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一十四章 收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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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侯君集的屍體被抬走了。

  兩個黑甲兵一頭一腳,把人往旁邊拖。那根短粗重箭還插在前胸,箭杆隨著拖動的節奏晃,磕在青磚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血跡沒來得及擦,從廣場中央一路拖到台階根底下,彎彎曲曲一道長痕。

  幾隻早起的烏鴉落在宮牆上,歪著腦袋往下看。

  長孫無忌被人從地上架起來。兩個內侍一左一右,架著他的胳膊。他的腿撐不住,膝蓋發著抖,腳後跟在石磚上蹭,鞋都蹭掉了一隻。

  那個位極人臣的國舅爺,嘴一張一合,說不出完整的話。

  李世民站在台階上,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

  然後轉過身,對身後的內侍監說了最後一道口諭。

  「長孫無忌暫押太極宮偏殿。不許探視,不許傳話。等旨。」

  內侍監領旨,彎著腰退下去,揮手叫人把長孫無忌帶走。

  從頭到尾,李世民沒有提太子。

  一個字都沒提。

  廣場上的人都聽見了,也都聽見了那個沒被提起的名字。

  廣場上安靜下來。黑甲兵收弩歸列,腳步聲整齊劃一。晨光已經完全亮了,照在被血浸透的青磚上,反著一層暗紅的光。

  許元站在廣場邊緣,手裡還攥著那把橫刀。

  刀刃上的血幹了,跟手心的汗混在一起,糊成一層薄殼。他想鬆手,手指頭不聽話,攥得太久,關節僵了。

  他看著地上那道血痕。

  侯君集的血,從廣場中間一直延伸到台階下面。路過的兵踩上去,靴底印了紅色的腳印,一個接一個往外走,走出承天門,走出太極宮,消失在長安城的清晨里。

  許元腦子裡轉的不是朝堂上的事。

  什麼太子,什麼帳簿,什麼高昌國庫,那些事太大了,大到他裝不下。他現在滿腦子只有一件事。

  老鄭。

  鄭懷恩。

  百騎司副使。

  許元把橫刀使勁往鞘里一插,轉身去找老鄭。

  穿過散去的兵列,繞過台階側面的甬道。

  老鄭站在承天門內側的牆根底下。

  姿勢跟往常一模一樣,雙手抄在袖子裡,背微微駝著。

  這個人每天都是這副德行。當差的時候偷懶曬太陽,巡夜的時候蹲在牆角嗑瓜子,領了月錢第一件事去買燒餅。許元有時候嫌他煩,有時候覺得這老頭挺有意思。

  老鄭聽見腳步聲,睜開眼,看見是他,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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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擱往常,他笑完之後會說一句「喲,小許,這麼早」或者「今兒食堂有羊湯」之類不著四六的話。

  兩個人之間隔了三步遠。

  老鄭的笑慢慢收了。

  許元開口了,嗓子啞得厲害,一宿沒喝水,嘴唇裂了幾道口子。

  「從第一天就是?」


  沒有解釋,沒有鋪墊,四個字扔回來,乾脆得叫人反而接不住。

  許元的喉結滾了一下。

  「貞觀十一年,我從折衝府調到左屯衛,報到那天你在門口掃地。我問你兵曹在哪兒,你指了個反方向,害我在衙門裡繞了半個時辰。」

  老鄭點頭。「是。」

  「後來你跟我說你是宮裡裁下來的老監,沒地方去,趙范看你可憐收留你做雜役。」

  「是。」

  「你請我喝過酒。延興坊那個小鋪子,三文錢一碗的濁酒,你連喝了四碗吐我一身。」

  老鄭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沒笑出來。

  「那次也是?」許元問。

  老鄭想了想。「喝酒是真喝。吐你身上也是真吐。」

  「那天本來想套你幾句話,結果喝高了,忘了正事。第二天我寫報文的時候編了半天,寫'該員戒心甚重,未獲有效信息'。」

  老鄭頓了一下。

  「其實就是我自己貪杯誤事。」

  許元不知道該拿什麼表情來對付這段話。

  氣不起來。你想發火,他先把底褲脫給你看,火燒到一半就滅了。

  「那高昌的事呢?」許元盯著他的眼睛問。

  老鄭的表情變了。變化不大,就是眼皮垂了一點。

  「高昌的事,百騎司兩年前就查清楚了。」

  許元的呼吸停了半拍。

  「你是說,陛下兩年前就知道那七個人是怎麼死的。」

  「對。」

  「知道是太子的人幹的。」

  「對。」

  「知道長孫無忌幫著壓下來。」

  老鄭沒再說「對」,只是把頭低了低。

  許元退了一步。

  不是被嚇退的,是他覺得自己需要跟這面牆、跟這個人、跟這整件事保持一點距離。退一步,喘口氣,把胸腔里那股說不上來的東西壓下去。

  「那我呢?」許元的聲音很輕。「我算什麼?」

  老鄭抬頭看他。

  「你第一年調過來的時候,上面讓我看著你,看你跟長孫無忌走得多近,看你是不是他的人。」

  「第二年,上面說這小子還行,留著。」

  「第三年……」老鄭停了一下。「第三年我跟上面說,這個人不是長孫無忌的人,也不是任何人的人。他就是個腦子不太靈光但還有點軸勁兒的兵。」

  許元愣了。

  「我原話說的是,'此人愚直,不堪用為棋子,恰可用為試金石'。」

  老鄭把抄在袖子裡的手抽出來,右手的虎口上有一道陳年舊疤,橫著的,很深。

  許元的目光落在那道疤上。

  老監不使刀,不拉弓,虎口上不會有這種繭疤。那不是太監的手。

  「昨晚讓你出承天門送信,是最後一道試。」老鄭說。「你要是把信送了,你就是長孫無忌的人,今天早上這地上多一條血痕。你沒送。」

  許元站在牆根底下,太陽照在他後背上,後背是暖的,前胸冰涼。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比如「你他娘的」,比如「這三年你拿我當猴耍」,比如「那你讓老子死在東宮大門口的時候怎麼不來救」。

  他什麼都沒說出來。

  因為他想起另一件事。

  去年冬天他染了風寒,燒了三天三夜,軍營里沒人管。

  老鄭半夜翻牆進來,端著一碗熱得燙嘴的薑湯,罵罵咧咧地灌進他嘴裡。

  他燒得迷迷糊糊,抓著老鄭的手腕叫了一聲「叔」。

  老鄭當時愣了一下。

  後來再沒提過這件事。

  許元把這件事翻出來,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又塞回去了。

  「你的差事完了?接下來呢?」許元問。

  「等調令。百騎司的規矩,一樁案子結了,人就撤。我在左屯衛待不了幾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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