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八十一章 夜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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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元蹲在酒肆角落,手裡捏著半截羊骨。

  骨頭上綁了根鐵釘,是從靴底抽出來的。他蘸著碗裡的青稞酒,在牆上刻暗記,圓圈,一橫。

  筆畫淺,不仔細看就是石牆裂紋。刻完,鐵釘別回靴底,骨頭丟進火堆。

  酒肆叫「古格」,是邏些城北最熱鬧的館子。賣酒的吐蕃老嫗耳背,牧民說話聲音大,正好當許元的遮掩。

  他叫了第二碗酒。苦的,澀的,刮嗓子。

  正對面那桌坐了四個吐蕃軍官,領頭的那個喝了起碼三斤。臉紅得像煮熟的羊頭,舌頭都捋不直。許元本來沒在意,但那人嗓門實在大。

  「西邊來的客人,你知道他給了什麼?」

  同伴搖頭。

  領頭的伸了三根手指:「三箱。金子。整箱的。」

  他拍桌子,酒碗震得跳起來:「三箱啊!贊普收了,」他打了個酒嗝,「笑得像偷了羊的狼。那客人還說,這只是定金。後面還有。」

  許元端著酒碗的手沒動。

  三箱金子。定金。

  他腦子裡的線頭開始接。

  聖教軍給吐蕃送金子當定金,說明雙方協議已經談妥,進入執行階段。定金之後是尾款。尾款什麼時候付?通常是事成之後。也就是說——

  吐蕃出兵之前拿到定金,出兵之後拿尾款。

  那麼吐蕃什麼時候出兵?取決於聖教軍什麼時候付尾款。

  付尾款的時間,又取決於誰?

  王宗衍。

  整條鏈上,王宗衍是發條,聖教軍是齒輪,吐蕃是刀。發條一擰,齒輪轉,刀落。

  許元把最後一口酒灌下去,起身。

  他沒多看那桌軍官一眼。喝多了的人最容易被冷落激出火氣,你多看他,他反而記住你。

  出了酒肆,夜風刀子一樣刮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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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邏些的冬夜比白天冷十倍。許元裹緊皮袍,縮著脖子往驛站方向走。走到半路,一條巷口閃出個人影。

  是方主事派來跟他的那個小廝,十六七歲,瘦得跟麻杆似的。見了許元,臉都白了。

  「許大人。」

  許元腳步放慢:「說。」

  「驛站來了兩個人。說是長安來的商隊,要換通關文牒。」

  許元眉毛沒動:「看出來了?」

  小廝點頭:「我看他們翻登記簿。不是商人做的事。」

  許元沉默了三步。

  商隊換文牒,是找驛丞。翻登記簿,是找線索。什麼人需要找線索?找人的人。

  「他們手什麼樣?」許元問。

  「指節粗,掌心有繭。」小廝比劃了一下,「不是拿筆的手。」

  不是商人。

  長安來的?有商隊這個季節從長安來邏些?河西到邏些幾千里,冬天的路封了一半,商隊這時候過來,要麼是不要命的,要麼是有任務的。

  許元問:「他們問沒問起我?」

  小廝搖頭:「沒問。但他們把登記簿翻了兩遍。」

  翻了兩遍,也就是第一遍查近日進出記錄,第二遍比對。

  看有沒有長安來的人沒有報備,看有沒有邏些本地人行為異常。

  許元腳下一轉,沒往驛站走,拐進了旁邊的小巷。

  小廝急了:「許大人?」

  「回去告訴方主事,」許元壓低聲音,「今天起,我不住驛站。」

  他沒等小廝回話,人已經沒進巷子深處。

  小巷又黑又窄,兩邊是土牆,牆頭掛著風乾的牛糞。腳下是凍硬的泥,踩上去咔嚓響。

  許元沒走大路。他從巷子穿到另一條巷子,七拐八繞,每隔一段就回頭看一次。

  沒人跟。

  但他不敢放鬆。

  驛站那兩個人如果是王宗衍的人,說明王宗衍已經懷疑邏些城裡混進了外人。如果是李世民的人……

  許元不敢想。

  百騎司的人來邏些,會走正規渠道,會先跟方主事接頭。不會翻登記簿。

  翻登記簿,是暗查。

  暗查,說明不想暴露身份。

  不想暴露身份,說明來的人不是來認親的,是來辦事的。

  什麼事需要兩個握刀的人來邏些暗查?

  許元腳步更快了。

  他繞到城南,敲開一間雜貨鋪的後門。這是方主事之前告訴他的一個安全屋,一間賣鹽巴的鋪子,老闆是方主事的線人。

  門開了條縫,露出半張黑臉。

  「許大人?」

  「住一晚。」

  黑臉沒多問,把門拉開。

  屋裡不大,堆著鹽袋子,角落有張木板床。許元進去,反手把門閂死。

  他沒點燈。摸著黑坐在鹽袋上,後背靠著牆。

  腦子在轉。

  那兩個人是誰?王宗衍?李世民?還是第三方?

  如果是王宗衍的人,他們來邏些做什麼?王宗衍在長安經營,邏些不是他的地盤。他派人來,說明邏些有他必須親自處理的事。

  什麼事?

  許元把今晚的信息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伊本·穆加拉北上,王宗衍派了兩個人南下,現在又來了兩個人住進驛站查登記簿……

  不對,時間對不上。

  王宗衍派去北門盯梢的兩個人是今天早上出發的。如果是他們回來,不會這麼早,更不會從「長安來的商隊」這個身份進驛站。

  那是另外兩個人,另外兩個從長安來的人。

  許元手指在鹽袋上敲了三下。

  大唐方面也派人來了。比他晚到邏些,比他更謹慎,走的是暗查的路子。

  這就有意思了。

  他來邏些,老鄭知道,長安不知道。現在長安來人了,說明有人把消息送回去了。

  到底是誰送的?老鄭?還是有別人?

  他心裡隱約有了一個答案,但不敢確定。

  許元裹緊皮袍,閉上眼。

  明天一早,他就走,這次他不走大路,不走官道,走牧道。往北走,追伊本。


  名字是假的,籍貫是假的,目的地是假的,讓他們查去。

  他要趕在天亮前把鹽巴鋪子裡這張床讓出來,消失在邏些城外的牧道上。

  往北,去青海。

  許元嘴角勾了一下,真是有意思。

  來的不管是哪路神仙,想在這盤棋里下注,得先問過他。

  他翻了個身,把皮袍裹緊。鹽袋硌得背疼,但比驛站那張鋪蓋暖和。

  風聲漸小,邏些城外傳來幾聲狼嗥。

  許元沒睡著。他睜著眼,盯著黑暗中的天花板。

  腦子裡的線頭一根根接著,匯成一張網。

  網中央坐著的那個名字,他還沒想好要不要寫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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