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七十章 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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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盧湛的狂笑在正堂里迴蕩了很久。

  薛仁貴握著戟站在門口。

  他眉頭擰成一條豎線。

  目光掃向許元,意思很明顯,要不要堵嘴。

  許元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等盧湛笑夠了,呼吸漸漸平復下來,才開口。

  「那在哪?」

  聲調平淡,沒有任何起伏。

  盧湛擦了一把眼角的淚。

  他撐著桌沿坐回椅子上。

  眼底布滿血絲,死死盯著許元,透著股孤注一擲的狠勁。

  「碎葉那個,就是擺給外人看的。」

  盧湛的聲音啞了,嗓子裡透著乾澀。

  「真正的統帥,從去年秋天起就離開了碎葉,進了大唐。」

  許元的食指在碗沿上停了一瞬。

  進了大唐。

  這四個字比他預想的更沉。

  安西七萬胡騎圍城四十天,無數將士埋骨於此,所有人都以為碎葉是敵軍的主力大營。

  然而那邊的統帥,半年前就轉移到了別處。

  盧湛觀察著他的反應。

  視線緊鎖在許元臉上,眼睛一眨不眨,想從那張平靜的面孔上看出點驚慌來。

  「樞密使親自安排的路線。」

  盧湛每個字吐的很慢。

  「從疏勒入安西,走河西走廊,今年正月抵達長安。」

  許元放下茶碗。

  碗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現在呢?」

  盧湛的嘴角往上扯了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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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表情算不上笑,更接近一種自暴自棄的暢快。

  「現在人在長安,住崇仁坊一座宅子裡,掛的招牌是粟特商行的管事。」

  「進出有中書省簽發的通關路引,連金吾衛巡街都查不著他。」

  薛仁貴的呼吸陡然粗重。

  戟杆在青磚地面上磕了一下,震的燈盞晃了晃。

  許元抬手制止他。

  「名字。」

  盧湛搖了搖頭,搖的很乾脆。

  「我不知道。樞密使給每一環的人只留一截線頭,我這截到此為止。」

  他停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但我知道接頭的法子。每月初一,崇仁坊東口有家麵餅鋪子,櫃檯下面壓一張字條,寫著下個月聯絡的時辰和地點。」

  「字條用突厥文寫,收條的人左手小指斷了一截。」

  許元站起身。

  繞過桌案走到盧湛跟前。

  他拿出懷裡的供狀攤在桌上。

  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上面寫的是王宗衍指使滅口銷毀帳冊的經過。

  每個細節都有,唯獨沒有聖教軍統帥入長安這件事。

  因為盧湛寫的時候,這個話題還沒被撬開。

  許元將供狀翻到背面。

  拿出一支禿筆蘸了墨,在空白處工整的寫下幾行字。

  隨後把筆遞給盧湛。

  「你說的這些,我補在後頭。再按個手印。」


  他低頭看著那幾行墨跡,喉結滾了一下。

  寫了就是徹底站到王宗衍的對面。

  不是得罪,不是冒犯,是撕破臉掀桌子永無回頭路的對立。

  樞密使的人脈從朝堂鋪到邊關,從中書省延伸到異族軍帳。

  這份供狀一旦呈到御前,王宗衍會把所有力量砸向一個目標。

  讓寫這份供狀的人,連同收這份供狀的人,從世上消失。

  盧湛抬頭看著許元。

  許元回望著他。

  沒有任何催促的意思,甚至連表情都沒有變化,就那麼安靜的等著。

  這種安靜比威脅更有壓迫力。

  盧湛咬破食指,在供狀末尾摁下第二枚血印。

  鮮紅的指紋洇開。

  血跡順著紙張紋理一點點滲入紙纖維里,染紅了一小片區域。

  許元收好供狀。

  折了三折塞進貼身內袋,拍了拍衣襟。

  「帶他下去單獨關押,飯食照常給,別虧待。」

  兩名親兵上前架住盧湛的胳膊。

  盧湛被拖到門檻邊時忽然回過頭,腳步停頓,掙扎了一下。

  「許元。」

  許元正在收拾桌上的殘局。

  聽到聲音側過臉。

  盧湛的目光很複雜。

  那裡面有恨,有畏,還有一絲極淡的敬意。

  他看著眼前這個人,眼神不加掩飾,透著徹底認栽的頹喪與不甘。

  「你以為你贏了?」

  他的嗓音嘶啞,卻帶著一股奇怪的篤定。

  「你拿到供狀,你也出不了安西。樞密使的手,比你想的長的多。」

  「從龜茲到長安,四千里驛路,每一座關隘的守將都吃過他的酒席。這份東西只要上了官道,三天之內就會有人截。」

  許元替他把門關上了。

  門板合攏的聲音乾脆利落。

  隔絕了後面所有的話。

  薛仁貴將畫戟靠在牆邊,走過來坐下。

  他也不客氣,直接拎起桌上沒喝完的葡萄酒往嘴裡灌了一大口。

  「信他?」

  許元沒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邊推開木窗。

  夜風裹著戈壁的涼意湧進來,吹的案上的燈火向一側傾斜。

  「七成信。」

  他看著窗外。

  「盧湛這個人貪財怕死,但不蠢。他清楚這種時候編假話對他沒有任何好處,供狀上簽了名按了印,真假都跟他綁在一起了。」

  薛仁貴抹了一下嘴。

  「那你打算怎麼把東西送出去?他說的沒錯,驛路不安全。」

  許元沉默了片刻。

  手指輕輕叩著窗框。

  「不走驛路。」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薛仁貴身上。

  「老薛,你手底下有沒有能跑瀚海道的兵?」

  薛仁貴愣了一瞬,隨即皺起眉頭。

  「瀚海道?那條路入秋之後連商隊都不走,沙暴能把人連馬一起埋了。」

  「所以沒人會在那裡截。」

  薛仁貴沉默了很長時間。

  灌完了碗裡最後一口酒。

  「有一個人。」

  他放下酒碗。

  「回鶻營里有個斥候叫阿史那朵,跑過三趟瀚海道,兩趟活著回來了。」

  許元點了下頭。

  「明天帶他來見我。」

  他重新關上窗戶。

  轉回桌前坐下,拿起被盧湛碰倒的椅子扶正。

  崇仁坊。

  粟特商行。

  左手小指斷了一截的接頭人。

  他睜開眼,對薛仁貴說了最後一句話。

  「還有,給長安寫封信,送到靖安司李泌手裡。」

  薛仁貴的眉毛挑了起來。

  「你跟靖安司的人……」

  許元沒有解釋。

  只是從袖中摸出一塊半舊的銅牌。

  牌面上刻著一隻銜珠的玄鳥,翻過來背面是一個丙字。

  薛仁貴盯著那塊銅牌。

  手裡的空碗擱在桌上,指節收緊又鬆開。

  「你他媽的。」

  許元把銅牌收回袖中。

  臉上重新掛起那副溫和無害的笑容。

  「盧大人說的對,樞密使的手很長。」

  「但他不知道,靖安司的眼睛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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