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零一章 真正的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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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齊亞德本比許元早到一刻。等許元進屋的時候,這個大食人已經站在屋子中間了。孤身一人,沒帶隨從,腰間的刀鞘是空的。

  這一點讓許元稍微高看了他一眼。

  兩年不見,齊亞德本老了許多。發須花白,金甲上到處是刮打的痕跡,有幾道深的,鐵片都翹起來了,懶得修,就那麼敞著。他見到許元,沒有跪,抬起右手,橫按在胸口,大食禮。

  許元點了點頭,算是還禮。

  兩個人都沒急著開口。驛站的破牆縫裡灌著風,把角落裡的枯草梗吹得貼著地面打轉。

  還是齊亞德本先說話。他的唐話說得不算流利,但夠用,一個字一個字咬得很清楚:「許元,穆阿維葉死了。不是戰死。」

  「我知道他死了。」

  「是被毒死的。」齊亞德本看著他,「下毒的人是凱利。」

  屋裡安靜了一截。

  許元沒有說話。他只是把齊亞德本的臉看了幾秒,確認這個人不是在試探他的反應,是真的在陳述一件事。

  凱利。

  這個名字他不陌生。穆阿維葉的舊部,論排位在齊亞德本前面,在碎葉那一仗裡帶著人先跑了,後來不知所蹤。原以為是個貪生怕死的牆頭草。

  沒想到是這麼回事。

  齊亞德本從懷裡摸出一封信,兩步走到許元面前,遞過去。信封是羊皮的,邊角都磨損了,顯然路上帶了很久。

  許元接過來,展開。

  大食語。不長,一行字。他的大食語只夠日常對付,但這句話他勉強看得懂。穆阿維葉的字跡他見過,歪歪扭扭,下筆很重,和信上這些字對得上。

  凱利身後還有一人。此人不在君士坦丁堡,在長安。代號——「龍鱗」。

  許元把信又從頭看了一遍。

  握信的那隻手,虎口處的皮膚繃了一下。

  長安。

  他在西域待了多少年,長安那頭的水攪了多少回,自以為多少事情還算摸得清楚。但「龍鱗」這兩個字,他在任何地方都沒聽說過。從來沒有。

  這本身就是個問題。

  一個在長安深到沒有半點風聲外漏的人,卻和大食的宮廷內亂搭上了線。這條線拉得有多長,拉了多久,背後要動的是什麼,許元站在這間破驛站里,一時拼不出完整的圖來。

  他把信折起來,正要開口。

  齊亞德本又說話了。

  語氣比剛才平了一些,但就是這種平,讓許元一下子警覺起來。

  「但王爺,這封信……是被人篡改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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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元沒動。

  他就那麼拿著那封信,站在原地,把齊亞德本的臉又看了一遍。

  「你說什麼?」

  「篡改過的。」齊亞德本重複了一遍,沒有任何要繞彎子的意思,「穆阿維葉臨死前寫了兩封信。一封給我,一封給你。給我的那封,他說得很清楚,給你的信里,龍鱗這個代號後面,原本還有半句話。」

  「什麼話?」

  齊亞德本沉默了片刻。

  不是在拿捏,是在措辭。許元等著,沒催。

  「他寫的是:龍鱗之人,與許元同出一門。」

  風又從牆縫裡灌進來。枯草梗還在打轉,轉了幾圈,卡在一塊翹起的磚縫裡,不動了。

  許元把信攥在手裡,沒有鬆開,也沒有再看它。

  同出一門。

  這五個字落在腦子裡,沒有立刻往下沉,就懸在那兒,像一塊石頭扔進水裡,還沒到底。

  他認識的人,走過的路,待過的地方。能和他扯上同出一門的,往寬了算可以拉出一串,往窄了算……

  往窄了算,許元不想再往下推了。

  「信是誰改的?」

  「不清楚。」齊亞德本搖頭,「穆阿維葉死的時候,身邊只剩三個人。其中一個當天夜裡也死了,另外兩個是我的人。信從他手上到我手上,中間沒有經過旁人。」他停了一下,「但我帶著人跑了快兩年。路上截過我兩回。第一回死了四個人,第二回……」他抬起手,指了指左肩,甲片底下,是一道還沒全好的傷口輪廓,「信一直貼身帶著,但我不敢保證,趁我昏著的那段時候,有沒有人動過。」

  許元把這段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截殺。兩次。貼身帶著的信被人改過半句話。

  改的那個人想讓他看到什麼,或者,不想讓他看到什麼。

  「從長安來的那個人,」許元開口,「你見過,你們談了什麼?」

  齊亞德本搖頭:「沒談。他帶著陛下手諭,要我把穆阿維葉的遺物交出來,說會'妥善處置'。我沒給。」他看了許元一眼,「所以我來找你。」

  「遺物在哪兒?」

  「在我營里。」

  「是什麼?」

  「一枚印。」齊亞德本比劃了一下大小,拇指和食指圈成一個小圓,「穆阿維葉的私印。他說,這枚印能打開他留在碎葉城裡的一個地方,裡頭的東西,是他和某些人往來的全部記錄。」

  許元把橫刀從腰間抽出來,在手裡轉了一圈,又插回去。這是他想事情的時候才有的動作,不自覺的。

  穆阿維葉是個心思深的人。留這麼個後手,不奇怪。奇怪的是,他把後手交給了齊亞德本,讓齊亞德本帶到許元這裡來。

  也就是說,他在死之前,就已經預判到,事情會走到這一步。

  「他憑什麼信我?」許元問,但這話其實不是問齊亞德本的,更像是自言自語。

  齊亞德本卻答了:「他說,他見過的人裡頭,你是唯一一個,把承諾當回事的。」

  這話聽著像在夸,但許元沒覺得受用。

  他把那封改過的信重新展開,盯著最後那個詞龍鱗。

  墨跡是舊的,顏色深,但筆畫比前面的字細,收尾處略有不同。不是同一支筆寫的。

  他早該看出來的。

  「印,明天給我送來。」許元把信疊好,揣進懷裡,「你的人,在城外等著。等我的消息。」

  齊亞德本沒有異議,抬手行了個禮,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停了一下,沒回頭:「許元,穆阿維葉死之前說了一句話。我一直不明白什麼意思,今天來,順帶問你。」

  「說。」

  「他說真正的敵人從不站在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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