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二十六章 他在等他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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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元沒等到第二天下午。

  那兩個人比他預想的急。

  子時剛過,城裡頭的狗叫了一陣,又歇了。薛仁貴從坡道西頭的屋檐下起身,走到許元藏身的銅匠鋪拐角,拿手背敲了兩下牆。

  許元醒著。

  「動了。」

  薛仁貴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剩氣聲。許元從牆根下起來,膝蓋嘎巴響了一聲。蹲太久了,腿麻了半條。

  「幾個人?」

  「還是兩個。從巷子南頭出來的,一前一後,間隔五步。前面那個手裡拿著東西,看不清,不長。」

  許元沒再多問。

  兩個人沿著坡道往下走,走到沈鶴年鋪子斜對面的一道矮牆後頭停住。月亮被雲蓋了大半,坡道上黑,只有銅匠鋪門前掛的一盞油燈還亮著,光照不到沈鶴年那邊。

  程處弼沒在。他在城南門,離這頭隔了小半座城,趕不上。許元罵了自己一句,判斷失誤,把時間估寬了。

  鋪子的前門關著,門板是整塊的厚木,從外面看不出裡頭亮不亮。兩個黑影沒走前門,繞到鋪子側面的窄道里,消失了。

  「後門。」許元說。

  薛仁貴點頭。他已經在白天踩過這條道,鋪子後頭有條不到三尺寬的過道,通著後門,門是單扇的,木栓。

  許元抬手,五指張開,收攏,又張開。

  等。

  坡道上安靜得不正常。連蟲子都沒了動靜。阿勒頗的夜晚不該這麼安靜,這座城白天熱鬧,夜裡也有人走動,販夫走卒,喝完酒回家的,城牆上換崗的兵。可今晚這一片,像死了。

  許元數著自己的呼吸,一下,兩下,三下。

  到第四十幾下的時候,他沒數清,鋪子裡頭悶悶地響了一聲。

  不是器物落地的聲音。是肉和硬東西磕到一塊兒的聲音。骨頭撞牆,或者人摔在地上。許元聽過太多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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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緊跟著,一聲慘叫。

  叫聲極短。起了個頭,就沒了。

  然後,什麼都沒有了。

  許元皺了下眉。他扭頭看薛仁貴,薛仁貴也在看他。

  不對。

  兩個帶著兵器的人,摸黑進一個賣藏紅花的鋪子,去對付一個跑了二十年的中年匠官。就算沈鶴年有防備,兩對一,鋪子裡空間窄,施展不開,按住一個人要不了多少工夫。

  可這聲慘叫,太乾脆了。

  乾脆到不像是被打了個措手不及,倒像是有人在等著他們進來。

  「跟上。」

  許元從矮牆後起身,快步穿過坡道,鑽進鋪子側面的窄道。薛仁貴在後面跟著,手裡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把匕首。

  窄道里伸手不見五指。兩側是夯土牆,頭頂沒有遮擋,但月亮還在雲後面,照不進來。許元貼著左邊牆走,手指划過粗糙的牆面,指尖上蹭了一層土。

  到後門的位置,他停住了。

  門開著,但不是被踹開的,門栓被割斷了,切口平整,一刀到底。

  許元伸手摸了摸切口邊緣,冷的,沒有溫度。

  他朝薛仁貴比了個手勢:我先進。

  隨後一腳跨過門檻。

  屋裡全是藏紅花的味道,濃得發苦。黑暗中什麼也看不見,但許元的腳踩到了什麼東西。

  他蹲下去,手指按在地面上。

  有很多血。溫熱的,還沒涼透。

  「我們得找個火。」他說。

  薛仁貴摸到灶台邊,翻了一陣,打著了火摺子。火光一亮,兩個人同時看清了地上的東西。

  一個人仰面朝天地躺著,雙眼大睜。

  正是白天巷子裡蹲著的那個人。

  他腰間的柴刀還插在刀鞘里,根本沒來得及拔。喉嚨從左到右被豁開了一道口子,氣管都露出來了。血淌了一地,沿著地磚縫往外滲,滲到了門檻下面。

  許元站起來,把整間屋子掃了一遍。

  後屋不大,一張桌,兩把椅子,靠牆碼著十幾隻木箱,箱子上貼著波斯文的標籤。角落裡有張窄床,被褥掀開了一半,枕頭掉在地上。

  另一個人呢?

  沈鶴年呢?

  薛仁貴舉著火摺子往前屋走了幾步,腳下一絆,差點摔了。他低頭看,地磚上有道長長的刮痕。不,是拖痕。血混著土,從屍體旁邊一路延伸到後牆根。

  後牆底下,一塊方形的石板被掀到一邊。石板下面是個黑洞。

  地窖。

  冷氣從洞口往上涌,帶著潮濕的土腥氣,蓋過了藏紅花的味道。

  薛仁貴蹲在洞口邊上,把火摺子探進去。火光往下照了不到三尺就被黑暗吞了。看不見底。

  「有台階。」薛仁貴說。他用火摺子的光照了照洞口邊緣,石頭台階,一級一級往下,窄得只容一個人側身走。台階上有血,不多,零星幾滴,已經快幹了。

  拖痕到洞口就斷了。

  許元退了兩步,站在屋子中間,把整個現場重新看了一遍。

  桌子沒翻。椅子沒倒。除了窄床上的被褥和枕頭,屋裡沒有打鬥的痕跡。

  一個匠官,跑了二十年,藏在阿勒頗賣香料。兩個穿六合靴的人半夜摸進來要抓他。結果一個死了,喉嚨被切開,連刀都沒拔出來。另一個人失蹤,連同沈鶴年一起。

  而這間鋪子的後牆下面,有一個誰都不知道的地窖。

  許元回頭看了一眼地上的屍體。這人死的姿勢很怪。不是正面被殺的。如果正面對敵,人倒下去應該是往後仰,後腦先著地。但這個人是側著身子倒的,頭朝門的方向,腳朝窄床。

  他是進屋之後轉身的時候被殺的。

  兇手在他身後。

  薛仁貴也想明白了。他舉著火摺子,臉上的光影一跳一跳。

  「沈鶴年在等他們。」

  許元沒接話。他走到窄床邊,彎腰撿起地上的枕頭。枕頭很沉,不像是塞了棉花或蕎麥皮的重量。他翻過來,底下的布縫了雙層,用指甲劃開,裡面掉出一塊油紙包裹的東西。

  打開油紙。

  一把銼刀,小的,指頭長。刀刃磨得鋒利,邊緣有細密的崩口。這不是普通的銼刀,這是修銼火器零件用的。

  二十年了。

  他還留著這東西。

  許元把銼刀包好揣進懷裡,走回地窖口。冷氣還在往上冒。他往下看,什麼都看不見。

  「下去?」薛仁貴問。

  許元沒動。

  一個能在兩個持械的人進屋之後一聲不吭地割開其中一個喉嚨的人。一個提前挖好地窖留了退路的人。一個跑了二十年還隨身帶著銼刀的人。

  這不是一個普通的匠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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