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七百零三章 借頭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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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孫洵的話落下,隨行府兵齊齊按住刀柄,城門前只剩傷馬嘶叫。

  周驍策馬橫過半步,兩百玄甲衛也隨之轉身,沖向城門方向。

  長孫洵瞧見這陣勢,笑意里多了幾分輕慢。

  「許大人初到沙州,何必為幾個假冒府兵的賊人傷了和氣?」

  許元沒有接話,只把輪值簽遞給周驍,叫他當眾念出上面的姓名。

  周驍逐個念完,城門內有十幾名府兵低下腦袋。

  長孫洵坐不住了,馬鞭敲著鞍橋,開口催促部下清理官道。

  「死幾個沙盜罷了,擋著官道成何體統,先抬去城外埋了!」

  「誰敢碰屍首,按毀壞欽案物證論處,先卸兵甲,再押入囚車。」

  許元開口時仍在翻看木牌,玄甲衛卻已架起強弩。

  長孫洵盯著許元,鼻翼抽了兩下,終於翻身下馬走到近前。

  「許大人奉旨查帳,本將管的是兵,彼此各有差事,別越了界!」

  許元把木牌塞進他手裡,指著邊角尚未乾透的馬油,讓他仔細辨認。

  「貴府馬廄的牌子,今日的輪值簽,還有軍庫配發的橫刀,夠不夠?」

  長孫洵把木牌扔回沙地,靴底踩住編號,還用力碾了兩下。

  「死人身上搜出的東西,誰知是不是有人栽贓,許大人休想賴給本將。」

  他轉身吩咐擺宴,城內的屬官已經備好酒肉,要給欽差接風洗塵。

  此話一出,幾個文吏跑出城門,躬身請許元入城,姿態恭順得很。

  許元看了看敞開的城門,又看向兩側牆垛,那裡擺著數十張弓。

  若按長孫洵安排入宴,俘虜與屍首便會留在城外,證據也保不住。

  等酒桌上坐滿本地官員,查帳便會變成人情往來,處處都得受制。

  這個接風宴不是客氣,是長孫洵替他挑好的籠子,還要請他自己進去。

  許元彎腰撿起木牌,擦去上面的沙土,朝城內文吏點了點頭。

  「長孫都尉一番盛情,本官若不進城,倒要叫沙州官員失望了。」

  長孫洵揚聲大笑,伸手請他先行,神情又恢復了先前的傲慢。

  車隊進城時,六名俘虜被綁在車轅上,屍首也裝進了征來的板車。

  長孫洵幾次讓人把屍首送去義莊,周驍只認許元的欽差令牌。

  接風宴設在折衝府前院,銅鍋里煮著羊肉,酒罈沿長案擺了兩排。

  沙州刺史稱病未到,出席的全是折衝府軍校,還有幾名糧倉官吏。

  長孫洵坐上首,給許元留了左邊席位,連主客座次也故意顛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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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茂掃過席間眾人,右手始終貼著刀鞘,腳步沒有離開許元三尺。

  謝珩抱著藥箱坐在末席,聞著鍋里的膻氣,胃裡反倒翻得厲害。

  院外躺著許多死傷,院裡卻擺酒奏樂,這頓飯怎麼看都不乾淨。

  許元落座以後沒有碰酒,只讓周驍把俘虜押到院中,逐一跪好。

  「邊地軍情繁雜,偶有沙盜混入,也算常事,許大人不必多慮。」

  「您只管查帳,缺什麼就找本將,保准讓您舒舒服服回洛陽復命。」

  許元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茶湯發澀,杯底還留著沒有濾淨的砂粒。

  「本官離京時,聖人賜了便宜行事之權,你可曾驗過敕書副本?」

  長孫洵把酒喝盡,隨手將杯子推給侍從,答得頗為敷衍。

  「自然驗過,可便宜行事也得講規矩,長孫家在朝中並非無人。」

  院內軍校聽見長孫家三個字,腰背挺直不少,連拘謹都去了大半。

  長孫洵出自長孫家遠支,可沙州離長安太遠,這層身份已經夠用。

  歷任官員來此,誰都願意給他幾分情面,欽差也不該是例外。

  許元放下茶盞,叫秦茂取來行李中的黑木匣,當眾打開銅鎖。

  匣內裝著敕書、官印,還有一冊翻舊的《大唐軍律》。

  長孫洵看見敕書時,手掌壓住桌沿,酒意也從額頭退了下去。

  許元沒有展開敕書,只翻開軍律,按住其中一頁遞給周驍。

  「折衝府當值軍士離營劫道,主將失察,依軍律該如何處置?」

  周驍接過軍律核對條文,隨後面向席間軍校,報出杖刑與奪職之罰。

  長孫洵吐出一口酒氣,拍桌喝問:「幾個逃卒,也配牽連本將?」

  「第一項只是擅離職守,本官還沒有問完,你急著爭什麼?」

  許元讓人抬進驛堡搜出的三套皮甲,黑線結朝外擺在院中。

  「敵軍甲具藏於官驛,斥候越過關防,守軍未發一支示警箭。」

  「依軍律,縱容敵軍入關,關防主將該領什麼罪,你自己來念!」

  長孫洵沒有接書,只罵驛卒勾結吐谷渾人,折衝府對此毫不知情。

  一名俘虜聽見這話,忽然抬頭,喊出昨夜領甲之人的軍職。

  席間一名旅帥踢翻坐案就往後門跑,才出兩步便被玄甲衛按倒。

  長孫洵勃然起身,伸手去拔佩刀,秦茂已經擋在許元案前。

  「俘虜受刑胡亂攀咬,許元,你敢憑這幾句話治本將的罪?」

  許元翻到後一頁,指腹停在折損天使儀仗的條文旁邊。

  「欽差旗遭箭矢圍攻,儀仗車中矛,護衛軍士三人負傷。」

  「主使尚未查清,折衝府卻急著滅口毀證,此為第三項死罪。」

  長孫洵環顧院中親兵,喝令他們拿下許元,弓手也從廊後衝出。

  周驍亮出御賜金牌,玄甲衛封住院門,外面的馬蹄聲壓過了喝罵。

  兩百玄甲精騎已經接管府門,強弩架在牆頭,箭鋒對準院內眾人。

  長孫洵這才退了半步,改口稱此事可以詳查,沒必要傷及自家人。

  他還許諾交出幾名替罪軍校,再補齊兵帳,給許元一個交代。

  許元合上軍律,拿起茶盞擲向地面,瓷片濺到了長孫洵靴邊。

  秦茂拔刀上前,長孫洵才喊出一個護字,橫刀便掠過他的頸間。

  頭顱滾過酒席,撞翻兩隻酒杯,熱血落進炭盆,腥氣沖滿前院。

  無頭屍身倒在案邊,長孫洵的親兵僵在原地,再無人敢碰兵器。

  許元用靴尖撥開橫刀,隨後把頭顱踢進仍在翻滾的羊肉鍋里。

  銅鍋濺出半鍋熱湯,席間眾將跪倒一片,樂工縮在牆根不敢出聲。

  許元拿起折衝府兵冊,環視院內眾將:「現在,誰來跟本官匯報安西的帳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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