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二十一章 青海舊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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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提過。」

  許元把骨刀橫在掌心。

  少年盯著刀柄刻痕,他硬撐的那股狠勁退了半分。

  指尖停在黃銅紅繩前,最後只用指背碰了碰。

  「他說到哪一步?」

  「青海湖盟會,三十七家舊將,一夜自相殘殺。」

  許元看著他。

  「朝廷定成分贓不均,陳石說帳不對。」

  少年咬住唇上傷口。

  韓七扔來一塊干布。

  「別把自己咬死,長安那個假貨還等著你替他閉嘴。」

  少年接住干布,布料被攥進掌心。

  「我哥不信盟會內鬥。」

  「三十七家舊將里,有人斷臂,有人瞎眼,有人從死人堆里爬出來。」

  他把布攥的更緊。

  「等了十幾年才等到重回邊地的機會。」

  「他們會爭糧,爭馬,爭誰先立旗。」

  「可盟誓當夜,沒人會把刀捅進自己人胸口。」

  趙虎盯住他腕上的紅繩。

  「那夜誰先動手?」

  少年看向許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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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宗衍泄了唐軍布防圖。」

  車廂燈火跳動,外頭親兵牽馬經過。

  趙虎手背青筋繃起。

  「布防圖只有樞密,中書,兵部三處能見。」

  他往前探了探身。

  「王宗衍敢把邊防圖送給吐蕃?」

  「他敢。」

  少年用干布按住嘴唇,血跡在布上洇開。

  「圖上標了三處假薄弱口。」

  「吐蕃騎兵夜襲,正撞進盟會營地。」

  「王宗衍又提前傳信,說盟會裡有人私通吐蕃。」

  「營中先疑,外圍再起火。」

  他看著干布上的血跡。

  「三十七家的人沒死在外敵刀下,先死在自己人的誤會裡。」

  卓瑪按住藥瓶。

  韓七看著少年鎖骨下的烙印。

  「空口翻不了相府的案。」

  少年扯開衣襟,鎖骨下除了陳字,還有一道貼著骨縫的舊疤。

  「我哥搶回布防圖一角。」

  他把衣服攏好。

  「後來在瓜州查到拓本下落。」

  「全圖拓本藏在法門寺。」

  許元盯住他。

  「誰藏的?」

  「法門寺掃經僧,法號明持。」

  少年指腹按住紅繩。

  「他原是青海湖盟會孫家的帳房。」

  「盟會出事後剃度藏身。」

  「我哥把拓本交給他,約定三月不歸,明持就把拓本送入長安御史台。」

  「他沒送。」

  趙虎接了話。

  少年抬起手腕,那枚紅繩露在外面。

  「因為我被抓了。」

  「相府給法門寺送信,說我在他們手裡。」

  他放下手腕。

  「明持敢動,相府先給他送我的手指。」

  卓瑪看著他腕上的舊傷。

  許元把骨刀收了回去。

  「陳石臨死前沒提法門寺,只提青海湖舊帳。」

  他看著少年的眼睛。

  「說明他知道你活著,也知道相府盯著明持。」

  少年終於抬眼。

  「他知道我活著?」

  許元點頭。

  「他到死都沒把你賣出去。」

  少年低下頭,干布被他攥的變形。

  韓七別過臉。

  「哭也沒人笑話你。」

  少年抬起臉。

  「哭給活人看,死人收不到。」

  韓七頂了頂腮幫。

  「陳家這張嘴,一個比一個欠。」

  「明持還在法門寺?」

  許元開口問。

  「在,可他身邊有相府眼線。」

  少年看向許元的袖中。

  「我被押來瓜州前,密使問過我三回。」

