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九十七章 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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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發定在卯時。

  這時候天還沒亮透,長安街上沒什麼人,只有巡夜的金吾衛換崗回來,鐵甲碰著刀鞘,零零碎碎響了幾聲。

  明德門外停著三十輛大車的商隊,車上都蓋著油布,車轍壓得很深,看著像是滿載的貨物。駱駝倒沒用幾頭,多數是騾馬,嘴裡嚼著草料,白氣從鼻孔里噴出來。

  隊伍里混著一千人。

  不是尋常護衛打扮,棉甲外頭罩了粗布褂子。遠看就是個規模大些的西域商號,走近了才聞到鐵鏽味。黑甲軍。

  許元從府里出來的時候只帶了一個包袱,裡頭一套換洗衣裳,一本沒寫完的札記,一小罐張羽醃的醬菜。張羽把包袱遞上車,手沒松。

  「我不跟著去?」

  「長安的攤子比西域大。錢莊的帳你盯著,劉洎那頭有動靜隨時遞信。」許元把他的手撥開。「別拉著,像送殯似的。」

  張羽鬆了手,退後兩步,抱著胳膊站在門口沒再說話。

  李明達坐在第二輛車裡,帘子沒挑開,只露了半截袖口搭在車沿上。高璇騎馬,馬不高,人也不高,但腰間那把橫刀掛得很順手,鞘口磨得發亮。

  耶夢古裹了一件不知從哪弄來的胡商袍子,皮帽壓得低,遮住大半張臉,混在駱駝隊裡,不開口說話的話,誰也看不出他本來的身份。

  隊伍從明德門出去。

  守城的校尉驗了通關文牒,多看了許元兩眼,沒攔。通關文牒上寫的是隴右商號許記,需要前往西域採買藥材。

  上面的大印是戶部蓋的,簽字的人正是劉洎。

  城門洞裡風大,灌進脖子,許元縮了縮肩膀,回頭看了一眼,城樓上有人。

  李世民手搭在磚牆上,天色暗,從下面看不見他,但他能看見那支商隊,在官道上拉成一條細線,慢慢往西邊去。

  劉洎站在他身後三步遠,兩隻手攏在袖子裡,肩膀縮著,看這情形也沒敢往前。

  他是昨晚半夜才接到口諭,說陛下今早要上明德門城樓,讓他跟著。他也不知道為什麼,但多年的經驗讓他知道,這不該他問。

  商隊的尾巴消失在道邊樹影里。

  劉洎搓了一下手指,猶豫了很久,終於開口。

  「陛下當真放王爺一個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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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從來不是一個人。」

  劉洎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他看了看李世民的背影,玄色常服襯著灰白的天光,站得很直,但不知怎麼,顯得單薄了些。

  李世民抬起手,指了指城樓下面。

  「回去辦你的差。西域糧草商路的章程,三天內拿給朕看。」

  劉洎躬身退下,腳步聲沿著城樓的石階一級級遠了。

  李世民還站著。

  風把他衣角吹得獵獵作響,他伸手把衣角按住,目光落在官道盡頭那個已經看不見的方向,站了很久,才轉身。

  出城十里。

  隊伍過了灞橋,許元讓停了一停,說是檢查車上的繩結。

  車停在道邊,騾馬低頭吃草。許元跳下車,站在路邊一塊高坡上,回頭望長安。

  城牆遠得只剩下一道灰線,壓在地平線上,和冬天的天色混在一起。

  李明達掀開車簾下來了,走到他旁邊站著。

  許元沒回頭,但知道是她,因為她走路不出聲,這個毛病在宮裡養出來的,改不了。

  「這一去。」許元開口,嗓子有點啞,早上沒喝水。「回來的時候,規矩要麼是我定的,要麼我就被規矩埋了。」

  李明達沒接話。

  她站了一會兒,把手伸進袖子裡攏了攏,抬頭看了一眼長安的方向,把帘子裡帶出來的一塊熏糕遞給許元。

  「路上吃。別空著肚子說這種話。」

  許元接過來,咬了一口,是甜的。

  高璇從後面牽馬過來,沒說話,走到許元跟前,從腰帶後面抽出一樣東西塞進他懷裡。

  匕首。短柄,窄刃,開過刃的,磨得能照見人。

  許元低頭看了看,刃口上有一道舊痕,不是新磨的。

  「你自己不留一把?」

  高璇翻身上馬。

  「我有刀。」

  許元把匕首掖進腰帶里側,拍了拍,貼著肋骨,硌得慌,但踏實。

  隊伍重新往前動。

  走出沒多遠,耶夢古從駱駝隊裡拐出來,騎著一頭矮腳駱駝顛到許元車旁邊。他把皮帽往上推了推,露出眉毛,左右看了一眼,壓低了聲。

  「王爺,我來之前收到一封信。」

  許元撩開車簾看他。

  「誰寄的?」

  「不知道。沒有落款,沒有火漆,信封是西域那邊常用的粗皮紙。」耶夢古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遞過來。「只有四個字。」

  許元展開。

  俱蘭有變。

  筆跡歪斜,墨漬洇開過,寫得很急。

  許元拿著那張紙條看了半天,翻過來,背面什麼都沒有。他把紙條折起來,塞進袖口。

  「什麼時候收到的?」

  「三天前,藏在驛站給我的草料袋子底下。」

  「驛站哪個?」

  「渭南。」

  許元靠回車壁,手指在膝蓋上點了幾下。

  俱蘭城。西域南線的扼口,過了那道關,往南走是于闐,往西走是疏勒,往北翻過天山就是碎葉。糧草商路要走通,俱蘭是繞不開的第一道門檻。

  有變。什麼變?誰在變?

  他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很清楚。知道他要走這條路的人,不多。知道他必須過俱蘭的人,更少。能把信藏到渭南驛站草料袋裡的人,至少在關中有自己的路子。

  許元把帘子放下。

  「耶夢古。」

  「在。」

  「俱蘭城現在是誰的地盤?」

  耶夢古想了想。「去年還是阿史那賀魯的人管著,今年聽說換了,換成誰沒打聽出來。」

  「打聽不出來,意思就是換的人不想讓別人知道。」

  許元把熏糕剩下的半塊吃了,拍了拍手上的碎渣。

  「傳令下去,從今天起,斥候放出去三十里,遇到不對的,先退不打,回來報信。」

  「是。」

  耶夢古拽了下韁繩,駱駝掉頭往隊尾顛回去了。

  車輪軋在凍土上,發出笨重的聲響。官道兩側是收割完的冬麥田,光禿禿的,一直鋪到遠處的山腳。

  許元摸了摸腰間那把匕首。

  硌。

  但確實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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