把這兩個字咬碎了咽下去,「他一個大理寺的文官,審案子厲害,打仗他懂什麼?昨夜河灘那把火……」

  韓鎮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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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河灘那把火到底是誰放的?

  那火出現在兩軍正中間,分明有第三方在攪局,但附近只有沙州城……

  韓鎮握緊了刀柄。

  「整軍,一個時辰後出發。」

  沙州西南角的女牆是全城最矮的一段。年久失修,磚縫裡長滿了枯草。許元在天亮之前就把北城牆上的兩架床弩拆了下來。

  秦茂帶著四十人把床弩的部件搬過半座城,在西南女牆後面重新架起來。

  許元站在城樓上看著遠處的南營。

  那邊已經開始拔營了,旗幟在移動,朝著沙州方向。

  「來了。」

  許元轉身走下城樓,謝珩跟在後面,手裡抱著一摞紙。

  那是許元三天前讓人連夜趕製的東西。韓鎮寫給東宮的血書手印拓片,一共印了三百份。

  一個時辰後,韓鎮的前軍出現在西南方向。

  旌旗密麻麻,步卒列成方陣,後面跟著騎兵。隊列還算整齊,但行進速度比正常攻城要快。

  韓鎮親信的聲音穿過曠野傳上來。

  「城中大理寺的文官聽著!韓大將軍給你一刻鐘,開門獻城者免死!負隅頑抗者,破城之後雞犬不留!」

  這聲音很大,城頭上的守卒都聽見了。有幾個年輕的軍士握緊了長槍,手背上青筋隆起。

  許元沒應聲,他走到垛口邊上,手裡捏著一把黃麻紙。

  風從西面吹來。

  許元把手裡的紙片朝城下揚了出去,三百張拓片隨風狂舞,紛揚飄向城下的軍陣。

  有的落在前排步卒腳邊,有的飄到騎兵馬頭上。有人彎腰去撿,有人接住了看。

  上面寫得清清楚楚。

  韓鎮上呈東宮密函,內容是請太子登基後將朔方三州割予突厥,以換取突厥出兵助東宮奪嫡。

  血書上有韓鎮的手印與私印,還有長孫代東宮回復的批語。

  城下軍陣有了騷動。

  前排的步卒在傳看那些紙,有人低聲念了出來,旁邊的人聽得真真切切,議論聲從前排傳向後排,在人群中急劇蔓延。

  許元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是喊出來的,城頭上有銅管,傳聲用的舊物,軍士把銅管對準城下,許元貼著管口說話。

  「城下諸將士。」

  聲音清晰地傳遍了城外三百步的範圍。

  「本官許元,大理寺正卿,奉詔查辦沙州通敵叛國一案。」

  前排步卒抬頭看向城頭。

  「韓鎮以沙州大都護之職,私通東宮,密謀割讓朔方三州予突厥。證據確鑿,手印俱在。諸位手中所持,便是他親筆血書的拓本。」

  議論聲變大了。

  「爾等皆大唐兵卒,家中父母妻兒俱在關內。今日若助逆賊攻城,他日朝廷追究,連坐三族,無一可免。」

  有人開始不安地左右張望。

  但是。

  許元停了一瞬。

  「凡此刻棄械者,本官以大理寺正卿之職擔保,既往不咎。帶罪立功者另有封賞。」

  城下沉默了片刻。

  韓鎮在中軍看到了前陣的騷動,他不知道許元撒了什麼東西下來,但他看見前排的步卒停了下來。

  「他撒的什麼?」

  親兵跑回來,臉色煞白。

  「是……將軍寫給東宮的那封信,拓出來的。」

  韓鎮的臉一下子白了。

  旋即漲紅。

  「放屁!那是假的!偽造的!給我傳令前陣繼續推進!」

  前陣沒動。

  有兩個都尉站在方陣前面,拿著拓片看了又看。他們認得韓鎮的筆跡。他們見過韓鎮寫軍令的樣子。那個手印的紋路以及用墨的習慣……

  「前陣!給我推進!」韓鎮的親兵在後面喊。

  兩個都尉轉過頭來看著傳令兵,沒有動。

  韓鎮策馬衝到前陣。

  他拔出刀,一刀劈在左邊那個都尉的肩上。都尉倒下去的時候連叫都沒叫出聲。韓鎮又轉向右邊那個,刀尖指著他的咽喉。

  「誰再不動,與此人同罪!」

  右邊的都尉跪了下來。

  但後面的兵沒有往前走。

  他們看見了韓鎮殺自己人,殺的不是敵人,竟是跟隨自己的都尉,一個跟了他六年的老人。

  前排開始有人後退。

  退的不僅是一兩個,整排士兵都在向後挪動。

  韓鎮轉身又砍了一個退後的隊正,刀上的血濺在旁邊士卒的臉上,那個士卒扔下了長槍,轉身就跑。

  連鎖反應就此開始。

  城頭上,八架床弩同時開弦。

  許元揮手示意。

  弩矢射出。

  目標是韓鎮中軍的將旗。

  兩根巨矢前後腳釘在旗杆上,木桿從中間折斷。

  剩下的弩矢落在韓鎮周圍的死士堆里,有人被釘穿了甲,有人連帶盾被推出去三步遠。

  將旗一倒,後陣徹底散了。

  跑的人越來越多,先是零星幾個,然後是成片的,丟盔棄甲,刀槍扔了一地。

  韓鎮握著帶血的刀,站在原地。

  他身邊只剩不到三千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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