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二十章 天子釘的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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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元沒回答程處弼的問題。

  「先睡吧。」

  程處弼看了看桌上的銅管,又看了看許元,站起來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你不睡?」

  「坐會兒。」

  程處弼走了。走到院門口的時候腳步停了一下,沒說話,繼續走了。兩道門先後關上的聲音在夜裡傳得很遠。

  許元又坐了小半個時辰。銅管上的火漆在月光下顏色發暗,看不出紅黑。他拿起來掂了掂,不重,裡面的紙卷得緊。

  他沒拆。

  揣進了袖子裡。

  第七天。

  薛仁貴還沒從焉耆回來。程處弼在前廳跟幾個本地的胡人頭領喝酒。喝的是葡萄釀,甜得發膩,程處弼一邊喝一邊罵,罵完又灌了一碗。

  許元在後院等人。

  趙德言來得比上回早,二更剛過。

  這回許元沒泡茶。桌上擺了一壺酒,兩隻碗,前廳那邊胡人送的葡萄釀。趙德言翻牆進來,看見桌上的東西,挑了下眉毛。

  「換口味了?」

  「茶葉不多了,省著喝。」

  趙德言坐下,自己倒了一碗。喝了一口,眉頭皺起來。

  「這什麼東西。」

  「焉耆的葡萄釀。」

  「不如粟特人釀的。」

  「你還挑。」

  趙德言又喝了一口,皺著眉頭咽下去了。

  許元從袖子裡掏出銅管,放在桌上。火漆沒動過。

  趙德言看了一眼。

  「沒拆?」

  「沒。」

  「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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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拆了就是接了你的話頭。」許元把銅管往趙德言那邊推了推,「我還沒想好要不要接。」

  趙德言沒碰銅管。他端著碗,把酒在碗裡轉了兩圈。

  「上回的話,你想了兩天。想出什麼來了?」

  許元把茶碗放下了。動作很輕,碗底和石桌之間沒碰出聲響。

  「你說我手裡的牌打不出去。」許元的語氣沒什麼起伏,像在說今天的天氣,「那你先告訴我,那張牌到底是什麼牌。」

  趙德言把碗擱下,從袖子裡摸出一樣東西,擱在桌上。

  銅製的,巴掌大小,比銅管還舊。正面刻了兩個字,北衙。許元把它翻過來,背面一個李字,篆體,刻得很深。

  邊角磨得圓了,少說用了十幾年。

  許元盯著那個李字看了幾息,把令牌放回桌上。

  「所以這就是你要說的。」

  他把令牌推回趙德言面前。

  「北衙不是別人建的。不是李建成的人,不是長孫無忌的手筆。是陛下自己立的。」

  趙德言端酒的手停在半路。

  許元沒給他開口的機會。

  「你以為我在長安三年白待的?武德九年的事,朝堂上抹得乾乾淨淨,但玄武門外那條護城河的水是什麼顏色,活著的人都記得。」

  他頓了一下,拿起酒碗晃了晃,沒喝。

  「他殺了建成,殺了元吉,逼父親退位。這種人,不會把刀柄交到別人手裡。北衙要真是別人埋的釘子,早在貞觀初年就連根拔了。留到今天還有人替它辦事,只有一個可能。這釘子從頭到尾就是他自己釘的。」

  趙德言的臉上出現了一道裂縫。不是表情變了,是那種長期繃著的東西鬆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

  「因為這個人做事的路數,從來沒變過。」許元沒讓他把話問完,「玄武門之前他養了多少暗手?尉遲敬德、秦叔寶那些是明面上的,暗地裡那批人呢?事成之後那批人去了哪?」

  他把酒碗放回桌上。

  「總不能全殺了。殺功臣的事他做得出來,但那時候他還沒坐穩,殺不得。最好的辦法是換個名頭,繼續養著。」

  他用手指點了點桌上那枚令牌。

  「北衙就是那隻手。不聽朝堂的規矩,不走三省的文書,不受府兵調度。需要的時候伸出來,不需要的時候縮回去。誰來查都查不到頭上。因為這條線的盡頭,是天子自己。」

  風灌進院子,酒碗裡的葡萄釀起了一層細紋。

  趙德言坐在那裡,一句話沒說。

  這種沉默跟上回不一樣。上回是試探的沉默,這回是被人捅了一刀之後的沉默。

  過了很久,久到城樓上的梆子又響了一輪。

  趙德言站起來,把令牌收回袖子裡。他走到院牆底下,一隻手搭上牆頭。

  「許元。」

  「嗯。」

  「你是頭一個猜到這層的。」趙德言的背對著許元,聲音讓風攪得有些散,「但猜到了也沒用。北衙是他的刀,畫像上那十一條人命也是他的意思。你拿什麼翻?拿到御前告他自己殺自己的人?誰信?」

  許元沒看他。

  酒碗裡還剩小半碗,許元端起來喝了。葡萄釀過了溫,酸得倒牙。

  「你說得對,翻不了他。」

  趙德言的手在牆頭上停了。

  「但鍋可以換人來背。」許元把空碗翻扣在桌上,「北衙的事蓋不住了。你在西域攪風攪雨,長安那邊遲早要給個說法。到時候這口鍋扣在誰頭上,還沒定呢。」

  趙德言沒回頭。

  院子裡安靜了一會兒。遠處傳來胡人唱歌的聲音,走調走得厲害,像是喝多了。

  「銅管你留著。」趙德言翻上了牆頭,「拆不拆隨你。但你最好快點想清楚。你不要那封信,有的是人要。」

  牆頭上的影子一閃,沒了。

  許元在桌前坐著,面前擺著一枚沒拆的銅管和一隻翻扣的空碗。

  程處弼這回來得快。趙德言翻牆走了不到半盞茶的工夫,他就從前院過來了,身上帶著葡萄釀的甜味兒。

  「又來了?」

  「又來了。」

  程處弼在對面坐下,看見扣著的碗,伸手摸了摸壺,裡頭還有酒,給自己倒了一碗。

  「這回談了什麼?」

  許元想了想,說了句不著邊際的話。

  「處弼,你說,皇帝陛下年輕時候養的那批人,現在都在哪兒?」

  程處弼喝酒的動作頓了一下。他沒抬頭,把那碗酒喝完了,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

  「我爹從來不跟我提這些。」

  「令尊不提,不代表不知道。」

  「他知道的事多了,哪件也沒告訴我。」程處弼把碗放到一邊,「許元,有句話我一直沒問你。你到底想幹什麼?」

  許元沒答。

  程處弼等了一會兒,不等了,站起來。

  「行,你不說就不說。但有一件事你得記住。薛仁貴後天就回來了,焉耆那邊的糧能撐一個月。一個月之後怎麼辦,你得拿主意。」

  「我知道。」

  「你知道個屁。」程處弼罵了一句,走了。

  許元一個人坐在後院。月亮出來了,照著桌上那枚銅管,火漆上落了一層薄薄的沙。

  他伸手把銅管拿起來,在手裡翻了個面。

  沒拆。

  又放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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