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一十八章 活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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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元沿著宮牆往北走。

  太極宮的甬道窄,兩面牆把天光夾成一條縫,走在裡頭跟走在溝渠底下差不多。他走得不快,腳步踩在磚面上一聲一聲的,回音從兩面牆壁彈回來,多出好幾個人的動靜。

  兩道甬道走完,玄武門的城門洞露出來了。

  穿堂風從門洞裡灌出來,乾冷,刮眼睛。許元在門洞東側站住了。光線被厚重的城門框切成窄條,打在地上,磚縫裡嵌著洗不乾淨的暗褐色痕跡。

  換班的殿前左衛正在交接。

  許元的目光掃過去,停在一個中年人身上。四十出頭,個子不高,肩膀寬,脖子短,甲冑穿在身上像是焊死的,一動不動。右手搭在刀柄上,食指少了半截。

  那是凍傷截的。安西的冬天零下幾十度,手指凍得發黑,軍醫拿刀一剁,拿火一燙,接著站崗。許元在西域見過太多根這樣的斷指。

  交接完了。那人轉身往城牆根的方向走。許元從陰影里邁出來。

  「趙奉。」


  右顴骨上一道舊疤,說話的時候疤痕會跟著牽動,像條蜈蚣在皮下爬。

  「找個地方說話。」許元說。

  趙奉沒問為什麼,也沒問你是誰。他往城牆根下走,拐進一處角落。頭頂的巡邏甲士腳步聲有節奏地來回踩著,牆根的雜草枯到發白。一隻灰雀蹲在牆頭缺口上,歪頭往下瞧。

  趙奉背靠城牆,把頭盔摘了,夾在腋下。露出來的頭髮半白半黑,剪得很短。

  他開口了。

  「你比我以為的來得晚了三年。」

  許元心口往下墜了一截。

  這人一直在等。等了六年。

  「陛下讓你見我的。」趙奉說,不是問句。

  許元沒否認。

  趙奉把頭盔換到另一隻手,活動了一下被甲片硌僵的手指。那半截斷指的截面光滑得發亮,像塊老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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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昌的事,你想從哪兒聽起?」

  「城破那夜。」

  趙奉的眼神平得嚇人。不像在講自己的生死。更像替別人做帳,一筆一筆往外報。

  「貞觀八年九月十四夜,大軍從東門和北門同時攻城。我們十二個斥候里有七個被安排走南門暗道進王城內城,接應主力。我跟另外四個人走的西門。」

  「南門暗道的路線是誰給的?」

  「涼州行軍副總管府參軍,曹正則。」

  許元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曹正則。他在西域三年的直屬上官。教他看輿圖的人,教他辨沙暴的人,教他在戈壁灘上用駱駝糞燒水喝的人。貞觀九年歸京途中病故。

  許元喉結滾了一下。「接著說。」

  「城破當夜,太子的人從南門進的城。不走正門,走的就是我們斥候的那條暗道。他們搬的東西不光是金銀和高昌王室的典籍。」

  趙奉的聲音壓低了一點,不是怕人聽見,是這些字眼本身就該壓著說。

  「還有一批軍器鑄造的模具,和三份礦脈輿圖。模具是銅鐵混鑄的,很重,用了四輛車才裝完。」

  「四輛什麼車?」

  「不是長安來的官車。車轍寬四尺二寸,輪距比官車窄了一拳。」

  四尺二寸。涼州軍輜重車的標準輪距。許元在涼州待過,見過那種車,軲轆比長安的窄一圈,是為了走河西走廊的窄道專門改的。

  太子的接應人,用的是涼州的軍車。

  涼州。老鄭的哥哥。百騎司查了三年的暗線。

  兩條線撞到一塊兒了。

  「搬運路線跟斥候暗線重疊,不是巧合。」許元說。

  趙奉看了他一眼。「有人提前把斥候的路線圖交出去了。」

  「曹正則。」

  「對。城破當夜,我在南門外親眼看見他跟太子的接應人交接了一份圖。羊皮卷,卷口有紅泥封。就是我們出發前他發給各組的路線分配圖。」

  許元的後牙磨了一下。

  「那七個走南門暗道的斥候,從踏進去的那一刻起就是死的。路線對方全知道,在哪個拐角等著、在哪堵牆後面埋刀,算得清清楚楚。」

  趙奉說到這兒,第一次停了。

  牆頭那隻灰雀撲棱著飛走了。頭頂的腳步聲經過一輪,又遠了。

  「曹正則後來怎麼死的?」許元問。

  「他沒病故。」趙奉說。「交接完路線圖之後,他騎馬往涼州方向走了。我看見的。貞觀九年他的死訊傳回來,說是病亡,我就知道他被滅了口。」

  「怎麼知道?」

  「因為死法一樣。我後來聽說那兩個回到長安的斥候也是病亡,找人打聽了一下,症狀跟曹正則的死訊里描述的一模一樣。先是腹瀉,再是吐血,三天人就沒了。」

  一套手法。用了至少三次。乾淨利落,卷宗上寫得漂漂亮亮。

  「還有一件事。」趙奉把頭盔放到腳邊的地上。「十二個斥候的名單里,原本有你的名字。」

  許元的後背貼在城牆磚上,磚面的寒涼透過衣衫一層一層滲進來。

  「怎麼回事?」

  「出發前三天,曹正則把名單改了。你的名字劃掉,換上去一個叫韓七的。韓七是十二個人里第一個死的,暗道入口處被人抹了脖子,連進去都沒進去。」

  韓七。

  許元記得這個人。個子小,跑得快,笑起來露一口黃牙,說話帶隴右口音。貞觀七年冬天在安西一起吃過羊肉,韓七嫌膻味重,把自己那份讓給了許元。

  「曹正則留你一命,不是念舊情。」趙奉說。「你當時手裡有一份安西四鎮的兵力分布圖,他還沒拿到手。你對他還有用。你死了,那份圖就斷了線。」

  風從城門洞裡穿過來,灌進牆根這個角落,許元的頭髮被吹到臉上,他沒動。

  趙奉蹲下身,從甲冑的內襯裡摸了半天,捏出一塊東西來。指甲蓋大小,銅的,邊角磨得發圓,上頭刻著一個字。

  他遞過來。

  許元伸手接住。銅片擱在掌心裡,分量輕得沒什麼感覺。翻過來,刻的那個字在日光底下看得清楚。

  鄭。

  「貞觀八年城破那夜,南門外的接應人裡頭,有一個我認得。」趙奉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不是太子府的人。是涼州來的。姓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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