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三十三章 寂兄親啟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許元沒答她這個條件。

  薛仁貴割完最後一段繩子,麻繩鬆脫的時候帶下來幾片血皮。女人忍住沒出聲,右手去揉左手腕,揉了兩下,換到左臂上。她的左肩塌著,角度不對。

  脫臼。

  程處弼眼尖,湊過去看了一下。「多久了?」

  「綁之前就脫了。」女人用右手撐著艙壁站起來,腿一軟,又跪了下去。三天沒吃東西的人就這樣,腦子能轉,腿不聽話。

  許元把水囊又遞過去,女人接住,這回沒急著喝,先把水含在嘴裡潤了一會兒才咽下去。

  「先接上。」許元對程處弼說。

  程處弼點頭,一手扶住女人的左肩,一手握住她的前臂。「咬緊了。」

  女人把水囊的皮帶子叼在嘴裡,程處弼沒有倒數,直接發力。一聲悶響。骨頭歸位的聲音在底艙里特別清楚,女人的身子弓了一下,咬著的皮帶子上多了兩排牙印。

  汗從她額角淌下來。

  許元等她緩過勁來,才問:「你叫賽莉婭?」

  女人點頭。

  「銅牌上那個。」許元的語氣不是疑問。

  賽莉婭抬頭看他,灰綠色的眼睛裡全是血絲,三天三夜沒合眼的那種。她開口,第一句話不是求救。

  「你不該來。」

  許元的表情沒什麼變化。在阿勒頗的時候,被軟禁在總督府里的線人也說過一樣的話。意思從來不是讓他走,是提醒他這趟差比他想的兇險。

  「誰把你抓來的?」

  賽莉婭沒接這茬。她低下頭,用能動的右手伸進懷裡摸了半天,掏出一個拳頭大的油布包。油布裹了好幾層,最外面一層沾著血。她懷裡的血還是別人的血,說不清。

  她把油布包遞給許元。

  許元接過來,在膝蓋上展開。油布裡面是一疊信,紙張不新,有些邊角已經毛了。他粗估了一下,二三十封。紙是中原的宣州紙,這種紙質地韌,受得住折騰,帶到萬里之外還不散架。

  墨跡有些地方洇開了,有些地方還清楚。

  許元把火摺子湊近,看了第一封的開頭兩行。

  寂兄親啟。

  他的手頓了一下。

  往下看,落款在最後一行,字跡比正文潦草,三個字,穆阿維葉。翻到信尾,日期落在貞觀三年,七月。

  許元把這封信放在一邊,翻第二封。同樣的抬頭,同樣的落款,日期晚了兩個月。第三封,貞觀三年臘月。第四封,貞觀四年正月。

  寂兄。

  裴寂。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𝔗𝔚看書網→𝔰𝔥𝔲.𝔱𝔴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貞觀三年的裴寂,已經被太宗從宰相位上撤了下來,貶到蒲州。一個倒台的前宰相,和千里之外的阿拉伯總督通信。信不是用驛站寄的。那時候大唐和阿拉伯之間根本沒有驛路。走的什麼渠道,用的什麼人,每一封信怎麼穿過吐蕃,穿過西域,穿過波斯,輾轉到達敘利亞?

  許元沒有把二三十封信全看完。不是不想,是時間不夠。甲板上那兩個守衛下一輪巡迴還有不到半盞茶的工夫。

  他把信裝回油布,卷好,塞進自己懷裡。

  「這些信,」他看著賽莉婭,「你從沈鶴年那裡拿的?」

  賽莉婭點頭。動作乾脆,沒有猶豫。

  「他不想給我,是我偷的。」

  「偷。」許元重複了這個字。

  沈鶴年在安條克經營了十幾年。一個中原商人扎在敘利亞十幾年不回去,許元之前覺得是貪財。現在看,這事沒那麼簡單。

  「沈鶴年知道信里寫的什麼?」

  賽莉婭搖了一下頭,又停住。「他知道一部分。他不識阿拉伯文,但信里夾著漢字的部分他看過。這些信一直藏在他庫房的夾牆裡,我花了四個月才找到。」

  「你怎麼知道有這批信?」

  「凱利告訴我的。」

  這個名字一出來,程處弼和薛仁貴同時看過來。

  許元沒動。

  凱利。拜占庭的人。那條防波堤後面停著的槳帆船是他的,這三條軍火船也是他的。賽莉婭脖子上掛著銜尾蛇的銅牌,她是凱利的人。

  但凱利的人被綁在凱利的船上,塞在軍火堆的最底下。

  這裡頭至少拐了兩道彎。

  「凱利讓你偷信,你偷到了,然後他把你綁了。」許元把前因後果拎成了一句話。

  賽莉婭的嘴角裂口又滲出了血。她用手背擦了一下。

  「他不是凱利。」

  許元皺眉。

  「我跟凱利幹了三年。凱利去年冬天死在大馬士革,喉嚨被割開的。現在用他名字的這個人,是穆阿維葉派來的。他要這批信不是為了用,是為了銷毀。」

  底艙里安靜了幾息。火摺子的光越來越弱,搖了兩下。許元從薛仁貴手裡拿過備用的一根,接上。

  新的火光把賽莉婭的臉照得更清楚了。灰綠色的眼,高鼻樑,顴骨上的淤傷已經發青發黑。不是阿拉伯人的長相,倒像是波斯和希臘的混血。

  「你圖什麼?」許元問。

  這個問題比之前所有的都關鍵。一個替凱利幹了三年的人,主子死了,新主子要滅口,她拼了命把信偷出來。總有個緣由。

  「我父親是波斯人。穆阿維葉占了我家的地,殺了我兩個兄弟。我跟凱利不是因為錢,是因為凱利答應過我,拜占庭會幫波斯人收回故土。凱利死了,這個承諾就是屁。」

  「所以你想找新的靠山。」

  「我想找能讓穆阿維葉死的人。」

  話說到這個份上就夠了。甲板上傳來腳步聲,這一趟比上一趟重,多了一個人的。

  薛仁貴貼到舵窗邊,側耳聽了一會兒,伸出三根手指。

  巡衛加了人手。

  許元做了個手勢,薛仁貴把舵窗板推開一條縫,外面的海風灌進來,吹得火摺子差點滅了。許元一捏,掐了。

  「走原路。先出去。」

  賽莉婭站起來,這回站穩了。她用右手撐著箱子,腳步還是虛的,但不用人扶。

  「我左臂使不上勁,舵窗我鑽不出去。」

  許元想了一下。「程處弼在下面接,薛仁貴從裡面推。」

  程處弼先出去,從舵窗翻下,腳蹬鉚釘掛在船殼上。薛仁貴把賽莉婭架到窗口,她咬著牙用右手抓住窗框,程處弼在外面一拽,人溜了下去。

  許元出去之前回頭在黑暗裡掃了一眼。

  一百二十桶火藥,夠裝備上千人的甲冑兵器,一個被滅口的拜占庭間諜頭子,一個冒名頂替的阿拉伯鷹犬。

  還有懷裡這疊信。

  貞觀三年的裴寂,和穆阿維葉之間,到底談了什麼?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