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九十七章 瘋王之宴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銅筒沒進白帳。

  韓七端著空柴筐繞回來,手背多出一條燙紅的燎泡。

  韓七蹲下,把燒紅的鐵鉗往草灰里一插。

  火星子亂迸。

  「半道被大食人叫回去了,地圖還在那親信手裡。」

  許元捏著麻布,給榻上嚎叫的吐蕃兵纏傷口,動作粗糙,吐蕃兵疼的直抽氣。

  「能到火盆邊,便夠用。」

  韓七順手抄起一塊肥膩的羊油,扔進沸水鍋,油花四濺,燙的旁邊幾個火頭軍破口大罵。

  韓七壓低聲音。

  「各部頭人全在場。扎西頓珠真要瘋起來……這湖邊得死多少人?」

  許元扯斷麻線,打了個死結。

  「他不瘋,劍南關死的人連坑都填不下。」

  韓七閉了嘴,低頭去搬柴火。

  日頭一斜,青海湖邊的風颳了起來。

  烤羊宴鋪開,長條木案圍著篝火,整羊架在鐵叉上翻轉。

  油脂滴進火堆,騰起的煙全往湖面飄,吐蕃鼓手敲的很響。

  震的耳膜發麻,舞女光著腳踩在砂石上,腳踝上的銀鈴響成一片。

  東側坐著大食人,個個衣袍雪白,下巴抬的老高,看誰都冷著臉。

  扎西頓珠端坐在上首,這人身板寬闊,骨架粗大。

  脖子上掛著一串狼牙混金珠,右手扣住那隻金酒碗。

  本書首發𝔗𝔚看書📕𝔰𝔥𝔲.𝔱𝔴,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碗裡先倒清水,再兌青稞酒。

  旁邊的巫者口中念念有詞。

  拿松枝蘸了血,繞著碗灑了三圈。

  伊本挨著扎西頓珠左側坐,一邊笑著,一邊手指敲著案幾。

  裝地圖的銅筒就擱在親信腳邊。

  離火盆不到三步。

  許元背著藥箱入場。

  腰彎的貼著地。步子走的直打晃,沿途幾個喝高的吐蕃兵拿骨頭砸許元。

  轟許元滾遠些。

  還是那個刀疤騎兵吼了一嗓子,才讓許元挪到上首案前。

  扎西頓珠耷拉著眼皮,上下打量許元。

  「聽說你看的懂毒?」

  許元把腰彎的更低。

  「毒分三種。草里的,酒里的,人心裡的……前兩樣能解能試。最後一樣,頭人得去問神明。」

  這話扎西頓珠聽著順耳,扎西頓珠拿粗指頭彈了彈金碗。

  「那你今天替我問神,我跟大食兄弟喝血酒,容不得髒東西。」

  伊本在旁邊笑出聲,用蹩腳的漢話插嘴。

  「頭人要是膽小……讓奴隸先喝就是。」

  譯者傳話時,挑了好聽的詞,可扎西頓珠皺起眉。

  扎西頓珠恨別人說他膽小。

  許元伸手接過金碗,先湊到鼻子底下聞。

  再拔出銀針探入酒液,銀針亮著。

  許元打開藥箱,翻出一小片乾枯的草葉丟進去。

  草葉沉底,轉眼又漂上來。

  「沒蛇毒,沒砒霜,沒腐肉毒。」

  許元雙手捧著碗遞迴去。

  左手拇指在碗內壁抹了一下,指甲縫裡藏著的那點菇粉不多。

  入酒化了,連氣味都聞不見。

  那粉是死人溝背陰處采來的鬼傘,少許下肚,半個時辰後保准耳鳴眼花。

  平時越怕什麼,眼前就越出什麼。

  扎西頓珠看許元病懨懨的,沒惹人起疑。

  端起金碗,仰頭灌了一大口,酒水順著鬍鬚往下淌。

  許元退回木柱陰影里,拿袖口掩著嘴,咳的彎著腰。

  遠處馬群邊,卓瑪正埋頭給槽里添草。

  火堆旁韓七混在灶奴里低頭切肉,刀剁的砧板梆梆響,沒人往這邊看。

  宴席越喝越熱。

  扎西頓珠跟伊本換了酒碗,一口一個兄弟叫的親熱。

  吐蕃小頭人們拍著桌子起鬨,大食護衛卻滴酒不沾。

  許元靠著柱子,瞥見伊本端著碗只沾了沾嘴皮,轉手就把酒倒進了袖口藏著的氈墊里。

  這大食人防備心重。

  湖風越來越大,火盆被挪到了東側擋風,譯者凍的直搓手。

  伊本的親信把銅筒擱在膝蓋上,抽出那張波斯地圖,核對明天往劍南走的山道。

  正想避開亂飛的火星子,一個喝大的吐蕃兵撞上案角,半壺酒全潑在地圖上。

  親信罵了句娘,把地圖拎起來,湊到火盆邊上烘烤。

  羊皮紙受熱,邊緣開始打卷,西北角原本空白的地方,四個字顯出字跡。

  親信臉白了,慌忙要把地圖卷回去。

  晚了。

  伊本就坐在旁邊,那四個字看的清楚。

  許元低頭撥弄著藥箱上磨破的皮帶。

  陳石留下的舊檔沒寫錯。

  這暗語出現在王宗衍和伊本的密信里,意思是唐境風聲一緊,就順水推舟黑吃黑。

  伊本奪過地圖,拇指在字跡上用力搓,但是字跡完全沒掉。

  伊本看了看周圍,吐蕃人光著膀子跳舞,笑聲吵鬧。

  扎西頓珠正撕扯著一條半生不熟的羊腿,金碗又倒滿了。

  伊本看了看帳篷角落,停在扎西頓珠的金碗上。

  王宗衍安排了第三路人馬。

  伊本當自己是來買貨的東家,沒想到唐人早就備好了殺手,打算在這青海湖邊把貨和錢全吞了。

  伊本用大食話喊了一聲,東側幾個彎刀客摸上刀柄。

  許元懂的大食話不多,但是許元看到了,大食人的腳尖轉了向。

  對準了吐蕃人。

  半個時辰到了。

  扎西頓珠丟了羊腿,拿沾滿油的手去掏耳朵。

  鼓聲全亂了,亂七八糟的雜音往腦門裡鑽,伊本的影子被火光拉的老長。

  袍角底下鑽出一團黑乎乎的東西,那東西長著人手,正順著案幾往扎西頓珠的金碗裡爬。

  扎西頓珠喘著粗氣,胸口一起一伏,攥住旁邊巫者的手腕。

  「你聽見沒!」

  巫者疼的直咧嘴。

  「哎喲……頭人……聽見什麼了?」

  「他們說……要宰了我!搶聖物!」

  巫者臉色瞬間了,閉上眼就開始念經。

  伊本低頭看那張地圖,聽完譯者結巴傳話。

  他把地圖拍在案面上,伸手指著上面的字逼問譯者。

  譯者哪懂漢人的黑話,只能搖了搖頭。

  扎西頓珠在一旁看著。

  大食人的嘴裂到耳根,露出一口又黑又尖的牙。

  於是扎西頓珠站起身,推開擋路的舞女。

  半碗酒砸在木案上,順著縫隙往下淌。

  伊本跟著站了起來,兩邊的護衛往前邁步。

  扎西頓珠看著伊本,右手摸上腰間的長刀,吐出一句含混不清的吐蕃話。

  譯者聽完都沒敢翻譯。

  但許元聽明白了。

  大食惡鬼,要剝我的皮。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