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三十二章 枯井裡的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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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刀背貼著喉結,涼意順著脖頸往下走。

  許元沒動。

  龍武軍的制式控人刀法,刀背朝內,刃口朝外,不是為了割喉,是為了鎖死脊椎的活動角度。這招叫扼鶴,只有龍武軍的斥候隊裡才教。

  但教這招的老教頭有個毛病,他總讓人把重心壓在前腳掌。

  許元左手往後一探,不是抓刀,是扣住對方手腕外側的筋腱。同時身體往右擰,後腦避開刀鋒的切割線,左肘反手朝後一頂,正撞在持刀人的肋骨上。

  那人悶哼一聲。

  許元順著這一下扯住對方手腕往前帶,腳絆在對方膝彎,整個人壓上去。三息之內,那人被他牢牢摁在後衙院子裡的一口枯井井沿上。

  井壁上全是青苔,滑膩膩的。那人掙了兩下沒掙開。

  許元右手橫刀已經拔出來了,刀尖抵在對方後頸第三節脊骨的位置。

  「番號。」

  對方沒答。

  許元刀尖往下壓了半寸。

  「岐……岐字營,丙隊。」

  岐字營是龍武軍的暗樁編制,不對外。知道這個番號的人,要麼是自己人,要麼已經把自己人的底子掏乾淨了。

  許元空出左手,一把扯掉對方蒙臉的黑布。

  月光照下來。

  那張臉年輕,瘦削,左邊眉毛上有一道舊疤。

  許元的手停了。

  小林。

  林敘。大理寺值守的副手,去年秋天才從武舉里選拔上來的,許元親手帶了三個月。這小子上個月還在長安城給他捎過一壺杏花釀,托驛站送到高昌的。

  「許校尉。」林敘的聲音極低,喉嚨里發緊,「快走,這是個死局。」

  許元沒鬆手。

  「你怎麼在涼州。」

  「調令。三天前的調令。」林敘臉朝下被壓在井沿上,嘴唇蹭著青苔,說話含糊,「大理寺少卿親自簽的,讓我來涼州公幹。我到了才知道。」

  「知道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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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卿人在都督府里。昨夜到的,走的密道。涼州守將何紹親自接的。」

  許元沒說話。大理寺少卿姓崔,崔元白。這個人他見過兩次,一次是在長安述職,一次是在兵部的卷宗房。都是公事。但崔元白跟涼州守將何紹,一個是京官,一個是邊將,中間隔著三道衙門。走密道見面,不是正常的公務往來。

  「他們讓你來做什麼。」

  林敘咽了一口:「滅口。」

  「滅誰的口。」

  「誰從廢堡出來,滅誰的口。」

  許元把刀收回來了。

  他放開林敘,退後兩步。林敘從井沿上撐起來,轉過身,背靠井壁坐著,揉自己的肋骨。

  「你打得真狠。」

  「你扣喉的時候刀角歪了十五度,該打。」

  林敘沒接話。他的手在發抖,不是冷的,是怕的。一個去年才入行的新人,被扔到這種局面里,沒尿褲子已經算好的了。

  「暗道的入口在哪兒。」

  林敘抬頭看他。

  「許校尉,你聽沒聽我說話。這是死局。崔少卿帶了人,不止我一個。後衙四個角都有暗樁,我是因為被分到這口枯井才碰上你。你翻牆進來的時候,另外三個人沒發現,是因為他們的位置看不見西北角。但你往裡再走三十步,就進他們的視野了。」

  「暗道入口在這口井底下。」許元不是在問。

  林敘愣了。

  「你被安排在枯井旁邊,不是巧合。崔元白知道暗道入口的位置,所以他把人安排在出口上守著。你是最後一道網。」

  林敘的臉色變了。他回頭看了一眼枯井。井口黑洞洞的,一股霉爛的氣味從下面湧上來。

  「怎麼開。」許元蹲到井口邊上。

  「我不知道。他們只讓我守著,沒告訴我。」

  「你帶了什麼東西來。」

  林敘從懷裡掏出來一個油紙包,打開,裡面是三根鐵釘和一張疊好的紙條。紙條上畫著一組符號,許元只看了一眼就認出來了。

  敲擊序列。

  他跳下枯井。

  井深不到兩丈,底部是乾的,積了一層枯葉和碎石。許元蹲下去,用手摸井底的磚面。青磚排列整齊,但靠南側的幾塊磚縫裡沒有泥灰,是後來重新鋪的。

  他拔出橫刀,翻轉過來,用刀柄底部的銅帽敲擊青磚。

  三長。兩短。

  震動從磚面傳下去。安靜了幾息,井壁里傳來金屬咬合的聲音,齒輪撥動撥片,撥片帶動連杆。許元站起來退到井壁邊上。

  井底中央的青磚開始下沉。四塊磚一組,整齊地陷下去,露出底下的石板。石板往兩側滑開,露出一道石階。

  石階底下有光。

  不是月光,是火光。

  許元回頭往上看了一眼。林敘趴在井口朝下望著,嘴唇抿得死緊,眼眶泛紅,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別下來。」許元說。

  「許校尉。」

  「嗯。」

  「活著回來。」

  許元沒應。他握著橫刀,順著石階往下走。

  石階一共三十二級,每走一級,空氣里的味道就變一層。從青苔的腥氣變成火硝的辛辣,從火硝變成桐油。石階盡頭是一道拱門,拱門兩側各插著一支松脂火把,燒得正旺。

  拱門後面的空間遠比他預想的大。

  不是暗道。

  是一座武庫。

  刀槍架子排了八列,每列二十桿。牆邊碼著箭箱,箱蓋打開著,箭簇的鐵鋒反著火光。角落裡堆著皮甲,成捆地用麻繩扎著。許元掃了一圈,後背的汗又涼了一層。夠裝備五百人。

  武庫正中央擺著一張長桌,桌上鋪著一幅巨大的圖紙。涼州布防圖,標註了城防、兵力部署、換防時間。有幾處用硃砂畫了圈,是近期改動過的。

  長桌後面站著一個人。

  黑色大氅,身形偏瘦,右手搭在桌沿上。他背對著許元,正低頭看圖。

  許元停在拱門口。

  那人聽見腳步聲,轉過身來。

  火把的光打在那張臉上。許元看清了。

  趙奉。

  殿前軍的趙奉。上個月從高昌前線抬回來的趙奉。傷報上寫的是腹部貫穿傷,脾臟破裂,生死未卜。軍醫署的記錄他看過,白紙黑字,蓋著軍醫令的印。

  許元握刀的手指收緊了一寸。

  趙奉站在這兒,臉色不算好看,但兩條腿站得穩當,手上端著個粗瓷碗在喝水。

  趙奉把碗放下,從桌上拿起一個銅酒壺,朝許元拋過來。

  許元接住了。壺身還帶著溫熱。

  「比我預計的晚了半個時辰。」趙奉開口,嗓音干啞得厲害,每個字都是從喉嚨里硬磨出來的,「老鄭走得痛苦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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