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九十五章 毒狼之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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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骨刀抵進腰眼,刀手喉間的罵聲全被血堵了回去。

  許元沒留半點轉身的餘地,左手順勢往上一挑,刀尖順著肋縫扎進去,貼著骨頭硬生生退出來。

  那人身子不受控制的往前一栽,額頭重重磕在矮松根上。

  吐蕃人的火把已經逼近林口。

  卓瑪從雪溝里掙扎著爬出來。

  吐蕃巡騎到了跟前,翻身下馬,彎刀直接抽了出來。

  領頭的是個壯漢,走過去先看地上的屍體。

  目光轉到許元身上,最後又看向坡下那幾具商隊的屍身。

  許元用吐蕃話嘶啞著嗓子喊出聲。

  「唐人殺商隊……搶聖湖供鹽!這個還活著,問他!」

  獸坑裡的刀手嘴巴一動想咬舌。

  卓瑪直接撲上去,抓起半截凍木死死塞進他嘴裡。

  刀疤騎兵走到坑邊蹲下,伸手從刀手靴筒里摸出一塊黑木牌。

  木牌邊角刻著極細小的王字,背面印著一條犬紋。

  吐蕃人認不得漢字,可一眼就能看出這絕不是行商帶的東西。

  「你是藏醫?」

  許元將帶血的藥箱掀開一半,裡面裝著舊銅針,幾包草藥,還有卷破爛經文。

  「手廢了……眼還沒廢。能治馬瘟,也能治刀傷。」

  刀疤騎兵轉頭看向卓瑪,卓瑪趕緊用本地土音接話。

  「我……我給他引路!去青海尋藥,替死人溝那邊的牧戶看病。」

  幾名吐蕃騎兵互相交換了一下眼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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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雪天平白多出一個漢人老病醫,按規矩本該直接拖回去審問,可刀疤騎兵的胳膊這會兒正吊在胸前。

  他直接把手臂伸到許元面前。

  許元低頭掃了一眼,抽出銅針直接挑開化膿的傷口,順手抓起黑褐色的藥粉撒上去。

  疼的刀疤騎兵額角的青筋直跳,硬是沒把手抽回去。

  過了半晌,黑黃的膿血流乾淨,那股臭味也散了一大半。

  刀疤騎兵把袖子放下來,抬手指了指青海的方向。

  「扎西頓珠頭人的營里,正缺一個懂藥的。你去。若敢跑……把你剁碎餵狗!」

  許元彎下腰,背脊彎的更低了些。

  卓瑪低頭去收拾地上的藥箱。

  手指剛碰到那枚刀手落下的木牌,許元手裡的木杖尖一撥,直接把木牌埋進雪底。

  帶著這東西進吐蕃營,等同於把刀柄遞到別人手裡。

  走到青海湖畔的時候,天色已經徹底黑透了。

  營地順著湖灣一路鋪開,大食人的營帳扎在東側。

  門口站著帶彎刀的護衛,馬鞍上還掛著銀飾。

  許元跟在巡騎後面往裡走。

  一路走一路數著地上的火盆,數著拴馬的樁子,數著巡夜人換腳的暗哨處。

  他一眼就看到了那口包銅木箱,就停在大食主帳旁邊,兩名大食護衛死死守在旁邊。

  旁邊還堆著幾個粗麻袋。

  袋口漏出一點黃色的粉末,風一吹,散出一股子刺鼻的氣味。

  是硫磺。

  入夜之後。

  刀疤騎兵把他帶進了一處傷帳,帳子裡橫七豎八躺著吐蕃兵。

  有受刀傷的,有生凍瘡的,還有吃壞了肚子的牧奴。

  許元專挑最能立見成效的治,銅針放血,鹽水洗傷,草藥封口。

  帳外那些人看他的眼神就全變了。

  藏醫這個身份,在這裡比刀還要好用。

  一個瘦高的馬奴抱著個木盆走進來。

  臉被煙燻的發黑,左邊耳朵缺了一小塊。

  他蹲在火盆邊往裡添水。

  袖口滑下去,手腕上露出三道細疤。

  許元手裡的銅針微微停了半寸。

  三道疤,橫二豎一。

  陳石的舊檔里寫的明白。

  劍南暗線韓七,左耳缺,腕上三疤。

  慣常以馬奴的身份行走在羌吐之間。

  馬奴根本沒抬頭看他,只把手裡的木盆往許元腳邊推了推。

  許元拿起藥杵繼續碾草,在藥缽上輕輕敲了三下。

  傷帳里的人大都睡沉了,韓七跪在角落裡搓洗血布。

  「別問箱……帳外有耳。」

  許元把手裡的銅針一根根插回布卷里。

  「那便說病。大食人的聖物,能驅邪?」

  韓七洗布的動作慢了下來。

  「他們說是鍊金術士獻給哈里發的天火。黃者如土,白者如鹽,黑者如炭。三樣相合,山腹開口。」

  許元把手裡的藥包繩子繫緊。

  「雨季前用?」

  韓七被煙燻的咳了一聲。

  「劍南關西側舊崖,去年水蝕裂了。關中補石未完。伊本·穆加拉帶箱來,不為買馬,也不為通商。他要把薄弱處炸塌,吐蕃兵由谷底灌進去。」

  火盆里的木炭噼啪響了一聲。

  帳外傳來兩聲咳嗽。

  許元立刻換了話頭。

  「頭人信這個?」

  韓七順手往火盆里添了一塊濕牛糞。

  濃重的煙味立刻沖滿整個帳子。

  「扎西頓珠信鬼神,信聖湖,信金碗裡能照出人心。他貪大食的天火,又怕大食人奪他部眾。伊本看不起他,酒後說過,氂牛王只配替獅子拉車。」

  許元拿干布一點點擦去針上的血跡,沒有吭聲。

  韓七抬起眼。

  眼裡布滿熬出來的血絲。

  「強奪箱子,三步內就會被剁。大食護衛守箱,吐蕃兵守營,外頭還有王宗衍的人遞信。你若要活著出青海,只能讓他們自己咬斷自己的喉嚨。」

  許元用左手把藥箱蓋子合上。

  箱扣發出一聲輕響。

  「狗咬狗,也要先讓一條聞見肉味,一條聞見血味。」

  韓七把洗乾淨的血布搭在繩子上。

  垂下來的布角剛好遮住嘴唇。

  「扎西頓珠明日設烤羊宴,就在湖畔大帳,慶他與伊本結兄弟。各部小頭人都會來。」

  帳門突然被人掀開。

  刀疤騎兵探進半個身子看了一眼。

  許元立刻彎下腰去替地上的傷兵換藥。

  嘴裡含混不清的念著藏醫的經詞。

  刀疤騎兵盯著他開口。

  「老醫,頭人聽說你能治腐肉。明日去大帳,給貴客祈福,別讓酒肉衝撞了神靈。」

  許元低著頭應了一聲。

  帳門重新落了回去。

  韓七端起木盆往外走。

  經過許元身側的時候,他用沾水的指尖在藥箱邊沿輕輕點了一下。

  留下一點金粉。

  扎西頓珠的金碗,向來是不離身的。

  許元抬起頭,目光看向遠處的白帳。

  風正好吹開帳簾的一角。

  裡頭的火光直直照在一隻純金酒碗上。

  那隻碗就擺在頭人的桌案前。

  碗沿雕著狼首,金光在黑夜裡晃的刺眼。

  他伸出手,摸了摸右手上重新滲出血的布條。

  一隻碗,能盛酒。

  也能盛人心裡的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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