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九十章 歸路非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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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銅鑰匙在桌上,映著燈火,泛出一層死物的冷光。

  許元伸手,把它和那兩張舊軍圖一併攏過來。金葉子沒動。

  「驛站要用錢。」

  「我這兒有。」方主事道,「陳石留的,是給你買命的錢。」

  「命買不來。」許元把軍圖收進懷裡,貼著胸口,硌得慌,也暖得慌。他看了一眼韓七,「你那半袋,也留下。」

  韓七一愣,隨即從懷裡摸出個乾癟的錢袋,扔桌上。「早說。揣著這玩意兒,睡覺都怕人摸脖子。」

  方主事沒再勸,把金葉子和錢袋都收了。這地方,人活一張嘴,馬活四條腿,哪樣都離不開錢。

  一夜無話。

  天剛蒙蒙亮,茶隊的車輪聲便碾過霜凍的土路,轆遠去。許元站在窗邊,看著那一行車隊匯入晨霧,直至不見。信送出去了,一粒鹽入了水,不知能否改變整盆水的滋味。

  他等了兩日。方主事弄來的草藥,搗碎了敷在耳朵和手指上,火辣辣地疼,但麻木感退了些。他試著握刀,右手依舊使不上全力,五指發木,不聽使喚。

  韓七罵咧咧地給他換藥,嘴上嫌棄,手下卻輕。

  「廢了,這手是廢了。以後劈柴都費勁,還殺人?」

  「左手也一樣。」許元道。

  「你左手那字,鬼畫符似的,拿刀能好到哪兒去?」韓七把布條繫緊,「回長安老實待著,少折騰。你這身子骨,再來一趟,路上就得散架。」

  許元沒理他,目光落在門外。

  第三日午後,風起來了。一個驛卒跌撞撞地跑進後堂,身上帶著風雪的寒氣,嘴唇青紫。

  「主事,有消息。」

  方主事正在理帳,聞言抬頭。「說。」

  「贊普官署那邊,西面來的那撥人,走了。」

  「何時?」許元問。

  驛卒看了他一眼,答道:「今天一早。天不亮就出了城。」

  方主事放下筆。「哪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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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門。」驛卒喘著氣,「不是來時的西門。我看得真切,是往青海去的路。」

  青海。

  兩個字帶著刺,扎進許元耳朵里。

  他脊背一緊。西門通崑崙,是歸路;北門向青海,那是吐谷渾舊地,如今吐蕃人的牧場,再往前,便能俯瞰大唐的劍南西境。

  伊本·穆加拉的目的地,不是返回大食復命,也不是去長安見王宗衍。

  他要去青海。

  方主事顯然也想到了這一層,臉色沉了下去。「護衛呢?還是原來的人?」

  「不止。」驛卒道,「來時三十騎,走時我數了,足有八十騎。多出來的人,不是護衛的做派,倒跟嚮導似的。領頭那個,我認得,是青海那邊一個部落的小頭人,去年還來邏些獻過馬。」

  話說到這份上,再明白不過了。

  伊本·穆加拉來邏些,是與吐蕃贊普敲定盟約。

  而去青海,是去勘察路線,落定細節。

  出兵的時間,兵力的集結地,進攻的山口……這些才是要命的東西。李世民等他回京面議,可這些東西,長安城裡議不出來。

  屋裡靜得只剩炭火的畢剝聲。

  韓七看許元,又看看方主事,抓了抓頭皮。「這幫孫子,真打算從青海那邊動手?」

  「王宗衍的信里,提過劍南。」許元聲音壓得低,幾乎是自語,「吐蕃三部集兵,方向未明。現在明了。」

  「那怎麼辦?」韓七問,「給長安再送一封信?」

  「信上寫什麼?寫我猜他們要從青海動手?」許元抬眼,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陛下信我,樞密院那幫人呢?王宗衍呢?他會說我一個逃犯,在吐蕃境內信口雌黃,危言聳聽。」

  證據。

  他需要鐵一樣的證據。

  「我得去一趟。」許元說。

  「哪兒?」韓七沒反應過來。

  「青海。」

  話音剛落,方主事騰地站起身,袍袖掃落了桌上的算盤,珠子嘩啦一聲散在地上。

  「你瘋了!」方主事盯著他,「青海是吐蕃腹地!你這副樣子進去,別說查東西,能不能活著走出一個部落都難說!那是他們的地盤,你進得去,出不來!」

  「我不是去打仗。」許元道,「我是去看一眼。」

  「看一眼?」方主事氣笑了,「就為看一眼,把命搭進去,值嗎?」

  「陳石的命,值嗎?」許元反問。

  方主事噎住,胸口劇烈起伏,半晌,他頹然坐下,擺了擺手。「我不跟你爭。你的命是你自己的。」

  許元轉向韓七。「你帶兩個驛卒,先走。走小路,別走官道,往青海方向探一探路。不用走太深,找到伊本·穆加拉他們落腳的第一個部落就行。記住他們的位置,然後回來。」

  韓七這次沒罵人,只點了點頭。「知道了。死不了。」

  他又看向許元:「你呢?」

  「我晚一日動身。」許元道,「我需要些東西。」

  他目光轉向方主事。

  方主事嘆了口氣,一副認命的模樣。「要什麼?」

  「一套本地牧民的衣裳,要舊的,穿熟了的。再要一個嚮導,懂吐蕃話,嘴巴牢,路熟。」

  「嚮導不好找。」方主事皺眉,「這種事,沒人敢沾。」

  「陳石留下的金葉子,給他。」許元道,「錢能買命,也能買路。」

  方主事沉默了。驛站里確實養著幾個本地人,做些雜活,其中有一個叫卓瑪的半大少年,阿爹是漢人,阿媽是吐蕃人,話會說,路也熟,只是……

  「我去問。」方主事最終道,「成不成,看天意。」

  韓七領了命,也不多話,點了兩個精幹的驛卒,備了乾糧水囊,當天下午便出了驛站,消失在風雪裡。

  屋裡又只剩下許元和方主事兩人。

  方主事把散落的算盤珠子一顆顆撿起來,放回匣中,動作很慢。

  「許郎,」他忽然開口,「你想過沒有,你和韓七都走了,我這驛站……怎麼辦?」

  許元正擦拭著一柄短刀,聞言動作一頓。

  「王宗衍的人,不是傻子。大食的使者前腳走,你後腳就往一個方向去,邏些城裡他的眼線,早晚會盯上這裡。」方主事的聲音很輕,「這地方,是陳石守了一輩子的,不能在我手上毀了。」

  許元抬起頭,看著他。

  燈火下,方主事那張平日裡只計較柴米油鹽的臉,透著一股從未有過的凝重。

  「歸路,也是死路。」方主事低聲道,「你踏上去了,我們這些人,也等於半隻腳踩了進去。」

  許元將短刀歸鞘,聲音平靜。

  「等我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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