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九十二章 灞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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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元這個問題太具體了。不是彈劾那種大而化之的東西,不是帳簿數字的對錯,就是一個人,一座橋,一匹馬。

  具體到每個人都能在腦子裡畫出那個畫面來。

  侯君集沒有馬上答。

  前面駁許元的三條質疑時,他接得又快又准,一條接一條,連換氣的節奏都是算好的。

  現在停了。

  「趙五確實死於灞橋。」侯君集開口了,語速比之前慢了一個檔,但依舊平穩。「當日他飲了酒,馬受驚,失控衝撞欄杆,人翻了出去。仵作驗過屍,京兆府有卷宗。」

  很好,許元在心裡記了一筆。

  「京兆府的卷宗,臣也看過。」許元說。

  侯君集的眉頭沒動。但他身後那列武官里,有個人的肩膀往上提了一寸。許元沒去看那人,繼續說。

  「仵作的報告寫得很清楚,趙五後腦碎裂,系高墜撞擊所致。」

  「這與臣所說一致。」

  「一致,」許元點頭,「但有一處不一致。仵作還寫了另外一條,趙五左肋第三根和第四根,斷裂,斷口朝內。」

  他停了一下。

  「侯大人,人從馬上摔出去,撞欄杆,翻下橋,後腦著地,左肋的斷口應該朝外。朝內的斷口,是擊打傷。」

  這話說完,殿裡有個聲音,很小,從右側武官隊列的方向傳過來,聽不清內容,但那個倒抽氣的聲是真實的,有人沒忍住。

  侯君集轉過身來,正對許元。兩人之間隔了十步。

  「許大人,」他說,「你不是仵作。」

  「臣不是。」

  「你也不是京兆府的人。」

  「臣不是。」

  「那你憑什麼質疑京兆府的結論?」

  「臣不質疑結論。臣只是讀了結論里的字。朝內和朝外,這兩個字不是臣寫的,是京兆府自己的仵作寫的。」

  這一句把球踢回去了。侯君集不能說仵作寫錯了,仵作是京兆府的人,京兆府的卷宗是他自己剛才拿來當擋箭牌的。

  安靜。

  李二在上面沒出聲。十二旒的珠串擋著臉,看不出表情,但他沒出聲本身就是一種表態。他在看。

  許元往前邁了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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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臣在西域時,聽到過一個名字。」

  「什麼名字?」

  「趙五。」

  侯君集的右手食指在袖口裡扣了一下。動作很輕,輕到正面看不出來,但許元站的角度偏了兩寸,袖口的布料被牽動了一下,他看見了。

  在大馬士革的時候,周達每次對帳對到對不上的地方,右手就會在桌面上敲,一下兩下三下,那是他在心裡過數。周達是個帳房,用指頭算帳是幾十年的本能。侯君集不是帳房,但他也在算。他在算許元到底知道多少,哪些能認,哪些得死扛。

  「趙五不只是侯大人的親兵,」許元說,「他還是侯府往涼州運軍械的押運人。貞觀十六年到十七年之間,他跑了六趟涼州,每趟走的都不是官道,走的是私商的騾馬路。」

  「你有證據?」

  「有。」

  許元又從袖子裡抽出一張紙。

  「這是碎葉鎮一個馬幫頭目的口供,畫了押的。趙五在他那裡租過騾隊,一共六次,他記得清楚,因為趙五每次都多給半成的價,條件是不准走官道,不准在驛站歇腳。」

  他把紙舉起來。

  「馬幫頭目名叫孫七斤,碎葉鎮土生土長,和侯府沒有任何往來。他不認識臣,臣也不認識他,是按著騾馬市的租賃簿順著查到的。侯大人如果懷疑口供造假,可以派人去碎葉鎮核實,孫七斤現在還活著。」

  頓了頓。

  「臣走的時候他還活著。」

  最後這句加得狠。

  殿裡有人咳嗽了一聲,乾咳,像是嗓子發緊。

  侯君集的臉很平。比之前更平了。那種平不是放鬆,肌肉全收緊了反而會顯得平,就像繃滿的鼓皮。

  「許大人。」

  「臣在。」

  「你方才說趙五是被人打死的。」

  「臣說仵作的報告裡寫了肋骨斷口朝內。是不是被打死的,臣沒下結論。」

  「那你想下什麼結論?」

  「臣不下結論。臣只是想問侯大人一句話。」

  「問。」

  許元看著他。

  「趙五死之前三天,找過大理寺的人。」

  這句話扔出去,效果和前面不一樣了。前面那些是做菜,鋪料,調火,下鍋,這一句是上桌。

  侯君集的左腳往後移了半寸。

  半寸。

  放在戰場上,後退半寸等於讓出了一個身位。在朝堂上,這半寸也夠了。

  前排的官員里,有人已經低下了頭。兵部侍郎張亮的脖子依舊一動不動,但他的肩胛骨在微微發抖。許元站在後面看得清清楚楚。

  「趙五去大理寺,是要檢舉侯府軍械外售的事。但他還沒開口,就在灞橋上摔死了。」

  許元的語速放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往外吐。

  「仵作說是落馬,京兆府說是意外,卷宗歸了檔,趙五埋了,乾乾淨淨。」

  「可趙五找大理寺這件事,大理寺有記錄。他找的那個人叫劉恆,是大理寺的錄事,趙五那天去掛了號,說要舉告,但沒來得及說內容就走了。第二天,趙五死了。」

  許元停了一下。

  「劉恆的記錄也在我摺子里。」

  侯君集站在原地。

  他沒有再開口反駁。不是不想反駁,是反駁的空間被一層一層封掉了。帳簿可以說是抄的,拜占庭的帳冊可以說是買的,馬幫頭目的口供可以說是逼的。但大理寺自己的登記簿,那是大唐官府的內部文書,他的手伸不進大理寺的檔案房。

  殿裡安靜了很久。

  李二的聲音從上面落下來,不重,但每個人都聽得清。

  「侯君集。」

  「臣在。」

  「趙五的事,你知不知情?」

  「臣不知。」

  「好。」李二說,「那就查。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司會審。許元所奏之事,逐條核實。」

  頓了一下。

  「侯君集在查明之前,暫免兵部尚書之職,不得離京。」

  侯君集跪下去,磕了個頭,姿勢標準,額頭碰地的聲音沉悶。

  「臣領旨。」

  許元退回隊尾,低著頭站好。

  散朝的時候,百官魚貫而出。走過許元身邊的人,有的加快了腳步,有的放慢了腳步,有兩個人想跟他說話,嘴張了張,又咽回去了。

  倒是兵部侍郎張亮,走到許元身邊的時候,腳下頓了一頓。

  許元抬頭看了他一眼。

  張亮沒說話,但他的嘴角抽了兩下,臉色白得像宣紙,走出殿門的時候還差點絆在門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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