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九十章 咬人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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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二沒有急著說下一步計劃。

  他閉了一會兒眼,胸口起伏很淺,每一次呼吸都好像在積攢力氣。

  許元當然也沒這個膽子催他,只能在下面耐心等待。

  李二睜開眼,嗓子裡慢慢擠出聲音來。

  「明天卯時,你從朱雀門進宮,記得一定要穿著官服,走正門,讓所有人看見你。」

  許元皺眉,內心思索這樣行動的意義所在。

  「那臣千辛萬苦回來,好不容易避開了他所有的沿線,就這麼不藏了?直接光明正大站到他面前?會不會有點衝動?」

  「藏什麼?你今晚能摸進來,明天他就會知道,與其讓他猜你幹了什麼,不如讓他親眼看著你幹什麼。」

  這話有道理,暗處的刀讓人怕,明處的刀只會讓人心慌意亂。

  「進宮之後呢?」

  「面聖,朕會在含元殿見你,當著百官的面,你遞摺子,彈劾侯君集。」

  許元的膝蓋往前挪了一寸。

  「需要臣彈劾他什麼?」

  「軍械走私,只彈這一條。」

  許元想了想,丹藥的事不提,篡位的事更不提,居然只讓他咬軍火這條線。

  「陛下的意思難道是……」

  「你手裡的東西夠他死十回,但你不能一次全掏出來。」

  李二的手指在被面上點了點。

  「掏一張牌,他應一張,掏得越少,他反而越不知道你的底牌到底有多厚,有沒有能致他死地的東西。」

  許元點頭,這是釣魚的法子,餌不能太大,太大魚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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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會否認。」

  「當然否認,兵部的檔全在他手裡,他想改什麼改什麼,你拿出來的證據,他會說是偽造,你從西域帶回來的東西,他會說你通敵。」

  「那我豈不是白彈?」

  「不白。」

  李二撐著手肘,身體又往前傾了一點,李明達在旁邊緊張地看著,手裡端著的藥碗微微晃。

  「他否認之後,你問他一件事。」

  許元等著。

  「問他趙五怎麼死的。」

  殿裡的燈火跳了一下,許元的眉頭擰起來。

  趙五,三個月前死的,侯君集報上來的說法是墜馬,在灞橋附近,許元在西域的時候就聽到了消息,他當時就覺得不對,但隔著萬里路,沒法查。

  「他會說落馬。」

  「然後呢?」

  「然後你問他,灞橋是什麼橋。」

  許元愣了一息。

  灞橋,石橋,兩邊有石欄,欄杆高到成年男人的腰。

  石橋上怎麼落馬?

  馬蹄踩在石板上,又不是泥地打滑,就算馬驚了,兩邊欄杆攔著,人往哪兒摔?翻過一米二的石欄掉下去?

  除非不是摔的。

  「趙五是被打死的。」

  李二沒接話,但那個意思很明白。

  侯君集殺了自己的親兵,滅口,趙五經手的事太多,知道的太多,許元從西域往回走的消息傳到長安,侯君集第一個動手清理的就是這條線上最關鍵的人。

  但他編的故事有漏洞。

  許元慢慢理清了思路。

  「這件事在朝堂上說出來,侯君集當場沒法圓。」

  「他圓不了,灞橋是官道,來往商旅上百,橋面寬三丈,石板平整,欄杆完好,他要說落馬,就得解釋為什麼一個騎了二十年馬的老兵會在平地上摔死,他要說馬驚,就得解釋欄杆為什麼沒攔住。」

  許元把這盤棋又往後推了兩步。

  侯君集在朝堂上被當面質問,他準備好的說辭全是應對軍械走私的,沒人會想到許元突然拐到趙五身上,措手不及。

  一個人在措手不及的時候,反應是本能的。

  「他會慌。」

  「他會。」

  李二的聲音已經很輕了,每個字都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侯君集這個人,打仗的時候心狠手穩,但下了戰場,他沉不住氣,貞觀十四年滅高昌,回來之後私吞戰利品,被人告了,他在朝堂上當場罵御史,罵完回去就後悔,連夜找人去說情。」

  許元記得這事,當年傳遍了長安,茶樓里說了半個月。

  「一個沉不住氣的人,被逼到牆角,他不會認,但他會露出破綻。」

  李二把話收住,往後靠回枕上。

  「你要等的就是那個破綻。」

  許元跪在地上,把整套計劃從頭到尾過了一遍。

  逼他否認,逼他調人,逼他失態,逼他自己去翻那些藏好的線,每一步都是在給他遞繩子。

  「陛下要的不是這一場朝會的輸贏。」

  李二沒睜眼,但嘴唇彎了一下,這回是真的在笑。

  「你比朕想的聰明。」

  許元沒接這個話,他把額頭貼在冰涼的地磚上,磕了一個頭。

  「臣有一事要問。」

  「說。」

  「侯君集慌了之後,他手裡的兵怎麼辦?」

  李二沉默了幾息,殿外有更鼓響,四更天了。

  「程知節。」

  許元抬頭。

  「程知節在哪?」

  「洛陽,朕兩個月前讓明達送了一封信出去,程知節接了信,帶了三千玄甲軍,駐在洛陽,沒進潼關。」

  三千玄甲軍。

  許元跪著的雙腿繃直了,玄甲軍是李二起家的底子,當年虎牢關三千破十萬的那支鐵騎,這些年分散在各地,明面上已經裁撤了。

  原來沒裁。

  「侯君集要是動兵,程知節一天就能到長安。」

  說完這句話,李二整個人往被褥里塌了下去,臉上連最後一點血色都退得乾乾淨淨。

  李明達放下藥碗,拿帕子替他擦額頭上的汗。

  許元站起來,膝蓋骨咔地響了一聲,跪太久了。

  李明達頭也沒回。

  「天亮之前出去,走來時的路,暗道口我讓人守著。」

  許元看了一眼榻上的李二,皇帝已經閉上了眼,呼吸淺而急促,三碗毒藥就這樣喝了三個月,這副身體撐不了太久了。

  他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身後傳來一個聲音,輕得仿佛快要散在空氣里。

  「許元。」

  他停住。

  「別死。」

  許元沒回頭,他推開殿門,外面的夜風灌進來,帶著深秋的涼意。

  天邊有一線灰白,快亮了。

  他把粗麻袍子裹緊,順著廊柱的陰影往暗道口走。

  侯君集慌了之後,會犯什麼錯?

  不,或許應該換個問法。

  一頭被逼到牆角的狼,在咬人之前,到底會先朝哪個方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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