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三十五章 催命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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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奉站在暗河對面那塊凸出來的岩台上,左臂還脫著臼,整條胳膊掛在身側不動。

  右手舉著銅製虎符,分左右兩半,合在一起是一個狼頭。

  底座刻著突厥文和漢文兩行字,許元看不清漢文寫的什麼,但那個狼頭的形制他認得。

  大理寺卿長邱衡身上的東西。

  「什麼時候摸的?」

  「你捅他的時候。」趙奉把虎符翻了個面,「他的血還沒幹。」

  許元低頭看了一眼邱衡的屍體。腰間的暗袋敞著口,空的。

  趙奉脫臼的左手也沒耽誤他從邱衡身上取走虎符,許元捅刀子的那一瞬,所有注意力都在刀刃上。

  「這東西能調五千突厥鐵騎。」趙奉說,「邱衡養在涼州城外三年的私兵,突厥人只認虎符不認人。」

  「你要幹什麼。」

  「把他們引到城外二十里的鷹嘴峽。」趙奉說這話的時候已經開始拿右手把左臂往回接了。

  他找了個石壁的稜角,把肩膀懟上去,骨頭歸位的聲音在暗河裡來回撞了幾道。

  「峽谷兩側的山頭上,涼州軍早就埋了三千弩兵。只要突厥鐵騎進了峽口,兩頭一堵,萬弩齊發,一個活口不留。」

  趙奉活動了兩下左手的指頭,又說:「這是全功。殺邱衡只斷了一條線,突厥人還在。留著五千騎兵在城外,涼州的仗打不完。」

  「鷹嘴峽里有人。」

  趙奉抬眼看他。

  「東坡村,石樑寨,還有峽口的渡船鋪。」許元說,「三個村子,七百多口。」

  暗河的水聲填滿了兩人之間的沉默。

  趙奉把虎符收進懷裡,語氣和剛才沒有變化。

  「突厥鐵騎入峽之後,弩陣覆蓋整個谷底。箭雨不長眼。」

  「你知道。」

  「我知道。」趙奉說,「七百口和涼州十二萬百姓,你算不清這筆帳?」

  「你算得清。」許元的橫刀還在邱衡胸口釘著。他腰後只剩一柄短刃。

  趙奉的陌刀被水沖走了,但他從岩台旁邊撿了一把暗衛的短刀。

  兩個人隔著暗河對視。水面到趙奉站的岩台有四尺高差,許元要衝過去得先蹚過齊腰的河水再往上攀。

  「你我剛才還後背貼著後背。」許元說。

  「所以我跟你講清楚。換個人我不講。」

  「講清楚了就能殺七百個平頭百姓?」

  趙奉的嘴角拉了一下,不是笑,是種磨透了的倦。他當了二十年的將軍,這種表情大概在每一次戰前軍議上都會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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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慈不掌兵。這話你在長安聽膩了,到了涼州你就知道是什麼意思。」

  許元往前走了一步。水漫過膝蓋。

  趙奉把短刀橫在身前。

  兩個人之間只剩七步。

  岩壁上方忽然傳來整齊的腳步聲。不是暗衛那種三五個人的小隊,是幾十上百人同時踏步,甲片碰撞的聲音連成一條線。

  火光從暗河上游的通道口灌進來。

  第一排出現的是圓盾。重甲步兵用盾牆封住了整個通道,盾與盾之間的縫隙里伸出長矛。後排的人舉著火把,照亮了暗河兩側的岩壁。

  一個穿銀甲的中年人從盾牆後面走出來。護心鏡上刻著涼州都督府的徽記。

  涼州都督,周峻。

  周峻沒有看許元。他走到岩台下方,仰頭看著趙奉。

  「趙將軍,虎符。」

  三個字。

  趙奉站在岩台上,低頭看著周峻和他身後密密排列的重甲步兵。火光把他的影子鋪在水面上。

  他從懷裡掏出虎符,在手裡翻了一下,然後扔了下來。

  周峻單手接住。

  「鷹嘴峽的事,都督府來辦。」周峻把虎符交給身邊的副將,「陛下的意思,突厥人留三千殺兩千。留下的打散編入涼州軍,充北線戍卒。峽谷里的百姓今夜之前全部遷出。」

  趙奉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他把短刀丟進水裡。

  「你的任務完了。」趙奉說這話的時候看著許元,「回京復命。」

  許元站在齊腰的水裡,沒動。

  「邱衡的屍體在那邊。」趙奉朝暗河下游指了一下,「大理寺的案子,回去交差夠了。」

  周峻的人已經開始接管整個地下通道。鐵鉤拖動屍體的聲音從水面上傳過來,金屬刮石頭,刺耳。

  許元去石壁上拔橫刀。邱衡的屍體在刀抽出來之後滑進水裡,被兩個士兵用鉤子拖走了。

  趙奉從岩台上跳下來。他經過許元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

  「峽谷的事,陛下比我想得遠。」

  許元沒回頭。

  趙奉走了。周峻的副將帶他從上游通道離開。

  許元收好橫刀,把腰後的短刃也歸鞘。他渾身濕透,暗河的水冰涼,但他在水裡又站了一會兒。

  石室已經塌了。頭頂的窟窿透進一點光,是天快亮了。

  許元從暗河的北出口爬上地面。

  涼州城的黎明灰濛濛的。霧氣從城牆根底下洇出來,街面上空無一人。宵禁還沒解除。城頭的值守兵卒三三兩兩靠在女牆邊上打盹,沒人注意到一個渾身是血和泥的人從排水渠口鑽了出來。

  許元沿著城牆根走了一段路,拐進一條巷子。巷子盡頭是都督府的馬廄。他挑了一匹看起來還算結實的栗色馬,鞍子也沒換,牽出來翻身上去。

  守城門的校尉認得他腰間的大理寺腰牌,沒攔。

  城門吊橋放下來的時候,絞盤吱嘎作響。許元騎馬走過吊橋,沒有回頭看涼州城。

  馬蹄踩在官道的土路上,晨霧裡只有這一個聲響。

  他出城不到三里。


  許元勒馬。

  他擰開竹筒的蓋子,往掌心一倒。一小截捲起來的綢緞滾出來。明黃色。

  許元展開綢緞,上面蓋著一方私印,他在長安見過這方印。

  是李世民的。

  綢緞上寫了三個字:殺趙奉。

  許元拿著這塊綢緞,馬停在官道中間。

  身後涼州城的方向傳來喊殺聲。

  許元猛回頭,涼州城的城頭上,烽火台燃了。濃煙筆直地往天上沖,風吹不散。

  不是一座烽火台,是東西南三面城牆的烽火同時點起來。

  三面烽火同燃,軍制中只有一個意思。

  城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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