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零八章 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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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亮被雲遮了大半,太液池北岸黑得連自己的手都看不見。

  許元跟在老鄭後面,一隻手扶著濕漉漉的石壁,涼得骨頭疼。頭頂的磚縫裡偶爾滲下水滴,砸在脖子上,他打了個哆嗦。

  「別出聲。」老鄭壓低了嗓子。

  暗渠走了約莫一刻鐘,前面一道鐵柵門,鏽跡斑斑,門軸上裹著油布,推開時幾乎沒有聲音。鐵門後面是石階,往上走了二十多級,老鄭在盡頭的木門上敲了兩下,停頓,再敲一下。

  開門的是李明達。她看了許元一眼,轉身帶路,穿過窄巷和角門,一直走到寢殿側廊。廊下沒有值守的宮人,空蕩蕩的。

  李明達在殿門前停下,回頭對老鄭說:「你在外面守著。」

  老鄭點頭,退到廊柱後面,整個人融進了陰影里。

  殿門推開,許元走進去。

  殿內只點了兩盞燈,一盞在案上,一盞在榻邊。李二坐在榻上,背後墊了三個引枕,撐著上半身。

  許元在五步外站定,撩袍跪下。

  「起來。」李二的嗓音壓得很低,但字字清楚。「跪著說話費勁,朕沒那麼多時間。」

  許元站起來。

  李二看了他幾息,像在打量一件剛鑄好的兵器,看刃口夠不夠快,看柄端不端得穩。

  「高昌的事,你在那邊待了多久?」

  「前後七個月。」

  「怎麼拿到的清單?」

  「侯君集留在高昌的舊部里有個姓趙的校尉,管軍械庫。貞觀十四年之後就沒人查過那批帳目,他以為沒人會再翻。但我偷偷翻了。」

  李二沒追問怎麼偷翻的。

  「你帶回來的數目,朕對過了。」他從引枕下抽出那兩張紙,攤在膝蓋上。「三千副甲,一千二百具弩,六百石箭矢,這是清單上的數。武庫的出庫記錄里,這批東西根本不存在。」

  許元說:「出庫記錄被人改過,貞觀十年冬天改的,我查過當時武庫的值守記錄,那個月換了三個庫官,都是侯君集的人。」

  李二點了下頭。

  殿裡安靜了片刻,只剩燈芯燒焦的噼啪聲一下一下往耳朵里鑽。

  「證據夠了。」李二開口,語速放慢了,像是每個字都在嘴裡過了一遍。「但不能用在朝堂上。」

  許元沒接話,等著。

  「在朝堂上拋出來,他會辯,會拖。」李二停頓了一下,喘了口氣,胸腔里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侯君集手裡有七衛的關係,不是兵權,是人。他在軍中經營了十五年,那些中郎將、校尉、旅帥,一半以上吃過他的飯,受過他的恩。朝堂上一旦撕破臉,他有的是辦法把水攪渾。」

  許元聽明白了。

  李二接著說:「長安城裡一旦有兵馬調動,不管是他調還是朕調,消息三天之內就會傳到邊境。突厥盯著朔方,吐蕃盯著松州,高句麗在遼東修了四十座山城。內亂一起,外患必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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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說完這段話,又停下來喘了幾口。李明達端了碗水過來,他擺手,沒接。

  「朕不需要一場審判。」李二的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很亮,病容蓋不住那股勁。「朕要的是收網。乾淨的,一次性的。讓他沒有時間反應,沒有機會喊人。」

  許元問:「怎麼收?」

  「讓他進宮。」

  「他肯來?」

  李二笑了一下,很短。

  「他會來,朕太了解他了。他比誰都怕死,越怕死就越要賭。他賭朕沒有實證,賭朕念舊情不敢動他,賭朕病成這樣已經沒精力收拾他。」

  許元不說話了,他在消化這些信息。

  李二的計劃很簡單,無非就是三步。

  「第一步,明天朕下旨,召侯君集入宮商議西域軍務。措辭要客氣,提一句他當年平高昌的功勞,讓他覺得朕是要倚重他,不是要對付他。」

  許元的手指微微收攏了一下。

  「隨後,他進宮的同時,把密旨送到長孫無忌手裡。長孫無忌的人接管九衛巡防,名目是秋防演訓,誰也挑不出毛病。等侯君集在宮裡的時候,外面的人已經指揮不動了。」

  「第三步。」李二抬眼看許元。「他進了太極宮,就出不去了。」

  許元聽完,腦子裡過了一遍,找到了那個問題。

  「密旨誰送?」

  「你。」

  這個字落下來,許元的後背繃直了。

  李二看著他,等著。

  「侯君集的人認識我。」許元說。這不是推脫,是陳述事實。

  「朕知道。」李二說。「所以密旨不能從宮裡出,要從城外進。你今夜出城,明天辰時之前趕到長孫無忌在渭水北岸的莊子上。密旨在你身上,口諭在你嘴裡,兩樣缺一樣,長孫無忌不會動。」

  許元問:「口諭是什麼?」

  李二盯著他,一字一字說:「'昆明池的魚,該收網了。'」

  許元把這七個字刻進腦子裡。

  「還有一件事。」李二從袍袖裡摸出一塊令牌,黑鐵鑄的,巴掌大小,正面刻著一個「敕」字。

  「拿著這個。萬一路上出事,亮出來,守城的和巡夜的武候不會攔你。」

  許元伸手接過令牌,入手沉甸甸的。

  「如果出了事,亮令牌也攔不住的那種呢?」許元問。

  李二看了他兩息。

  「那就跑。」李二說,語氣像在說明天該晴了。「跑不掉,就把密旨吞了。」

  許元把令牌揣進懷裡。

  他忽然想問一個問題,跟計劃無關的,私人的。他知道不該問,但他還是開口了。

  「陛下為什麼選我?」

  李二沒有馬上回答。他靠回引枕上,目光落在殿頂的某個地方,像是在看很遠的什麼東西。

  「因為你沒有退路。」李二說。「蕭瑀大不了辭官回家,侯君集拿他沒辦法。長孫無忌是外戚,朕在一天他就安穩一天。朝堂上那些人,每個人都有退路。」

  他把目光收回來,落在許元身上。

  「你從高昌回來,侯君集已經知道有人在查他。到那時候,朕保不保得住你,取決於侯君集倒不倒。」

  許元站在原地,把這句話嚼了兩遍。

  他忽然笑了一下。

  「臣明白了。」

  李二看著他的笑,皺了下眉,大概沒想到這個反應。

  「臣今夜就出城。」許元抱拳,轉身。

  「許元。」李二在背後叫住他。

  許元停步。

  「活著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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