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八十四章 錦官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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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扎西辦事利索。四匹膘肥體壯的河曲馬牽進僚人山寨,換出來四匹毛色駁雜的蜀地矮馬,外加兩口袋粗鹽、一捆干硬的肉巴子。

  僚人首領是個獨眼,貪心不足,眼見軍馬神駿,硬扣下兩副馬鞍不算,還想讓人把薩利赫腰間的鑲金彎刀也留下。

  扎西沒多費唇舌,拔出短刀,在獨眼面前的木案上削掉一角。刀刃貼著獨眼的鼻尖過去,削下一小撮捲曲的胡茬。

  交易順暢達成。

  老鄭翻身上馬,兩條長腿耷拉下來,腳尖直蹭地皮。「這哪是騎馬,這是騎狗。」他嘟囔,用力提了提馬褲,把雙腿往上盤。

  許元沒理會他的牢騷,換馬不單是為了避開官府盤查。

  大唐軍馬在平原衝鋒無敵,進了劍南道這等窮山惡水,高大反而是累贅。蜀馬步子碎,底盤穩,爬坡蹚泥是一絕。

  雅州城南,青衣江繞城而過。

  這是一條連私鹽販子都嫌惡的破路。河水沖刷出來的灘涂滿是淤泥和亂石。汛期剛過,江面上水汽蒸騰,蘆葦長得比人頭還高。

  這等鬼地方,千牛衛的斥候連看都不會多看一眼。

  夜色深沉,四個人四匹矮馬,一頭扎進齊人高的蘆葦盪里。

  走河灘其實也是個體力活。因為爛泥里常有深坑,要是不留神踩進去,那泥水能直接沒過馬腹。

  老鄭那匹馬個頭最小,有一回前蹄陷進漩渦形的爛泥窩裡,怎麼拔都拔不出。

  他罵罵咧咧下馬,兩手抱著馬脖子往外薅,結果馬沒拔出來,自己反倒摔了個人仰馬翻,糊了一臉臭泥。

  此時,薩利赫不聲不響地下馬,走到爛泥坑邊,肩膀抵住馬胸。

  用腿踩在石頭上發力,硬生生地把那匹受驚的矮馬拽出了泥潭。

  許元原本走在最前頭開路,長刀四處劈開擋路的荊棘。

  回頭瞥見這一幕,給薩利赫扔了一塊布巾。薩利赫接住,胡亂擦掉手上的泥漿,翻身上馬,一行人繼續趕路。

  後半夜,路況稍好些。越過一段亂石灘,前方出現一條踩出來的細小野徑,直奔東北方向。

  順著這條道,便是去成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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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鄭閒不住,從懷裡掏出個乾癟的菸袋,用火摺子點上,抽了兩口劣質菸絲。

  「要我說,到成都去了,咱們這行頭還是有些扎眼。」老鄭吐出一口嗆人的白煙,指著自己身上的破羊皮襖。

  「等到了成都我們再換裝。」許元扯過韁繩,避開地上的枯木,「到了錦官城,找南門外的布莊。」

  大唐的布莊,除了賣絲綢麻布,往往兼做暗門生意。

  那是長安各方勢力在地方上的耳目。

  許元手裡捏著幾條隱秘的線,只要到了成都,總能撬開一道縫隙。

  薩利赫留在最後壓陣,他的腿傷得不輕,烙鐵燙過的皮肉,在密林里受了毒瘴,潰爛發炎。

  換做常人,早疼得呼天搶地。夜裡紮營,他靠在樹根底下,用匕首割爛肉,連眉頭都不皺一下。

  幹活更是利索。卸馬鞍、搬輜重、撿柴火。不需要人吩咐,該做什麼做什麼。

  前天夜裡,四人在翻越一座野山時,遭遇狼群。

  三頭餓瘋了的獨狼,三雙綠眼在灌木叢後晃。老鄭剛拔出橫刀,薩利赫已經竄了出去。

  沒有多餘的動作。借著一棵歪脖樹的力道騰空。右手彎刀劃破黑夜。

  一刀斷喉。左手順勢拔出小腿綁著的匕首,扎進第二頭狼的眼眶。刀刃攪動,直接切碎了腦花。

  第三頭狼嚇破了膽,夾著尾巴掉頭就跑。

  薩利赫甩掉刀刃上的血珠,走回來,繼續把沒捆好的行囊打結。

  從頭到尾,用時不到十個呼吸。

  那身手,連扎西都多看了他兩眼。

  破曉時分,天邊泛起魚肚白。

  河灘路終於走到頭。前方是一片地勢平坦的荒坡。

  「歇一個時辰。餵馬。」許元下達指令。

  四人下馬。扎西解下馬背上的草料袋子,給四匹蜀馬餵食。老鄭找了塊乾爽的石頭,仰面朝天躺下,不到片刻,鼾聲四起。

  薩利赫走到河邊,雙手捧起清水洗淨手臉。

  隨後解開綁腿,檢查潰爛的傷口。

  昨天換馬的時候,拿了點僚人的草藥,搗碎了敷上去,現在傷口周圍的紅腫明顯消退不少。

  他重新綁好布條,走到許元旁邊坐下。

  許元正在看一張羊皮繪製的簡易輿圖,他的手指在劍南道的輪廓上划過,計算著路程。

  「喝點水。」薩利赫遞過來一個皮水囊。

  許元接過,拔開塞子喝了一大口。

  「我們,什麼時候能到長安?」薩利赫突然開口。他的漢話依然生硬,咬字有些含糊。

  這一路,他其實很少提問。

  哪怕是在雪山上啃凍硬的風乾肉,在毒瘴林里被水蛭吸血,他都只是默默跟著。

  長安,那個傳聞中繁華無比、金碧輝煌的世界中心。

  許元收起羊皮地圖,塞進懷裡。

  「快了。」許元說。

  他抬起頭,看著北方連綿起伏的山脈。過了成都,便是蜀道。劍閣崢嶸而崔嵬。翻過那片天險,便是八百里秦川。

  「五天。」許元給出一個準確的數字。

  換了良馬,日夜兼程,五天足夠抵達京畿道。

  薩利赫點了點頭。沒再說話。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塊干硬的肉巴子,用匕首切成小塊,放進嘴裡慢慢咀嚼。

  許元看著這胡人寬厚的脊背。

  這一路風餐露宿,刀口舔血。薩利赫把命拴在自己的褲腰帶上,圖的不是幾塊銀餅子。

  北衙禁軍正缺這種刀口上滾過來的狠角色。右武衛有個游擊將軍的空缺,那是正六品的官職,帶兵三百。

  等進了長安,把侯君集這檔子爛事擺平。

  給這阿拉伯人謀個告身。大唐的軍職,只要肯賣命,一個外族人也能穿上緋色官袍,腰間掛上銀魚袋。

  到時候,讓這鬍子拉碴的漢子去平康坊喝一頓花酒。

  老鄭被扎西踹醒,揉著眼睛爬起來。

  「走。」許元翻身上馬。

  四騎矮馬,迎著初升的朝陽,順著荒坡朝東北方向疾馳。

  劍南道的晨霧被馬蹄踏碎。通往成都的路,走私客走得,商賈走得,亡命徒也走得。

  前面就是錦官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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