  「問明持藏圖的位置,問兵符在哪。」

  他停頓了一下。

  「也問我哥有沒有把第二份帳交給別人。」

  許元抓住最後一句。

  「第二份帳?」

  「青海湖的帳分兩份。」

  「一份是布防圖拓本,一份是軍資往來帳。」

  「布防圖能證明王宗衍通敵。」

  「軍資帳能證明他借清洗盟會吞了邊軍舊餉。」

  「兩份合在一起,朝堂上沒人保得住他。」

  趙虎呼吸變重了。

  「軍資帳在哪?」

  少年搖頭。

  「我不知道。」

  「我哥只說,若有人拿著骨刀問青海湖,就讓他先去法門寺。」

  「到了那裡,明持會告訴他下一步。」

  許元把骨刀放回袖中。

  原本他們要借紫金令牌進長安。

  把鐵匣送到能動用朝堂的人手裡。

  如今多了陳硯。

  也多了法門寺。

  這條路更窄。

  也更容易見血。

  韓七靠著車壁坐下。

  他從懷裡摸出半塊冷餅。

  掰開遞給陳硯。

  陳硯沒有接。

  韓七瞪著他。

  「沒毒,真有毒也比餓死體面。」

  陳硯這才接過來。

  他一口咬下。

  嚼的很慢。

  腮邊牽出疼意。

  他還是硬生生吞了下去。

  卓瑪又塞給他一塊。

  「別急,水少喝幾口。」

  陳硯看著她腰間的藥瓶。

  「相府也扣了你的人?」

  卓瑪蓋上藥瓶。

  「我弟弟在大食人手裡。」

  陳硯點頭。

  「那你比我麻煩。」

  卓瑪眉梢動了動。

  「為何?」

  「我只要報仇,你還得救人。」

  趙虎看了他一眼。

  少年攥著冷餅。

  手上全是傷痕。

  咬下第二口時,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許元起身看向車外。

  雪勢變小了。

  密使帶來的八匹馬已經換好。

  屍體沉了井。

  血跡被雪覆蓋。

  車轍也被重新做過。

  薛延已經帶著虎符走小路回北雪口。

  剩下的人必須趕在天亮前離開瓜州地界。

  趙虎走到許元身邊。

  「帶他進京,風險翻倍。」

  「價值也翻倍。」

  許元看著外面。

  趙虎看向官道盡頭。

  「相府若知道真陳硯落到我們手裡,沿途關卡會全封。」

  「那就讓他以為陳硯還在籠子裡。」

  韓七抬起頭。

  「你又想幹什麼?」

  許元走到密使車旁。

  他拿出一個小竹筒。

  筒上刻著相府暗紋。

  裡頭裝著信鴿薄帛。

  密使原本該在交接後報平安。

  只是沒來得及。

  趙虎明白了。

  「給相府回信?」

  許元點頭。

  「王宗衍等了一路捷報,就給他一封最短的。」

  卓瑪皺起眉頭。

  「暗語若不對呢?」

  許元拿起密使文書。

  他又翻出那幾塊腰牌。

  方才搜身時。

  他看過密使懷裡的短箋。

  相府內部傳信愛用四字急報。

  越短越真。

  位子越高的人,越怕落字太多留下把柄。

  「人盼贏的時候,最會替捷報找證據。」

  韓七笑了一聲。

  「這話夠陰損,我喜歡。」

  許元鋪開薄帛。

  他拿起筆。

  筆尖蘸了密使血和墨調成的暗紅。

  相府暗鴿認味。

  也認封蠟。

  密使的私印還在。

  封泥也完好無損。

  陳硯看著他落筆。

  「你寫什麼?」

  許元沒有抬頭。

  「給王宗衍送一口甜的。」

  少年盯著那四個字。

  眼底戒備沒有退。

  卻多看了許元一眼。

  薄帛被捲起來。

  塞入竹筒。

  封蠟在火上烤軟。

  許元把竹筒繫到鴿腿上。

  他親手把鴿子放飛。

  灰鴿撲翅飛入夜色。

  轉眼就被雪色吞沒。

  趙虎問了一句。

  「寫了什麼?」

  許元擦淨指尖的血墨。

  「許元已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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